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春山的詩

WU CHUN SHAN

吳春山的詩

WU CHUN SHAN

對某一時刻的表述

記憶茫然轉身的瞬間，月光

或許有過持續的背叛

此刻不說祈禱，我說晚安

晚安——果園和衰敗的片段

眾多臉孔陌生

晚安，丟下影子的事物

魚群倉促，輕易錯過激流和晚宴

花朵曾占據夜色。步入殿堂的思想

允許某一時刻

驀然呈現，恍若——

鳥鳴與空蕩蕩的枝條無關

隱去憂傷的草木，與命運無關

越來越安靜的羊群

與一個人的內心無關

關于某一時刻，我可以這樣表述：故鄉

或正蒙受苦難的人們

花朵曾喚醒虛無

一定有一塊石頭，暗示另一塊

石頭，逃離這紛亂的塵世

一定有人在深夜

目送負重的火車，穿過曠野

獻詩：初雪或其他

世界安靜下來，所有事物

擁擠在同一條道上

隱退。——孩子，我必須抬起頭顱

我的目光藏在陳舊的季節背后

整個冬天，我心懷敬意

等待那高過頭頂

比思想柔軟和圣潔的使者

從天空降臨

我提前打掃過庭院。堆放積木

勸慰一只離群的螞蟻

重返身體或生活的底座

這時代爐膛里的灰燼，通往自由

像一場謝幕的風暴

適宜縱火者，怦然心動

仿佛詩歌的血液中

一些詞語將獻出光芒和病癥

有人還在曠野里前行

有人在修繕房頂，有人漫無目的

正經歷告別、重逢

有人窺探時間的秘密

——孩子呵，當世界重返喧囂

請忘記一場雪

以及被雪覆蓋的事物

和毀滅的證據

夜晚的鐘表

你發現它時，它呈現出液體的形狀

一滴，一滴。緩緩注入夜色的肌體

人群擁入夢中，逃離。陰暗的病室

守門人，習慣于半夢半醒之間

調整自己的呼吸

向日葵曾熱烈地開過。現在，它慢慢打開身體

尋找時間的舊址，像一位失蹤之人，深夜忽然

暴露身份

夜色繼續膨脹。有人加快步伐

試圖越過泥沼

但那聲音變得急促、持久、堅硬，恍若敲擊著

內心

而四周圍觀的黑暗，撕開面具后

秘而不語

——這喘息的塵世呀

一直在虛無的曠野，尋找背叛的耳朵

你開始梳理碎片

直至孤獨的鐘表

精確計算出，黑暗的重量

焦 慮

春天隱退后，現在你開始焦慮

一些陽光過于真實

像思想鍍上金屬或水泥的味道，固執、肆意

作為光線的索引

花朵，羊群，樹蔭下憤懣的人

妥協的往事

依舊被燥熱圍困，在時間的裂紋處

尋找消融的胃

依舊為一道閃電積蓄力量

而事實是，夏天已過去一半

你距蟬鳴僅一步之遙

那些尖銳的陽物呵，一聲追趕一聲

亢奮，引誘

它穿過起重機的轟鳴

在塵囂背后，悄然醞釀

一場宏大的

干凈透徹的雨水

野 外

雀鳥飛過頭頂，八月的天空

有些高遠，有些透徹

蒲公英一碰就飛走了

沒有誰愿意打探

它將飛向何方。我確信此時身在野外

風吹過后，身體竟漸漸彌合

這似曾相識的空曠和自由

我看見許多事物

忽然放棄抗拒，掙扎

焦慮與惶惑。我想

該給一株叫不出名的植物歌唱

盡管整個八月

我們都不曾相遇。沒有誰

在這里保守秘密

像一株叫不出名的植物一樣

簡單生活，我可以暫時忘記某些片段

譬如：在小城，客廳的茶杯盛滿倦意

抑或，十字路口

交換手機號碼的人，匆促地

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夏天的一場雨水

終于下雨了。整整一個夏天

不知有多少人像我一樣，期待

一場雨水的到來

整整一個夏天，小鎮越來越浮躁

那些執迷、刻意的建筑

在莊稼干渴的五月，滋生，瘋長

那些蒙受煙塵的草芽和樹葉

仍未擺脫，挖掘機乏味的侵擾

街面上，眾多繃緊面孔的行人

正被生活追趕，步伐越來越沉

一場雨水多么純粹，透徹

它來了，洗凈目光中

那些裸露的事物

一切仿佛已慢下來

慢下來——

此時，一輛馬車緩緩駛過街道

它讓我忽然想起，昨夜夢中

運送糧草的車馬

曾穿過黑暗的淹沒……

晨 曲

一只瓢蟲不是理想主義者

它停靠的六樓窗戶

有紫羅蘭，桂花，水仙，芨芨草

一群撒謊的孩子，在晨光中談論天氣

麻雀早早喧嚷，臣服于命運的安排

這讓你無法同醒來的鏡子

達成和解，你看見它安于現狀

用塵埃粉飾一張陌生的面孔，之后

在人群擁擠的地方分娩

其實，光線和時間可以打開一切真相

像客廳果盤里，最后一個蘋果

無法掩飾內心的慌張

——漫長的白晝呵，它將用肉身裹緊果核

與饑餓，和物欲的胃對峙

小區角落，傳來收廢舊品漢子

一聲撕裂一聲的吆喝

恍若昨夜夢中，有人曾聲聲吟唱：

“請別走得太遠，村莊的樹枝上

還掛著干凈的鳥鳴……”

沒有誰看見我走在返程的路上

那么多的陽光和雨水

裹挾塵埃，那么多事物的替身

在紛繁地描述生活

——七月，適宜用來接受，或者抗拒

然后，完成轉身

一些難于忽略的過程，可以交給

蒙蔽的肉身

夜風仍未停止打探

一塊石頭的內心

石頭說：“我愛這曠野的空寂，緩慢

卑微的風吹草動”

是呀，孩子們喜歡在草地上行走

信奉自由，純粹和愛

而我只能在黑暗中，悄然接近

這隱藏的過往

沒有誰看見我走在返程的路上

清晨的鏡子沒有

白襯衫，握手與你問好

傳來農民工跳樓的臨街廣播

惶惑的路人

尋人啟事，穿過城中心的四路公交車

塵囂臃腫的晚報……都沒有

小 鎮

狗尾草用一個季節的蔥郁

隔離開兩棟建筑的附會

幾只螞蟻隱去姓名

在小鎮的傷口處搬運食物，琴聲，碑文

陽光或陰影

葉片的體內，春風漸漸衰老

一個傾斜的下午，蟬蟲正交出光線的喉嚨

你為自己一次細微的觀察而感動

陌生人把身體丟在路上

整整一個夏天，他一直在練習抵抗

仿佛一不小心

小鎮便成為塵世捕獲的獵物

陌生人只路過一次

小鎮上住著他老去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