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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

2014-08-20 04:00:30◎楊
作品 2014年1期

◎楊 獵

1

從跨入寢室的那一刻起,李莎便感到十分失落。她所在的寢室其他三個同學都有手機,無非款式不同,有翻蓋的,有大屏幕的,看上去都锃亮鮮艷,李莎猜想一定都是新買的。手機里發出的彩鈴聲也各不相同,有鬼哭狼嚎般的,有動物叫的,也有抒情曲調的,仿佛存心要刺激李莎。她們個個忙得不可開交不亦樂乎,從她們的通話及相互間的交談中,李莎知道在與分別不久的高中學友、好姐妹發短信通電話互致問候或閑聊。最先使李莎皺眉頭的是丁曉芬,她撥弄著手機按鈕時突然發出一陣笑聲,起先笑聲尚有些拘謹,隨后就似錢塘江漲潮時的浪頭一浪高過一浪。接下來是劉大妹,用她的家鄉話對著手機嘰哩呱啦地不知嚷了些什么。只有汪雅瓊最文靜了,無論看短信還是握著手機講話,都擺出一副優雅嫻靜的模樣。李莎坐在床鋪上有些手足無措,她想找些有關高考酸甜苦辣的話題與她們聊。然她們的興致都在手機上,尤其是劉大妹,一臉的專注,盯著屏幕竟自言自語起來:我那同學太逗了,她在短信里說他們的生活老師肯定是個女流氓,他們新生去找自己寢室時,這個生活老師大聲說,有優點的住4樓5樓,有長處的住2樓3樓。哈哈……她的笑話感染了丁曉芬和汪雅瓊,她倆也紛紛將短信里的一些搞笑段子及趣聞講給大家聽。氣氛越來越熱烈,李莎暗忖,眼下誰還愿意與她一本正經地談什么高考的酸甜苦辣?李莎此時真正體會到了什么叫孤獨,原來她比別人少一件通訊工具要比獨自走在空曠的路上或一個人留在教室里復習功課更孤獨幾倍。后來她想到書包里還有一本在家看了一半的《讀者》,便尋到救星般地拿出來翻看。

室外下著稠密的雨,所以沒人急著去參觀這所陌生而又要在此呆上四年的校園,這種時候與要好的老同學聊聊天敘敘舊再適合不過了。李莎想自己不是沒有好同學好姐妹,只是她缺少工具。

讀高一時,李莎班上只有極少數同學玩手機,到了高三,班上擁有手機的就占了一半,當時李莎跟母親提過幾次,希望給她買一只。她表示以后可以少吃菜和飯,反正女孩子少吃東西權當減肥。問題是她父親自那次給人安裝空調時不慎摔下來腰椎嚴重骨折后,賺錢的能力失去了,家里僅靠母親微薄的工資維持生計。菜可以不吃,書不能不讀,而且家里總該備些錢以應急用吧。母親的意思等她考入大學再說,反正高中不住校,手機的用途不大。李莎也清楚家里的窘況,只是幾個死黨說等她有了手機就給她發許多精彩段子時她有些眼熱心癢了。

晚上,雨仍沒停歇的意思,大家正好整理床鋪、書桌和隨身攜帶的箱包。最喜歡顯闊的要數丁曉芬,拿出MP3來塞進耳朵,又取出數碼相機,在寢室里東拍拍西照照。讓李莎驚訝的是一開始并不顯山露水的汪雅瓊,竟帶來了手提電腦,李莎“哇”地驚呼了聲。那個愛咋咋乎乎的劉大妹立馬有了失落感,便又掏出手機,挺熱絡地要替李莎拍照,稱她的手機有拍照功能,李莎趕忙推辭,說以后有的是機會,說完拿起《讀者》,胡亂地翻起來。

僅僅兩天半時間,李莎就有了深深的孤獨感。其實她生性并非不合群,她不知是否手機的緣故。她只好盡量裝作嗜好看書的樣子,避免與她們聊起手機、相機和電腦。在寢室里,李莎不知不覺成了另類。

第三天傍晚,李莎一聲不吭地回家了。同寢室的四人中,除了汪雅瓊數她離家最近,從學校返家約一個半小時,麻煩的是中途得換一次車。

母親趙桂蘭見女兒回家吃了驚,尚未提出疑問,李莎就挺嚴肅地對母親說,媽,我跟你商量件事。趙桂蘭說,巧了,我也有件事要與你商量,本來我明天會到學校來。小莎,什么事?

媽,我決定不住校了,下午我去院學生部要求退寢,他們說一般是不允許的,除非特殊情況。

什么特殊情況?趙桂蘭緊張地問。

比如這段時間家里有病人,晚上缺少人照顧。無非找個理由,但一定要有家長簽名的書面證明。

這倒不難,趙桂蘭自言自語道,然后笑了笑說,小莎,我要與你商量的也是想你回家住。

媽也不想我住校,為什么?李莎不明白了。

還不是為省錢么。趙桂蘭攬過女兒的肩,溫和地說,前天拆遷辦來人了,月底前要我們作出決定,我和你爸商量,覺得應該擴到65平米,這就有兩室一廳了。

李莎明白又是住房的事。父母原打算要最小面積的,也就合理擴面15平米,不需要多少費用,依舊一室一廳的戶型。現在決定擴到兩室一廳,超標的錢須一次性付清。

趙桂蘭繼續說,擴面的錢及雜七雜八的費用要七、八萬,所以一家人只能更緊縮開支,不是非添置不可的就以后再說。

李莎只能暗暗嘆氣,原先定下考進大學就買手機,結果為住房拆遷母親無奈地兩手一攤說買手機只好往后挪了。她也理解母親,母親為了省錢真想連飯都省了。

除去買月票的費用能省下1000元左右。李莎早已算過這筆帳,她本想用退寢的錢買一部低檔手機,而現在,母親已將這錢派了其他用途。

我們店會計的愛人,在你們院總務處工作,我準備明天跟你商量后找他托托關系,把這學期的住宿費退給我們,現在看來不用了。

能有自己獨立的小房間是李莎夢寐以求的,她可以不住陽臺,上廁所不經過父母睡在一起的房間。可是她的另一個愿望不知何時如愿。

對了,小莎,你為什么不愿住校?趙桂蘭忽然想到女兒剛才的話。

李莎的臉色黯然了些,為什么?理由擺出來兩個,其實是一串的,一個因一個果,她不能只提果不說因,那母親聽了會不明白,但她又不愿說因,母親已計劃了她退寢的錢,再提的話除了增加母親自責外毫無意義。

我家里住慣了而寢舍太吵太亂,根本看不進書。李莎表面上輕描淡寫地說,心里其實沮喪到了極點。

這就好。趙桂蘭拍拍女兒的肩。

2

李莎仿佛又回到了中小學時代,早出晚歸,所不同的是她沒有那時有許多死黨,以及大家在一起笑鬧所帶來的快樂。她將根源歸于自己缺一部手機,沒有手機就等于沒有同學之間的交流工具和結伴資本,還每每被同學奚落看扁。她曾聽丁曉芬不屑道:我以為省城的人都有錢,原來她比鄉下人還窮酸。此話并非毫無來由,丁曉芬的高中同學“和尚”,也考入這所學校,報到當天看到宿舍里同學都拿著手機玩時,就跟陪著一起來的父親說一定要給他買部手機,否則這書他不讀了。父親無奈,只好打電話回村委會,要他們轉告老婆,馬上把家里唯一的老母豬賣掉,將錢匯過來。李莎聽過這趣聞后,心里更添了傷痛和自卑,覺得自己不僅丟了省城人的臉,還使她的大學生涯失去了諸多本該有的色彩。

這天放學,李莎從學校側門出來,看見不遠處的一棵樹上貼著一張紙條,她上前一瞧,是一張打印的招聘廣告,上面寫著招一名英語老師,要求年輕女性,具體面談。李莎不無遺憾地想,自己的英語水平太次,否則做個家教老師,管它多少錢,積累起來總能賺夠買手機的錢。正欲返身離開時,她忽然一個腦筋轉拐,對呀,何不試試?沒準這人需要的是教基礎英語的老師,否則干嗎不去家教中心找?她左顧右瞧了下,趕忙將紙揭下來。感覺這張紙才貼上去不久,李莎想幸好發現早,等明天再來肯定被別的同學捷足先登了。如今想做家教賺錢的學生多如牛毛。

李莎馬上趕到公用電話亭,按紙上寫的號碼打過去。一個男人的聲音接了電話,李莎表達了試試的意愿,男人說面談吧。

男人姓孔,三十來歲,自稱是紙箱公司老板。公司在B縣,省城設有業務經理部,孔老板也是B縣人,每月有兩次要來經理部處理業務。孔老板解釋公司現已承接外銷業務,他便想利用在省城空余的時間學點外語,當然首先是基礎和常用語。如此李莎便放心了,她斷定自己能勝任該項工作。只是報酬不高,每晚兩小時只給30元,而且一個月能教的天數大概五至六天。孔老板說,不急,你回家考慮考慮再定,明天正式答復我。

李莎尚未到家就決定了,決定的理由是教一年就能拿到兩千元,可以買一部比“和尚”稍好的手機。她馬上再打電話給孔老板,說想好了,明天就開始吧。孔老板嘿嘿地笑了笑,心想如果李莎不同意,他就加錢,先加10元,不行再加。李莎是省城姑娘,又是文靜、含少許憂郁美的大學生。這些附加優勢均是孔老板十分向往的,別說還能學到實用的外語,即便看看,聊聊天也值30元。

授課地點在孔老板住處,房子是租的,就在經理部后面一幢樓的頂層,一室一廳,沒其他人打擾。有時遲了,孔老板會打電話叫對街小店送些餛飩或面條來,硬讓李莎吃了再走。孔老板對她的教學從不挑剔,教多少算多少,不像面臨中考或高考的學生及家長,對家教老師的期望值和要求高得離譜。李莎心里偶爾得意,她太幸運了,找了個容易唬弄的好雇主。

結束控制在9點前,她要趕末班車。下樓后不用走多遠的路便是本該換車的站臺,這也讓她感到方便。

3

為準備兩年一屆的全省大學生春天藝術節,11月中旬,負責此項工作的許老師,招募了以大一新生為主的演員培訓班,進行培訓然后篩選。李莎和汪雅瓊被列為培訓對象,許老師可能偏愛文靜的學生。當然李莎在高中時曾擔任過班級文藝委員也是一個因素。

李莎榮幸地被留了下來,而且在定為藝術節演出節目的話劇《山區新來的年輕人》中選為女主角。擔綱男主角的則是“和尚”。李莎對“和尚”并不熟,只知道他與丁曉芬是老同學,第一次來找丁曉芬時被劉大妹截在了門口,他趕忙說是找丁曉芬,劉大妹遂回頭叫:丁曉芬,有個和尚找你。當時李莎也在寢室,她好奇地站起身,從窗口處看見一個頭發剃得光光的男子。“和尚”的綽號由此得來。李莎不住寢室后,就沒再見過他,只耳聞后來成為笑話的用豬換手機的故事。直到他們被定為男女主角時,他才向李莎自我介紹說,他就是常來找丁曉芬的“和尚”,李莎聽聞撲哧笑了起來,眼前這男子怎么看也跟“和尚”掛不上鉤,說白了就是兩個多月過去,“和尚”已變成了一頭濃發的英俊男生。

“和尚”大名黃金貴。

李莎被選為女主角內心是興奮的,原因并非演了主角,而是在劇中扮演黃金貴的女友。其實她在前段日子的培訓中已留意了這個一頭濃發的英俊男生,多像她高中時暗戀了兩年的語文老師啊。有了這前提,她留意他甚至對他產生興趣純屬不由自主。以致當他介紹自己就是丁曉芬的老同學“和尚”時,李莎笑過后內心好一陣失落——為什么偏偏是她最感冒的丁曉芬的同學。然而在此后的日子里,李莎把那個總自以為是的丁曉芬拋開了,老同學而已,她想。如今她和他才是挨得最近的人。

元旦前的一次排練結束后,許老師說馬上要考試了,排練暫時告一段落,至于什么時候恢復,屆時通知大家。許老師要求每位同學把聯系電話給她。李莎報了住宅號碼,許老師隨口道,給我手機號,到時聯系方便些。不料李莎竟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臉上也通紅通紅的,似一個剛做小偷的人被抓了現行一般。大家莫明其妙地望著她,李莎更窘了,囁嚅道,我,我沒有手機。許老師善解人意地“哦”了聲,馬上安慰道,沒關系,到時我讓輔導員通知你。

李莎對自己非常生氣,沒手機怎么啦,干嗎要像小偷一樣尷尬臉紅?她轉而想,也許黃金貴在場吧,讓他知道她原來連手機都買不起,潛意識里就有了自卑的感覺。隨后她又為自己的尷尬辯解:在當時的情狀下,袒露自己沒手機就宛若袒露自己穿了一條露出屁股的褲子一樣,不臉紅不尷尬才怪。

她冒出了新的念頭,一定要立刻擁有手機。無論黃金貴抑或其它原因,她都必須盡快籌到錢,買一部起碼跟黃金貴一樣的手機。

可錢從哪里來?李莎的頭瞬間耷拉下來,她躊躇了半晌,決定向孔老板借,他是她唯一認識的有錢人。次日晚上,李莎脹紅著臉,鼓足勇氣結結巴巴地將意思跟孔老板說了。畢竟,她從未向別人借過錢,還是一個相對陌生的男子。

孔老板聽了,笑瞇瞇地盯住她,似乎很享受李莎向他借錢的感覺:小李老師,我是生意人,生意人從不隨便借錢給別人,除了救命需要。

我,我……李莎不知該說什么好。

經驗告訴我,借出去的錢十有八九還不回來。孔老板這時更像一個老師。

李莎急了:我不會不還的,你相信我,你可以從我每次的報酬里扣。

到時你不教了或我不想學了,這錢不就打了水漂。

不會不會……李莎還想說下去,孔老板抬起手來朝她擺擺,示意她不用說了。

李莎頗感失望,原以為只要厚起臉皮跟孔老板借應該沒問題。孔老板平時待她不錯,除讓她吃完點心回家外,還常塞給她些零食,有一回竟送了她一瓶香水。可向他借兩千元卻這么吝嗇。無可奈何,李莎搜腸刮肚也尋不出第二個可以開口的人,假如向班里同學借,一旦傳出去,反而比沒手機更丟人,那她寧愿不要。

4

元旦后的一天,黃金貴在圖書館碰到李莎,突然約她去校園內的湖畔,說有關他倆角色方面的事要與她探討。李莎佯裝勉強,內心卻是高興的,這說明他對她有意思,否則角色的事應該找許老師談。

天氣晴朗,陽光燦爛,湖畔的柳樹下十分幽靜。坐下后,黃金貴說這一段時間沒見你,到哪去了?李莎故意一本正經道,干嗎,要向你匯報呀。黃金貴嘿嘿地笑笑,正欲說什么,雞鳴聲響了起來,他趕忙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看著來電顯示猶豫不決,直到雞鳴聲自動停歇。剛把手機放回口袋,雞鳴聲又響了,黃金貴又趕忙掏出手機,一看顯示他搖了遙頭,索性按了拒接鍵。這樣,黃金貴就提到了手機,他頗有些懷疑道,李莎,你真沒手機?李莎臉色瞬間黯下去,倔犟道,怎么,沒手機就不能上大學?黃金貴說,我不是這意思,但沒手機不像現代大學生,所以我讓家里即使賣掉下仔的豬也得給我買。沒手機會被同學瞧不起,會成為孤家寡人。李莎在地上撿了一片枯葉,無意識地揉著,揉到都成碎沫了也沒停下來,心里早沒了底氣。黃金貴還欲說下去時,丁曉芬風風火火地過來,見他和李莎在一起,丁曉芬極不客氣地說,金貴,怎么不接我電話?黃金貴支吾著,丁曉芬又陰陽怪氣地接下去說,噢,是躲到這里假戲真做了。

沒有,你別胡說。黃金貴站起來,訕訕道。

那為什么不接我電話?丁曉芬說。

我,我手機里沒錢了?黃金貴胡謅起來。

丁曉芬想起什么似的手伸進衣袋,說,正好,我昨天買了兩張100元的充值卡,你拿一張去吧。

黃金貴趕緊趨前幾步,連說謝謝。

金貴,我爸給我寄了一大箱吃的東西,你幫我去郵局提,怎么樣?

行,行,行,沒問題。黃金貴將充值卡裝進口袋,一副阿諛奉承的模樣。稍后他才想到什么,轉過頭對發呆的李莎道,我們有時間再談角色的事。

李莎低垂著眼,面無表情。丁曉芬像押犯人似的抓著黃金貴的肩肘從她身旁趾高氣揚地離去。李莎的心里很受傷,不知是丁曉芬的趾高氣揚抑或黃金貴的阿諛奉承。陽光暗了下來,看上去一會兒就有下雨的可能。

晚上睡覺前,李莎跟母親說,媽,能不能先給我1500元,一年后我保證分文不少還回來。

趙桂蘭搖搖頭,氣怏怏道,小莎,家里現在能支配的就剩三百多元,要撐到下個月我發工資。剛才你爸要打酒我不給錢他還摔了酒瓶,這死鬼,錢都不能賺了還喝酒,你說我該不該給他?

李莎不吱聲了,為省錢父親只好喝農民工也不愿喝的臭白干,可這錢母親也舍不得給。

李莎決定再找孔老板商量,她總結上次的失敗是自己太死板,她應該對他親熱隨便些,甚至撒撒嬌發發嗲什么的。她本來就是比他年輕的小姑娘,什么老師也好,大學生也罷,暫且丟一邊去吧。

孔大哥,幫幫忙吧,我肯定會還你的。李莎首先改變的只能是稱呼。

孔老板瞧了會李莎,眼珠子轉了轉:幫忙可不能白幫,如果一開始我說你幫我學外語,沒有報酬,你會嗎?

李莎一聽這話挺有道理的,但她馬上針鋒相對道,那時我們不認識,現在我們可是好朋友了,是不是?

李莎很為自己的回答叫好,為了證明兩人是好朋友,她還在孔老板的肩上拍了拍。

孔老板來了興致,他靠近她一些說,我們早就是好朋友了,借錢么,哥哥也不會無條件借給弟弟的。

李莎似乎明白了孔老板心里的彎彎繞,沖口道,你有什么條件可以提。

孔老板的眼珠子轉動了幾下,他將一只手伸過來,輕緩而又堅決地摟住李莎的腰,并且手掌上翹快觸到她的胸部了,李莎立馬像猴子被踩到尾巴般整個人躥了起來,過后自覺失態,遂又坐下來,只是稍微往邊上挪了挪身體。

小李老師,別再提借錢的事了,如果有一天我們的……關系可以讓我心甘情愿借給你甚至送給你的話,其實不用你開口的。

5

藝術節一結束,李莎發覺黃金貴疏遠她了,她心里空蕩蕩的,不知是否黃金貴像她十分暗戀的高中老師的因素,還是真對他產生了好感。有一天在食堂門口,李莎見黃金貴與丁曉芬走在一起,不由自主地喊了他一聲,誰知黃金貴剛一扭頭,丁曉芬就拉拉他的手肘,示意他別理睬,黃金貴果真顧自進了食堂。李莎又羞又惱,心想丁曉芬仗著有錢,阻攔他與她親近。一時間,李莎不僅對黃金貴的勢利嗤之以鼻,更惱怒丁曉芬的自以為是。令李莎產生不顧一切擁有手機的念頭是在第二天下午。

事情很簡單,這天下午,李莎上完最后一節課從階梯教室下來,身旁恰好挨著丁曉芬,丁曉芬傲慢地瞥她一眼,掏出手機迅速地按了鍵碼,大聲道,金貴,晚上陪我去看《手機》……對,葛優主演的,你這就去買票,等會兒來寢室叫我。好,拜拜。

李莎的眼前旋即變暗,等她揉揉眼眶睜大眼睛時,天色果然暗了。她在食堂的角落里默默地咽下最后一口飯,噔噔噔地趕回家,連本來準備的晚自習也放棄了。

媽,你不給買手機的錢我就去做“雞”。猛地蹦出這句話來,李莎完全帶著一種無賴狀態,說完自己都呆了。然而第一次聽女兒如是說,趙桂蘭卻撲哧笑了起來,她說,做“雞”?你知道做“雞”是什么事?

反正不是光彩的事。李莎嘟嚕著嘴。

既然不是光彩的事我女兒不會做的。趙桂蘭摸摸李莎的頭,自信地說。

第一次不管不顧撂下的狠話,卻像子彈擊在棉花上,李莎多希望引起母親重視啊。顯然,趙桂蘭沒往心里去,在母親眼中,李莎從小就是個聽話懂事的女孩,她不必擔憂女兒會做不光彩的事。

李莎咬咬牙,不再向母親開口。這種話嘮叨多了有些像“狼來了”的童話味道,何況關鍵不在于母親會不會被她的這番話嚇住,而是家里實在擠不出多余的錢來。

翌日晚上,李莎邁著顫抖的腳步,伴著紊亂的心跳聲來到孔老板住處,她知道此行不是教孔老板學英語,而是讓孔老板借錢給她,無論他提什么要求。

孔老板,買手機的錢我借定了,你想怎樣就怎樣吧。李莎帶著英勇就義般的神態,甕聲甕氣地說。

孔老板似早有預料地露出少見的淫笑來,這倒不是像貓感覺腥味的反應,而是他覺得此刻再一副大哥或學生的面目,極難進入角色。只有擺出淫蕩的嘴臉相配合,方能如魚回到了水里般想怎么游就怎么游。

李莎的心雖狂跳不已,但她要求自己安靜地躺下,她閉上眼不看孔老板,原因是她脫去上衣后,發覺孔老板的眼睛猛地直了,她擔心他會因此不敢輕舉妄動。同樣,她也擔心自己會因為他吃驚的眼神而反悔,所以干脆閉上眼睛。

等到她的身體全部裸露時,孔老板在她的耳畔顫聲說,我覺得僅僅借你錢你太虧了,我是生意人,我想跟你開個價。

李莎有些懵懂,眼睛仍未睜開。

做一次給你家教報酬的5倍,你說行不行?

李莎一時沒反應過來。她的目的是借到錢,然后用家教的報酬慢慢還。

既然豁出去了就別在乎次數,而要考慮回報值不值。十次就能還清欠款。家教的錢你可以買漂亮的衣服和化妝品。你說是不是?孔老板的聲音很親柔。

是啊,十次1500,那干脆二十次,不就可以擁有一部比黃金貴高檔多的手機嗎,這一轉念使她陡然激動起來,她真想喊“哇噻”了。不過此刻她不該把激動的情緒流露出來,以免被孔老板看輕。她閉著眼作默認狀,心想那就來吧,早開始早結束,

然而她的神經繃得太緊,身體僵硬得沒有一點彈性,并且總在微微顫抖著。孔老板忙乎了好一陣也沒進入,不免有些泄氣。他伏在李莎身上,心里頗為不甘,如此完美的胴體展現在眼前,宛若一堆金燦燦的黃金放在手邊,他怎么就抓不住呢?

李莎以為孔老板結束了,睜開眼,發覺孔老板在搖頭嘆息,她便意識到可能自己的身體不夠放松,不夠配合,使孔老板尚未成功。她真有些急了,仿佛150元或一只手機因身體的僵硬頃刻間跑掉了。于是她再度閉上眼,一邊提醒自己放松放松,一邊讓身體盡量地舒展開來……

6

李莎如愿買了一部自己喜歡的手機。兩天后,她給黃金貴發了條短信,約他去校外的一家茶樓聊天。

李莎內心是矛盾的,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了解,她發覺黃金貴除了對錢太現實外,應該算誠實正派、樂于助人的男孩子。李莎比較欣賞這類男人。另一方面,黃金貴與她高中暗戀的老師非常相像,尤其是他們都有一頭濃密的頭發,所以她對他更有種說不清的好感。然他在丁曉芬面前表現出的奴相實在令她不齒。

李莎選擇一個靠窗的位置,黃金貴起先驚訝于李莎買了部看上去很高檔的手機,隨后才問及有什么事找他。

我想讓你今晚陪我看《手機》,葛優主演的,你先去買票,等會兒來食堂叫我。李莎閃動著眸子說。

黃金貴怔了下,稍后便釋然了,他抓抓一頭濃密的頭發,嘿嘿地笑笑說,你都知道?

你來,有沒經過她的同意。李莎酸酸地問。

黃金貴訕訕道,我和曉芬是初中高中的同班同學,我把她當……老鄉,同學,或者妹妹。

李莎喝了口茶,霧氣彌漫了她的眼睛,她擦擦眼眶道,我們班的人都說你是她男友,只有男友才會這么聽憑擺布。

黃金貴苦笑了下:我知道別人會這么猜。

李莎的眼睛直視著他:難道不是嗎?

有些原因你不了解,所以不理解。黃金貴低聲道。

李莎疑惑地望著他。

黃金貴告訴李莎,他為什么剛來學校時剃光頭發,就為以后少花剃頭的錢,在家都是母親剪的。他家在農村,相當貧困,哥哥因為沒錢蓋房子,談了兩年的女友跑掉了。而曉芬的父母在縣城車站開了家食品超市,從初二開始,丁曉芬就常送學習用品給他。兩家的父親曾一起干過活,他父親經常向她父親借錢。曉芬父母也大方,除了借錢外還送些快過期或廉價的日用品和食品讓他帶回家,只需他在學校照顧好他們的寶貝女兒就行。

黃金貴不清楚曉芬到底喜歡他抑或不準他喜歡別人,也許她自己都不清楚。但他順從她是看在老鄉、老同學特別是恩人的份上。

李莎明白了,黃金貴的狀況與她差不多,為盡早買上手機,她不也順從了孔老板嗎?

一旦理解了黃金貴聽憑丁曉芬擺布的原因,李莎內心深處模糊的情感火苗慢慢竄了出來,對丁曉芬的自以為是反而多了份不屑。

本來,李莎賺到了夠買一部中檔手機的錢后,是準備與孔老板終止這種骯臟交易,那實在是令她深感可恥和反胃的游戲。然而與黃金貴聊過天后,她決定與孔老板的交易繼續下去。反正最初的疼痛不適已經過去,接下來的全是麻木或無所謂。她的理由是,對她與孔老板來說,一次和多次,幾次和幾十次區別不大;而對她與黃金貴而言,有錢沒錢則全然不同,沒錢,他們就繞不開丁曉芬,她和黃金貴的關系便無法正常及順暢。一個銅板難煞一個英雄漢或毀掉一段浪漫佳緣的例子在校園里比比皆是。

7

李莎的服飾開始有了變化,但不明顯,原因是不能引起母親懷疑。小小的變化她解釋為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家教工作,有了收入就該把自己打扮一下,女孩子嘛。趙桂蘭愛憐地直點頭,女兒大了愛漂亮很自然,家里經濟拮據,她靠自己打工賺錢,做母親的豈好意思指責?

許多不被外人知曉的方面,或者旁邊沒熟人的時候,李莎仍保持原有的節儉。她顯示財大氣粗的時候必定丁曉芬在場,她對黃金貴更是慷慨大方,給他買“喬丹”運動鞋、“鱷魚”T恤衫、MP3,送他手機充值卡,請他喝咖啡看電影,只要她和他在一起,所有的費用她都大包大攬。

這樣做是有成效的,黃金貴不再聽丁曉芬的調遣,不再看她的臉色行事。他本來就喜歡李莎,只是丁曉芬百般阻撓,他抹不下臉,同時怕失去她對他的物質援助,才不敢公開他對李莎的好感。

黃金貴起初頗覺蹊蹺,李莎在上個學期連手機都買不起,怎么一夜間成大款了?莫非中了六合彩?有一次他忍不住問李莎,他擔憂的是她偷偷從家里拿出錢來亂花。

誰說的,我哪有這么好的運氣。李莎笑笑說。

黃金貴傻傻地抓抓自己濃密的頭發,他這個舉動自然是等待她解釋下去的肢體語言。

李莎并不回避,她早對這個問題擬好了措辭,越支吾搪塞越容易引起別人猜疑。她坦然道,我媽有許多股票被深套,今年股市一下子好轉,我媽的幾只股又特別牛,不僅解套,還大賺了一把。我媽見好就收,全部拋掉套現。

如此的解釋令人信服,也不易被人窺出破綻。眼下是從未有過的大牛市誰都知曉,李莎考慮得很周全。

黃金貴釋然了,他責怪自己小人之心,于是誠懇地說,李莎,你這么資助我,我該怎么謝你?

李莎的眼睛熠熠生輝:我們之間還用說感謝這樣的話嗎?要求倒有一個,離你那位老鄉遠點。

黃金貴靦腆地笑笑,并不接關于丁曉芬的話碴,他說,我一定加倍努力,畢業后爭取在省城找個好單位,將來我們一起過美好的生活。

李莎撒嬌地用拳頭擂了他一下,臉色慢慢洇紅了。他太直白,她不臉紅才怪呢。然她內心是歡喜的,她感覺美好的生活已觸手可及,臉上禁不住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黃金貴對丁曉芬仍是感恩的,曉芬吩咐的事,只要確屬一個朋友該幫的他都偷偷照辦,除此之外,他與丁曉芬保持了距離。丁曉芬極其郁悶,無奈如今的李莎已非昔日的窮光蛋了,她變化之大讓丁曉芬接受不了,難道她交了狗屎運撿了巨款?此類疑問不時閃過丁曉芬的大腦。如若汪雅瓊就不用解釋了,汪的父親是一家建筑公司老板,而李莎,從未聽說她父母是老板或公務員、教師、醫生之類高收入人群。

丁曉芬無法了解李莎的變化,不了解就尋不出李莎的軟肋。有一次她要黃金貴幫忙時,假裝無意地問到李莎錢的來路,她酸酸地補充說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好奇,也借此提醒他別踩了人家設的陷阱。

黃金貴善解人意地將李莎告知他的情況說與丁曉芬聽,他的目的無非希望她別把李莎想象成一個有心計的壞女人。

8

孔老板來省城更勤了,僅僅為了與李莎的茍合,他已然像吸毒般上癮。李莎則抱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信條招之即來。躺在床上,她也如死豬般不哼不動。這不僅沒讓孔老板氣餒,反而激起了他的纏綿情愫。他耐下心來,一邊營造浪漫氛圍,一邊撩撥她的身體,試圖與她有些情感互動,有些前奏后續。盡管最終也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后果卻導致了李莎趕不上末班車。孔老板大方地掏出50元,讓她打的回家。經過幾次相同的情形后,李莎腦筋一個轉拐,她與孔老板協商,如果時間晚了,干脆這里過夜,她可以睡沙發,不過省下的打的錢歸她。孔老板一聽,樂得合不擾嘴,自然OK了。于是李莎編了些由頭誆父母:她有個好同學家在學校附近,但仍住校,不過一個月總有幾天要溜回家睡,同學便央她睡在寢室頂替。李莎說一方面是幫同學,另一方面自己也省得趕來趕去。趙桂蘭覺得挺好,不僅省錢,還省時省力。不過她要求女兒不回家的日子一定得給家里打電話,讓父母放心。

這年的春暖花開季節,李莎感覺自己的身體出現了異常,平時不太關注的經期遲遲不見光顧,這引起了她的警覺。或許心理作用,當她聞到油煙味時,喉嚨便有了嘔吐的欲望,夾在嘈雜的人群中,她的頭會突然地眩暈起來。李莎有些害怕,莫非自己中彩了?用“中彩”來比喻,還是剛入學時丁曉芬在寢室講的段子,說他們的班花與英語老師暗中糾纏兩年,不料高考前一個月,班花不幸“中彩”,結果考試連阻擋線都沒進,班花的父母了解原委后,把英語老師的一條腿廢了。

李莎趕緊一個人跑去醫院檢查,結果很快出來,她真的不幸“中彩”。

這是與孔老板交易以來唯一的一次突發事件,卻把李莎整個兒地打蒙了。接下來該怎么辦?不能告知父母,找不出可以商量討教的人,當初丁曉芬也沒有提及班花是如何善后“中彩”的。教室里前后左右都是眼睛,會不會被他們察覺,要不要中斷學業,這些平素與已無關的煩憂一古腦地朝她的頭頂砸來。她有了崩潰的感覺。

李莎束手無策,只好厚起臉皮給孔老板打電話,述說自己眼下的窘況。孔老板聽了沉默片刻,隨后告知李莎,他正在東北洽談業務,估計有些時日才能返回。孔老板說,如果真懷孕了,那盡快去做掉,費用他回來會支付的。孔老板說完便掛了電話。

李莎心里非常不快,聽孔老板的口氣,似乎她在利用假懷孕詐他的錢,簡直可笑又可惡。好在做手續的費用醫院都有票據,否則她很難證明自己。

生氣歸生氣,費用問題解決了,那事不宜遲愈早愈好。李莎特地跑到遠離市區和學校的醫院,那里遇到熟人的概率小些。這種事一旦被傳開,她以后還怎么嫁人,這名聲比丁曉芬說的班花低賤多了。

李莎無可奈何地又經歷了一次撕裂般的疼痛,當她臉色蒼白,步履蹣跚地挪出醫院,猛地發覺自己疏忽了一個問題。按醫生囑咐,她需要靜養及調理數日,否則身體會落下病根。以她現在孱弱的身子,別說往返學校的勞累,就是上課堂坐著也堅持不了多久。李莎靠在路邊的梧桐樹上,腦海里搜索著前行的目的地。學校?不行。課堂上她的臉色和神態會引起老師、同學的注意,然后詢問及勸她上醫院什么的,她如何應付?回家?更不妥。家里錢緊張,但父母的關愛卻是扎實的,尤其母親,一見她頭痛感冒的,必定親自陪她上醫院,像待小女孩般哄她,連吃藥都只要她張嘴就行。她敢向父母道出原委嗎?

課堂不能呆,家也不能回,難道她要拖著這病怏怏的身軀留落街頭?李莎趕緊再打孔老板的電話,眼下唯一可以容納她的地方是他的租房。

孔老板說,他還得在東北待一周,租房的鑰匙在B縣,看來很難成為她的棲息地。李莎聽了,莫明其妙地兇道,小心我父母把你的腿廢了。說完狠狠地摁斷電話。

李莎佝僂著身體,只好慢慢返回醫院,找到重癥監護室與急診室之間的休息區,選了個最角落的位子坐下。她鼻頭根酸嘰嘰的,眼淚第一次因與孔老板的茍合肆無忌憚地涌了出來,淚水把胸前的衣衫濡濕了一大片。許久,她才止住哽咽,無精打采地擦掉眼淚。她發了會呆,不得不籌劃起來,眼下她別無選擇,只能貓在醫院里,夜間,她就謊稱自己是陪夜的;白天,她就這里坐坐那邊靠靠,沒人會干涉她的。當然她得先向家里、學校編個不回家和缺課的由頭。

9

經歷了懷孕這件事,李莎慎重多了,不再稀里糊涂地任由孔老板擺布。每次茍合,她必須要他戴套,同時變得更職業化了,把身子交出去,將錢收進來,僅此而已。這無疑令孔老板十分不爽,可他尋不出一個改善的良方。李莎對他已存了怨懟,不僅在身體上暴露出來,臉上的表情也有端倪。孔老板感到委屈,他已將“人流”所需費用悉數給了李莎,無非沒有親自照料,沒提供她調養身體的住處。他反復強調出差在外無可奈何,然她的臉色硬是晴朗不起來。小產后的李莎出落得更有女人味了,令孔老板愈加癡迷垂涎。他準備找個時機暗中耍點小手段,使她再度懷上孕,然后對她悉心照料,疼愛有加,使她感動不已,她才會將水一般的柔情呈現給他。這是孔老板十分向往的境界。

在學校,黃金貴對李莎也粘得更牢了。兩人常結伴去食堂吃飯,去圖書館看書,一起漫步校園的林蔭道、宿舍區,儼然似張愛玲筆下亦步亦趨的一對壁人。

李莎沉浸在得意與喜悅中,根本沒料到危險會因此相伴而來。在她最為飄然、自得的那些日子,丁曉芬卻在咬牙切齒,有時盯著他們的背影丁曉芬恨不得將手中的書本或手機朝李莎砸過去。她至此才明白心中原來是喜歡黃金貴的,以前黃金貴任她指使慣了,便一直不確定他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

12月初,為準備第二屆全省大學生春天藝術節,李莎和黃金貴又被許老師招至麾下,他倆接觸的機會更多了,有些同學善意地戲謔道:臺上是一對,臺下也快成一雙了。

情感的那層薄紗一旦掀開,李莎的心情反而沉重起來,與孔老板在床上的時候,她越來越羞愧甚至憎恨起自己來,內心每每惶惶不安。她清楚黃金貴若了解她的狀況后,立馬會鄙夷地棄她而去。若被同學老師知曉,她更是沒臉呆在這個學校了。

不安的次數多了,李莎便生出與孔老板的茍合叫停的念頭。可令人糾結的依然是錢,一旦跟孔老板說拜拜,她的經濟立馬會像斷線的風箏一樣晃悠晃悠地掉下來,她又將淪落為那個可憐兮兮的連鄉下人都不及的李莎了,那種自卑與心酸的感覺如小時候擦屁股的粗毛紙,她怎么甘愿再使用呢?她與黃金貴的情感就更不用說了,必將被無情地毀掉。

念頭一次次地冒出來,一次次地又回到原點。李莎不無自嘲地苦笑。

10

周六上午,趙桂蘭到學校找女兒,前一晚李莎沒回家也沒往家里掛電話。趙桂蘭給女兒打去好幾遍電話,總是關機的提示音。早上,女兒也未回家,趙桂蘭自然又打電話,仍是關機。做母親的急了,女兒會不會出事?斟酌片刻,還是決定跑去學校看看。

許老師臨時接到院領導通知,要校戲劇社在建院二十周年的慶典上助興演出。許老師趕忙通知學生,當晚就進行恢復性排練,而這天晚上孔老板與李莎恰好是約定的日子,李莎排練完便匆匆趕過去。前幾次的交歡中,李莎已表現出厭倦來,今晚再不趕去的話,除非到此為止,否則,難說孔老板不會暗中施詭計,對她做出身體或名譽不利的事情,那就糟了。李莎思前慮后又急匆匆趕路便忘了給家里招呼一聲。翌日早上又被孔老板糾纏了會,等她洗漱干凈走到公交車站后,才想到昨晚沒給家里打電話,趕緊開了手機,可家里沒人接。她想父親肯定在小區門口看別人打牌,母親今天休息,估計又跑到老遠的城北農貿市場買便宜菜了。

李莎回到家不久,趙桂蘭也到了“財院”,她若早幾分鐘打電話回家,母親尚未出門,就不會發生后面的事了。她哪里會料到母親不上農貿市場買便宜菜卻去了學校,并因此使丁曉芬對她的行為產生了猜測、懷疑直至最終完全掌握。

趙桂蘭先問傳達室的保安,保安說今天周六,不住校的都回家了。她不甘心,攔住一名迎面走來的女生,問06財會(2)班的寢室往哪走。這同學抓抓頭皮,尚未想出具體位置時,后面上來的一名女生說我就是06財會(2)班的,你要找誰?趙桂蘭說我找李莎。你是她什么人?該女生下意識地問。趙桂蘭說我是她母親。該女生好奇地盯住趙桂蘭,上上下下地打量幾遍。趙桂蘭并沒注意該女生驚異的眼神,只問知不知道李莎現在哪里。

女生恰巧是丁曉芬。丁曉芬發覺李莎母親穿著打扮十分儉樸,甚至到了寒酸的地步,心想她不是炒股賺了大錢還套了現的有錢族嗎?這時候聽趙桂蘭又問李莎在哪里時,便心生一計道,李莎好像在小禮堂排練節目,李莎媽,這樣吧,你在傳達室等,我去找她,如果在,我讓她馬上過來,如果找不見,我就打電話通知你,你把手機號告訴我。

我……不好意思,我沒手機。趙桂蘭歉意道。

那我再過來通知你吧。丁曉芬心里不由地一陣得意。

這位同學,太謝謝你了。趙桂蘭禮貌地說。

丁曉芬從幾方面分析,李莎或許在靠見不得光的事賺錢。首先就是她母親,太不像一個在股票上賺了大錢的女人;其次是半年前,李莎有過嘔吐惡心的癥狀,丁曉芬之所以關注,是覺得高中時的班花也出現過類似狀況,此后李莎請了三天假才來上課,極有可能像班花一樣懷過孕了;還有她昨晚在哪兒過的夜?或許她經常不回家,無非昨晚忘了打電話回去。再尋思下去丁曉芬的心都快嘣出來了。

丁曉芬隨即冒出跟蹤李莎的念頭,這念頭使她激動不已,因為她認定結果一定使自己很爽,使李莎很糗。為配合這行動,她特意跑到商學院,找了高中最鐵的同學徐婕,說了一番原委后,要老同學這幾天開著手機,隨時待命。

盯梢從星期一晚餐開始。李莎在食堂吃完飯就甩開黃金貴,獨自朝學校后園走去,然后徑直出了后大門。見李莎登上了一輛公交車,丁曉芬趕緊攔了輛“摩的”緊隨其后。李莎在河家埠下車,丁曉芬也下了“摩的”,悄無聲息地跟上。見李莎進了一幢居民樓的單元門,丁曉芬拿出準備好的眼鏡戴上,輕手輕腳地跟在后面。這幢樓的照明設施陳舊,整個樓道黑黝黝的,所以李莎沒發現后面有人跟蹤,或不知會是丁曉芬在后面,以為是這里的住戶。

到了頂樓,丁曉芬見李莎輕輕敲了敲靠右邊的住宅門,爾后門稍稍開了條縫,李莎一閃身進去了。

丁曉芬在門外不知所措地發了會呆。然后慢慢走下樓梯等候。半小時過去,李莎仍沒下來。怎么辦?該不該叫徐婕過來,正猶豫著,丁曉芬看見一個60多歲的大媽從樓道內出來。忙上前甜甜地招呼了聲,然后問大媽:6樓右邊套的住戶是不是剛搬來?大媽見是個姑娘,便說6樓那戶是租房的,好像就是前面那家紙箱公司的老板。

跑到一個外來租房的老板處,除非老板女兒身,不然會有什么好事?丁曉芬不再顧慮了,原本她是顧忌李莎上奶奶或外婆家。丁曉芬當即打電話讓老同學以最快速度趕到。

一刻鐘后,徐婕趕到了。丁曉芬對她如此這般地交待一番,徐婕遂直奔6樓,然后朝右邊住宅的房門敲起來。過了約一分鐘,門拉開條縫,孔老板臉貼著門縫問,找誰?業務上的事明天去經理部談。

我找李莎,剛才見她進這扇門的。徐婕沉著應答。

孔老板只能信以為真了,他抓抓頭皮,然后問,你,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同學,我有急事找她。徐婕一邊說一邊趁孔老板手松開門框之際,快速將門開大,一低頭溜了進去。

丁曉芬心情無比舒暢,她料定李莎與黃金貴的狗屁愛情像演戲一樣劇終了,黃金貴隨時會像躲避瘟疫般躲避李莎。丁曉芬準備美美地欣賞李莎如一只被針扎了下的皮球般慢慢癟下去,然后被別人,包括黃金貴踩踏或一腳踢出球場。哈哈……丁曉芬便是帶著這般心情去看院慶二十周年的文藝演出。

孰料,李莎在臺上的表情依然那么流暢,依然聲情并茂地沉浸于角色之中。丁曉芬有些摸不著北了,臺上的李莎是否那晚睡在男人床頭的李莎?在劇中,李莎扮演一個純潔漂亮的護專實習護士,黃金貴則演一個自愿到山區支教,后因山體滑坡而奮力搶救兩名學生,導致腿上嚴重壓傷的大學畢業生。李莎的表演可謂情真意切,也許與黃金貴本來就是卿卿我我的戀人,所以演起來自然逼真,兩人配合更是默契。臺下的丁曉芬越來越坐不牢了,心里憋不住地竄出一堆妒火來,這堆火被臺上演員真情流露的感人表演和臺下或羨慕或被劇情打動的專注眼神迅速地燃燒起來。

她怎么還如此風光?雞婆一個!丁曉芬在心里鄙薄道。最讓丁曉芬憋氣的是她在黃金貴面前擺弄出的一副清純可愛狀,簡直惡心極了。看來唯有將她的丑行立即公諸于眾,讓所有師生都認清她“雞”婆的真面目,她才真正會像一只被針扎了下的皮球般癟下去,黃金貴才會如躲避瘟疫般躲她遠遠的……丁曉芬心里琢磨著如何公開這爆炸性內幕更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丁曉芬一邊鄙夷地看臺上的李莎,一邊似沒頭蒼蠅地左右搜尋。這時她見一旁的劉大妹與幾個同學高聲嚷嚷著什么,旋即上前去摟住大妹的肩,嘴對著大妹的臉頰快速地耳語了幾句,劉大妹立馬驚訝地望望臺上,復又懷疑般地盯住丁曉芬,然而丁曉芬頗肯定地朝劉大妹點了點頭。

11

李莎在校外賣淫的消息迅速傳遍整個校園,尤其一個出演那么純潔美麗形象的校戲劇社演員,其影響力、轟動效應遠比普通學生大得多,有點類似影視明星的緋聞一樣。這便引起了校方的重視,院領導派李莎班級的輔導員向李莎求證傳言的真實性,要命的是李莎點頭默認了。領導于是開會商討,該如何處理李莎同學。有些認為應該開除出校,因為她的行為丑惡骯臟之極,在如此純凈的校園豈能容忍?有的主張以批評告誡為主,畢竟李莎還年輕,而且聽說是家庭條件差才想到賣身賺錢的,學校應本著治病救人的原則挽救她。兩種意見相持不下,最后分管學生思想工作的副書記決定親自找李莎談一談,了解一下李莎本人對這件事的認識及態度。

自那天孔老板的房間莫名其妙地闖進一個女生后,李莎的心便開始緊張、擔憂了。她不認識該女生,也猜不透該女生闖進來干嗎。她忐忑不安地熬過一段日子,發覺生活照常,周圍依舊平靜,便覺得有些蹊蹺。她心里猜測,或許有人用如此方式在暗中警告她、提醒她?或許孔老板串通其他人故意制造的陰謀?這樣,她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來,但她警告自己,立即停止與孔老板的交易。孔老板見她態度堅決,用更高的價格誘惑她,李莎仍頭也不回地走了。

然而她終究沒能逃過這一劫。

面對副書記既嚴厲又誠懇的談話,李莎一直垂著頭,支支吾吾地應答著。副書記也煩了,將院領導的幾種處理意見告訴她,問她自己有何想法。李莎這才慢慢抬起頭,副書記發現她蒼白的臉頰上,淚水盈滿了大大的眼眶。李莎說,希望領導別開除我,我,自動退學行嗎?副書記動了惻隱之心,說,我與其他院領導商量商量再決定。

其實李莎這個自動退學的念頭不是匆忙冒出來的。自從“賣淫”的事被傳揚開后,她就感到了世界末日的到來。最明顯的是她走在校園里,所有認識她的人,見了她都像見了死老鼠般遠遠地躲開了,所有不認識的人見了她又像見了怪物般朝她指指戳戳。她在學校任何一處地方,只要有旁人在,她便羞得恨不能腳下冒出個地洞可以鉆下去,仿佛她是赤身露體出現在別人面前。即便黃金貴,也不再與她往來了,有一回他們在走廊碰上,而且旁邊沒其他人,她怯怯地叫了他一聲,黃金貴緊張地左右環顧,說,李莎,謝謝你前段時間對我的幫助,以后有了錢我一定還你。說完急忙轉身離開。李莎傷痛的心上又似撒了把鹽,不過她不想責怪他什么,起碼他對她前段時間的行為表示了感謝。

李莎唯一能選擇的只有逃離這所她已非常喜愛的學校,她再沒臉呆在這里了,硬讓她呆下去的話她一定會瘋掉的。盡管還有一年她就本科畢業。

趙桂蘭從同事那里了解到女兒的丑聞后,氣得差一點昏厥,沒等下班便急沖沖趕往學校。在校門口,趙桂蘭瞧見女兒耷拉著腦袋從里面出來,不管不顧地上前一把揪住女兒的頭發,怒氣沖天地責斥道,你,你怎么做出這么不要臉的事來?

李莎的眼淚嘩地涌了出來,她用祈求的口吻小聲道,媽,我們先回家吧,要打要罵隨你便。趙桂蘭望望女兒,揪住頭發的手下意識地松開,臉色依然僵硬鐵青。

回到家,趙桂蘭的火氣又滋滋地冒上來,她掄起手掌,狠狠地朝尚未站穩的李莎臉部扇過去,李莎被母親猛一掌擊中,身體一個趔趄,便朝右邊倒了過去,眉骨部位恰好磕在了煤氣灶的棱角上,頓時,鮮血直往外冒。趙桂蘭一見驚得目瞪口呆,這才像清醒過來似的,急忙扯下條毛巾,捂緊女兒的傷口,然后讓李莎自己按住毛巾,不由分說地彎腰背起女兒,“噔噔噔”地朝門外奔去。

李莎在醫院縫了六針,醫生說幸好磕在眉骨的上方,若是磕在眼睛上,那眼珠子肯定完了。望著醫生給女兒的臉上纏紗布,趙桂蘭一邊自責一邊抹眼淚。但回到了家里,趙桂蘭的怒氣又有些上來了,她不明白從小聽話懂事的女兒,怎么會做出這等傷風敗俗的丑事來。這讓當父母的怎么面對左鄰右舍和同事?女兒以后怎么嫁個好人家?她必須弄清楚,女兒走這一步,是受壞人引誘還是脅迫?

因為手機。李莎沙啞著喉嚨說。

手機?你為了買手機才去賣身?趙桂蘭一點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她愣了愣,陡地憶起女兒在讀高中時就夢想著買一部手機,到了大學她仍未兌現承諾。母親開始慚愧了,她弱弱地說,小莎啊,你該跟我說清楚很想要一部手機的。

我提過幾次,但家里沒錢。李莎輕聲道,說完忙補充了句:我不是想責怪你們,真的。

趙桂蘭心中更慚愧了,她記起來了,女兒曾向她借過錢,但她拒絕了,當然是家里缺錢。

再沒錢,也不能做這種不要臉的事。趙桂蘭又擺起臉道,現在,她也不明白是在對自己生氣還是對女兒生氣。

李莎默默地望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過了許久,趙桂蘭突然一把摟住女兒,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下來,她望著女兒頭上的紗布及蒼白無助的臉龐,猛然意識到自己太不該了,女兒是因為父母的無能才做傻事的,她還有什么權利責斥女兒?現在想想,倘若早些體察出女兒心中的夙愿,他們即便賣血賣房子也要擠出錢來滿足女兒基本的要求。可是,已經太遲了。

小莎啊,你真是太糊涂了,這會毀掉你前程的。趙桂蘭痛心疾首道。

12

在家休息了半個月,李莎開始工作了,她要盡快賺錢,賺很多的錢。她那時沒手機,不就家里窮嗎?她對母親表態,一定要賺許多錢來補貼家用。讀書無非為一張文憑,等她有了錢,再去讀個業余本科或函授什么的,一樣也是大學生。趙桂蘭自然默認了,他們家的經濟確實太拮據。她叮嚀女兒,一定要靠知識靠勤勞賺錢,再不能出賣肉體了。

李莎表面應承,心想自己再不會顧及這么多了。她又暗暗聯系了孔老板,以比上次更高的價格與他談妥了延續交易的事宜,前題是她不會再令他失望了。孔老板這段時間的外銷業務特別順,所以沒在價格上斤斤計較,只要讓他舒暢就行。李莎為自己這個決定又想到了曾經有過的借口,那就是一次與多次沒有本質區別,與真正靠賣身過日子的“雞婆”又具有性質上的不同。“雞婆”對任何男人開放,而她只服務孔老板一人,有點類似眼下流行的二奶或情人的味道,也不太容易被外人察覺。經過那次事件,李莎仿佛一下子成熟了、懂事了,最明顯的是她開始考慮父母了。她現在覺得他們太苦太可憐,她該為他們分擔艱辛,更該為他們過好日子提供物質保障。原先,她除了沒向家里伸手外,卻從不曾考慮過為父親買瓶好酒,為母親買些衣服或營養品,反而將許多錢花在黃金貴身上。現在想想,自己真是個不孝又不懂事的女兒。

李莎在一家醫藥保健商行工作,商行位于市中心的商業大廈2樓,既有中藥西藥保健藥,又有醫療器材健身用品,既搞批發又兼零售,樣樣都經營得有生有色。李莎是出納兼內勤,事務比較繁雜,不過老板給的工資李莎還算滿意。

這天,李莎從收銀臺對完帳,匆匆返回辦公室時與一個男子撞了下,她正欲說抱歉時,發現這男子竟是她高中時暗戀的語文老師。

李莎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大腦竟真空了,人傻傻地戳在那里。語文老師稍后也認出了面前這個漲紅臉的女子是他前幾年教過的學生,他便捋了捋有些凌亂的頭發,整了整并不需要整理的衣服,似乎要將老師本有的儀容儀表恢復起來。然后他說,你,你是06年畢業的,叫李莎,是吧?

李莎不假思索地點點頭,心跳加快。

在這里上班?語文老師見李莎穿著商場統一的職業裝,手里還拿著報表單據之類的東西,遂問道。

李莎又是慌忙點頭,她似乎除了點頭外,已不會用語言表達了。

真快啊,一眨眼工夫,你們大學都畢業了。語文老師露出和藹的笑容,又說道,剛工作吧?

李莎怔了下,大腦一時還未與老師說的內容跟自己的實際情況掛上鉤。不過她也突然地感慨了下,是啊,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她在這家商行工作一年多了,假如沒有那件事情的發生,現在正好大學畢業,難怪老師會以為她剛畢業就找到工作了。她的心驀地黯然了下,見老師仍是一副詢問的模樣,就不管不顧地又點了下頭。后來想想,她不點頭難道跟老師解釋自己并沒畢業,而是做了不光彩的事提前退學了?

應該算巧合吧,語文老師離開不久,李莎又在商場的電梯口遇見了高中同學夏珍。兩人寒暄了會,李莎便笑著說,我今天真怪,凈撞上高中的人,剛才高老師也來過這里。

你是說高琦老師?夏珍隨口問,見李莎點了頭,她突然詭秘地朝李莎眨眨眼,說,他來這里一定是買安眠藥的。他就住在附近。

他為什么買安眠藥?李莎聽出了夏珍的弦外之音。

上個月,女朋友跟他分手了,他不失眠才怪。夏珍撇撇嘴道。

你怎么知道?他女友又不是你姐。說不定兩人鬧矛盾,也說不定高老師甩了他女友呢。李莎之所以這樣說,一方面想弄清夏珍說的是否屬實,另一方面也是替高老師抱不平,至于為什么要弄清楚老師的事,為什么要替老師抱不平,她自己也沒想過。

夏珍晃了晃頭說,他女朋友跟我媽一個辦公室。前段時間他女朋友搭識了一個大老板,馬上就甩了高老師。

李莎聽后,不快地甩了甩頭發,她在心里真的替老師抱不平。

第二次遇到高老師時,李莎也覺得他可能是來買安眠藥的。高老師一頭濃密的頭發依然凌亂,神情也較木訥。他從西藥柜臺轉出來,又無精打采地朝3樓的樓梯口走去。李莎在辦公室老早就瞥見了他,說實話,她心里有點難受,覺得高老師不應該是這樣的。高老師在上課時總是精神飽滿,平時又像煞有介事地步履匆匆,當然你有什么問題找他時,他便露出那種極具磁性的笑容,耐心地給你講解。李莎在知曉高老師失戀后心里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此刻,這個模糊的念頭變得清晰起來。于是她整了下自己的頭發和衣服的領子,快步朝高老師走去。

高老師,你,你來逛商場?李莎在后面突然開口。

是你……我上3樓家電商場轉轉,我的手機摔壞了,想買一只。高老師又習慣性地捋了捋濃密的頭發。

家電商場我很熟,高老師,這樣吧,你先去看中哪一款手機,然后告訴我,回頭我給你用批發的價格買下來,這樣能便宜好多錢。李莎說的是實情,家電商場的業務經理是個大胖子,對她有些覬覦。

高老師似乎覺得突兀,他的眼睛疑問狀地盯著他過去的學生。李莎依然露著甜美的笑靨,她知道老師會有這般表情,她說,老師,沒關系的,我是你學生么。再說,我也是舉手之勞,挺容易的。

高老師沒有完全轉過彎來,眼睛仍懵懂地盯住李莎。李莎不好意思了,羞澀地笑笑說,老師覺得沒必要就算了。

也許是李莎羞澀的笑觸動了高老師某根神經,他于是說,能便宜當然好。

李莎就與高老師互留了聯系電話。

13

當天晚上,李莎似一個進入初戀的少女般心里甜蜜蜜的。椅在床背上,她回憶起自己高二高三期間,為了能近距離接近老師,她總是千方百計找出一些問題去問老師,于是,老師的音容笑貌以及捋捋那一頭濃密頭發的動作每每使她癡想半天。她對語文十分投入,成績卻上不去,老師以為她笨,其實她是將一半的心思用在了暗戀老師上。李莎現在明白了,老師的形象一直印在她的大腦里,所以見到模樣像老師的黃金貴便莫明其妙地產生了好感,原來她心中始終悄無聲息地戀著老師哩。李莎忽然對夏珍非常感謝,若非夏珍告訴她老師失戀的事,她沒勇氣也不可能唐突地將心中對老師的那份戀情轉化成具體行動。

通知老師來拿手機的時間及地點,李莎頗費了一番心思,她本想選擇湖邊或公園,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暗示,后來覺得不妥,太“那個”了點。干脆就在商業大廈樓下,將時間定在下班,如此,她給他手機后他們自然會一起離開大廈,沒準走著走著就朝湖邊或公園的方向去了。

李莎在下班前精心打扮了一番,便去樓下等候。

高老師準時趕到,李莎發現他今天的頭發比較整潔,人也精神多了,她的眼前不由地又浮現出老師高中時的模樣來。

高老師接過手機瞄了眼,將錢交給李莎,說,比零售價便宜多了,謝謝你。李莎將錢裝進包里,低著頭不語。高老師瞥了眼李莎,抬腕看了下表:喲,這么遲了,你早下班了吧?李莎仰起臉,裝作欲言又止的樣子,隨后點點頭。高老師兩只手掌合在一起搓了搓,小心道,我……請你吃飯,可以嗎?

李莎沒料到老師會請她吃飯,她有點受寵若驚了,點頭也不是搖頭更不妥。

你們商場的頂層是觀光餐廳,不知你去過沒?我請你吃鮑魚,算我的一點謝意吧。高老師繼續自語,說完發現李莎仍傻站在那里,以為她想拒絕又不好意思開口,忙補充:你有事或不想去沒關系,以后……

我,我沒事。李莎一個激靈,趕緊打住老師后面的話:觀光餐廳開張不久,我是想上去體驗一下。

高老師顯得很興奮,他隨和地拍了下李莎的肩,示意一起上去。

高老師的腦筋會有如此大的轉變,確因李莎那個羞澀的笑,那個笑容里呈現出一種憂郁的美,頗讓他心動。他失戀不久,心里寡然失落,對于主動示好的學生,高老師不免進行了一番回憶與琢磨,感覺她對他確有點意思。高老師春心萌動了,有一個文靜,略帶憂郁美的女生,主動向他傳遞情愛的訊息,怎不叫他想入非非?他只比他們這屆的學生大6歲左右,如今李莎已完成學業踏上社會,他應該扔掉老師的架子,去向她表達自己的欣賞與好感。當然他會尊重她,如果他誤解了,那他一定向她道歉然后立馬走開。

吃完飯出來,外面早已華燈閃爍,繁華的夜景帶著夢幻的聲像,看上去更像一個海市蜃樓。兩人誰也不說話,沿著商業街緩步向前走,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兩人稍稍猶豫了下便步履一致地向左轉,這條路的前方便是湖濱路及濱湖公園,是情侶們都喜歡光顧的幽靜之處。

高老師覺得應該聊聊天,然一些常規問候與高中時的熟人趣事在吃飯其間都聊過了,揣摩李莎的心思,仿佛她更希望聽的是彼此的心跳聲。高老師下意識地瞥了眼李莎的太陽穴,欲關心一下上面的疤痕是怎么來的,轉而一想也不妥,女孩子都愛面子,弄不好反令她生氣甚至誤解,那就不值了。

罷了罷了,兩人緊挨著在湖邊漫步,默契的步伐和紊亂的心跳不就是最好的語言嗎。

此刻的李莎確不想多交談,言多必失,一旦說漏了嘴,會將她退學的隱情過早地暴露出來,那就糟了。兩人溫馨地行走在月色朦朧的湖邊,表明老師對她已然萌生愛意。剛才吃飯時,李莎覺得老師表現得過于刻板和拘謹,而現在,不知是酒的作用還是環境的引誘,老師已放開許多,尤其那雙眼睛,時常轉過來深情地凝視她一會兒。有一次,她和他的眼神湊巧碰上,她便捕捉到老師眼神里那一份不輕易流露的情愫。

這就夠了,并且才開始哩。李莎甜甜地想。

此后的兩次約會,高老師均找了借口。借口很勉強,李莎答應得卻爽快。兩人依舊沒太多的語言交流,高老師以為,也許他們是從師生關系發展過來的,話多了容易對號入座,滑進無法擺脫的師生角色;反而眉目傳情、肢體語言更適合他們一些。于是當他們落坐于湖邊垂柳下的靠椅時,高老師含情脈脈地望著李莎,稍后一只手顫顫地伸過來,握住了李莎骨感柔滑的小手……

李莎沉浸在愛情的甜蜜中,幸福得好幾次從睡夢中笑出聲來。她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隨時等候著老師的光臨和邀約。說真的,她幾乎要感謝那次事件了,不然她不可能在高老師的特定狀況下遇見他。對于一個女人而言,遇見一個自己喜歡的好男人比擁有高學歷、好職業重要得多。李莎已經悟到了這一點。

自高老師握住她的手后,李莎決定立馬終止與孔老板的茍合,她已與暗戀多年的老師真真切切地相愛了,怎么可以把自己再賣給另一個男人?那太無恥了。出于種種顧慮,她打電話跟孔老板通告一聲。孔老板稍微停頓了下,然后爆出一個讓李莎十分驚訝的情況,孔老板說半個月前剛與妻子辦了離婚手續,并付了在省城購房的首付款,他原打算過兩天正式向她求婚。

李莎驚訝之余馬上不屑了,這不僅是一廂情愿的問題,純粹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個離異的縣城小老板,想娶省城的未婚女子,在當下眾多的婚姻樣版里找不出一例。交易則簡單多了,除了價格無需其他附件。孔老板一定是陷得太深了,不管不顧地休了發妻,以為兩人這么久的性愛經歷會使她接納成了單身的自己。

孔老板游說了半小時,期間李莎掛過兩次電話,孔老板又頑固地打進來。李莎提醒自己別做過頭,終止交易是必須的,但方式不能太硬。雖說孔老板算個小企業家,其實什么爛事都做得出來。李莎于是耐著性子聽他嘮叨,孔老板問她是否有男友了,李莎不敢如實回答,怕他去恫嚇高老師,或告訴高老師她的過往。李莎說父母在替她物色,外地人哪怕局長也不考慮。孔老板無賴道,那我就告訴你以后的男人,怎樣?李莎被激怒了,說你去宣揚吧,大不了我倆同歸于盡。我寧愿死也不會嫁給你。孔老板很倔強,他說李莎你不嫁給我,我就讓你名譽掃地。

李莎真正地后悔了,孔老板仿佛是粘在她臉上的牛皮癬,怎么挖怎么扯都清除不干凈。她臉色蒼白地倚在椅子上,眼眶里噙滿了淚水,手機橫躺在她的腿上,孔老板的聲音在里面聒噪著。過了許久,李莎無力地提起手機,帶著祈求的口吻道,孔老板,做人別太過了,我們好來好散吧。孔老板又像開始那樣停頓了會,稍后,他顯示妥協地說,成全你,就好來好散吧。不過今晚得好好恩愛一回,行的話一會兒見。李莎沒再說什么,關掉了手機。她抬頭望了會天色,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14

李莎真沒想到黃金貴還會來找她,并流露出對她依然的戀情、向往。李莎心海里竟未漾起一絲漣漪,她無聲地“嗤”了下,倒沒去揶揄他的荒唐可笑。她只木然地望著他,奇怪自己當初怎么會喜歡上眼前這個男人,他除了模樣像她暗戀的老師外,其他的條件均乏善可陳。望著望著,她忽然悟出了緣由,一定是她把高老師附體在黃金貴身上了,于是她將紙上的畫餅撕下來,蘸著腦海中高老師的影子狼吞虎咽。如今真人顯身了,她還需要靠畫餅充饑嗎?

你那位呢,怎么沒跟你在一起?李莎淡漠地問道。

曉芬?我們早不來往了。黃金貴尷尬地抓抓一頭濃發。

李莎怔了怔,心想畢業才幾個月,就各自分道揚鑣了?她下意識地說,為什么?你們不是青梅竹馬的老鄉、老同學嗎。

黃金貴很坦率,他告訴李莎,曉芬父母的食品超市因為車站搬遷,生意驟然蕭條了。曉芬是花錢花慣的人,便指望他賺大錢,而他可憐的一點工資除去租房和日常開銷,剩下的必須交父母貼補家用。兩人還如何相處?

李莎有些慶幸自己,假若與黃金貴成家,他們及他們的孩子只能住在陰暗狹小的租房,靠稀飯面條充饑,這樣的婚姻能維持多久?她擺起面孔道,男人是該承擔起家庭的重任,不然成吃軟飯的,那該去找四五十歲的富婆。

黃金貴尷尬地笑笑,隨后一本正經起來,他柔聲軟語地對李莎道,我,我對你才是真喜歡,我很后悔那時沒堅持住。李莎,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這回,李莎“撲哧”笑出了聲來,她帶些嘲諷的語氣道,黃金貴,其實我一直沒喜歡過你,當初只是想殺殺丁曉芬的囂張氣焰。哪有省城姑娘看中農村男人的?

黃金貴愣了下,還欲表示些什么,李莎掏出蘋果手機晃了晃,說,不好意思,我男友約我去吃飯了。

李莎委實羞惱,仿佛黃金貴不是在對她表白,而是在羞辱她。她甚至擔憂,倘若高老師知道她與這種男人有過戀情,會不會因此輕蔑她?李莎現在整個身心都被高老師填得滿滿的,她只盼望盡早成為高師母,然后相夫教子,幸福而又安寧地居家過日子。

這也是母親的意思。有一次出門前母親突然要她把高老師叫上來見一面,李莎覺得也是時候了,便發了條短信給高老師。過了十多分鐘,高老師拎著一大包禮品進來,父母親與他聊了近一小時,等她晚上回家,趙桂蘭立馬叮囑她:小莎,這個高老師你要好好珍惜,要對他真心實意,我和你爸都認為他能給你過上好日子。還有,過去的事你千萬別讓他知道,這方面男人都是小心眼。小莎,高老師30出頭了,你該爭取趁早把婚事定了。啊!

李莎默默地點了頭。

看上去高老師一點不急,言行從不輕浮、唐突或嘗試走走捷徑。李莎能理解老師雖然老大不小了,仍是希望循序漸進,等到瓜熟蒂落。但作為一慣嚴謹正經的老師,面對的又偏偏是自己的學生,循序漸進的步伐可能比蝸牛爬坡還慢;若靠他來瓜熟蒂落,不施點催長素或許比鐵樹開花還難。李莎很焦慮,不是擔心高老師會見異思遷,而是像母親說的那樣憂懼老師獲知她的一些過往。高老師至今不了解她肄業,還以為她讀完了本科。李莎針對這個棘手難題心中糾結過無數次,永遠隱瞞是不妥的,只有找一個適合的契機,然后敷衍了事地一筆帶過,譬如因家庭困難而不得不中途輟學等等。這個適合的契機,莫過于他倆經歷一番肌膚之親,如此,老師的感官不一樣了,理智也發生了變化,對她的解釋和學歷問題都不會那么較真了。

李莎努力過幾次,高老師總像榆木腦瓜似的反應遲頓,或王顧左右而言他;她又想方設法地給老師制造機會,高老師就是不越雷池半步。不過李莎已感覺出來,高老師堅固的防線正在逐漸潰退。

李莎一方面走生米做成熟飯的路線,當然理智告訴她不能做過頭,不能太遷就,引起老師的懷疑或輕蔑就糟糕了;另一方面,李莎也考慮盡快爭取贏得高老師父母的認可,這也是母親提醒她的。母親非常有經驗地說,像高老師這般家規較嚴的家庭,一般來說他父母不認可倆人的關系就不會牢靠,反之亦然。

高老師的父親是中學校長,母親是市院的護士長。高家有房有車,家境十分優越。能攀上這樣的家庭不僅使女兒過上富裕品質的生活,作為親家多少也能沾上光。李莎能理解母親的心情。

高老師來過李莎家后不久,李莎便旁敲側擊地表示也該去高老師家拜訪伯父伯母,高老師沉吟不語,第二次約會時,高老師隆重地代表父母向李莎發出正式的邀請,李莎嬌羞一番立馬答應下來。

15

那是多么和諧美滿的家庭啊,能參與進來必定是她李莎前世修來的福分,根本用不著母親來教她珍惜了。從高老師父母的言行神態中可以判斷,他們對李莎較為中意,畢竟李莎是兒子的學生,算知根知底吧。當然李莎的端莊模樣和憂郁氣質也是兩位知識老人欣賞的。這就行了,以前兒子的女友太世俗功利,固然遇見有錢的就跑了。跑了好,兩位老人暗自慶幸,原來有一位更適合他們家的兒媳婦等在那里。

豐盛的高檔家宴,李莎在自己或親戚家從未遇見過,她有點頭暈目眩了。她的肚子一會兒起起伏伏地涌動著氣流,仿佛吃飽了直想打嗝,她猜一定是被豐盛的佳肴“看”飽了。然事實她又餓了好久,分明能感受到肚子里傳來嘰哩咕嚕的抗議聲。高伯母很熱情,一個勁地給她搛菜,勸她盡管吃,說健壯的身體對女孩子同樣重要,別為了擔心發胖就節食。李莎一開始有些露怯,漸漸便安心下來。嘴早就饞了,她羞澀地朝高老師笑了下,將面前的油辣大蝦往嘴里送,少許,又用小勺子把一塊清蒸王八舀進嘴里,盡量斯文地細嚼慢咽。高校長樂呵呵地說,像在自己家一樣,隨便吃。李莎調皮又聽話地點點頭。正美美地咀嚼著,胃里不知怎么忽然涌出嘔吐的感覺,李莎心里“咯噔”了下,難道中餐吃得太少還是早晨喝的牛奶過期了?她稍稍地控制了下,將含在嘴里的食物勉強咽下去,這一來,胃里更不舒服了,竟有些許酸氣冒上來。李莎嚇了跳,生病了?吃壞肚子了?她趕緊喝了兩口蘋果汁,同時怕辣似的做些吐氣吸氣狀。高伯母又令兒子給李莎碗里搛了一段肉嘟嘟的燉豬蹄,說趁熱吃了它,能補血養氣。李莎正欲擋回去,喉嚨內突兀地冒出一陣惡心,隨之又出現了嘔吐感,比前一次還強烈,她用勁忍住,等嘔吐感稍稍緩解下去,忙說,我,我不太愛吃肥肉。高伯母疑惑地朝李莎脧了眼,再瞄準兒子。高老師木愣愣的,尚未察覺出異常。這邊廂,李莎的喉嚨內又猛烈地泛起更強勁的嘔吐欲,肚子里似有波濤巨浪要涌出喉嚨一般,她只能拼命地忍住,忍住,一只手下意識地捂緊嘴,臉上細小的汗珠子突突地冒了出來。旁邊的高伯母凝神地端詳了她一會,眉宇臉蛋漸漸綻放開來,她對兒子說,小琦,你自己把豬蹄吃掉,小莎不能吃了,喝點湯,再吃些清淡的。

李莎已意識到有什么狀況發生了,孔老板與她最后一次茍合在腦海中浮現出來,霎那間令她驚恐得渾身顫栗。她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面對高伯母一臉竊喜的慈祥,她尷尬又苦澀地笑笑,勉強擠出句:謝謝伯母。

高伯母的眼睛意味地瞧了丈夫一眼,高校長自然會意了,他雙手無意識地搓搓,苦惱于不好明顯地表示些什么。他想老婆這下樂壞了,剛退休就能抱上孫子,護士長又有了用武之地。

都自家人了還客氣什么?高伯母抽了幾張面紙,眉開眼笑地遞到李莎手里,然后轉向兒子,佯嗔地數落道,你這個傻兒子,這種事早該提醒媽了,害得我都做了些小莎不能吃的菜。

此刻的高老師才嗅出氣氛中的怪味,他探尋地乜了眼捂著嘴的李莎,李莎也正將膽怯的目光移向他,見到他這般冷漠的眼神,她的心一凜,倉皇地將目光逃離開。高老師什么都清楚了,羞憤的火苗在心里滋滋地著起來,但在滿心歡喜的父母面前他不便發作,他強壓著羞辱、憤懣,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扭曲著,他又厭惡地掃了眼李莎,生硬地回敬母親道,爸媽可以吃,我也可以吃。

高校長和高伯母臉上的笑容旋即僵硬如塑,看上去比哭還可憐。

一切都成了泡影!見到高老師臉上如此決絕的神情,李莎心中凄愴地哀號一聲,眼淚禁不住涌了出來,她趕緊閉上眼。一瞬間,四周都變得黑沉沉了。

李莎忍著嘔吐,心里快捷地串出一個念頭,這次她必須真的廢了孔老板這個狗雜種,無須像丁曉芬的班花那樣煩勞父母,她完全靠自己動手;她要廢的也不是他的腿,而是他胯下耍賴的家伙。她想象著自己提著那段血淋淋的肉團,或許才不會感到自己的人生有多遺憾了。這時候,一陣惡心猛地襲來,喉嚨內的嘔吐物再也無法控制住,她于是慌忙站起來,扭身直奔衛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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