輒憂防海 未許回瀾
——吳獬名勝聯(lián)賞讀(上)

●李東雄

吳獬(1841——1918年)，字鳳孫，譜名熙藻，榜名獬。今湖南省臨湘市桃林鎮(zhèn)人。十八歲補縣學生員，三十二歲選癸酉科拔貢，三十五歲舉丙子科亞元，四十八歲中進士，入廣西巡撫馬丕瑤幕，五十歲任廣西荔浦知縣，五十四歲掛印返籍，辭官從教。被譽為“文章雄九郡，桃李遍東南”。

吳獬一生撰寫了不少對聯(lián)。1895年吳獬掛印返籍，應岳陽知府李榮丙之請題岳陽樓聯(lián)：

每眼前望吳楚東南，輒憂防海；

祗胸中吞云夢八九，未許回瀾。

岳陽樓，原為湖南省岳陽縣城西門城樓，始建于唐代。宋代滕子京主持重修，因范仲淹所作《岳陽樓記》而名聞天下。此聯(lián)撰寫于清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為清廷被迫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割讓臺灣的次年，故有“輒憂防海”的愛國憂時之語。現(xiàn)仍懸掛于該樓二層樓中。聯(lián)上署名李榮丙撰，吳獬書。根據(jù)《不易心堂集》及其門人李澄宇(岳陽人)所證，實系吳獬一人撰書。

聯(lián)語對仗工整，大氣磅礴，意境沉雄。愛國憂時之心，貫穿整個聯(lián)語，遣詞奇特，筆力遒勁，入木三分。上聯(lián)作者由景及情，站在岳陽樓上眺望東南，想到祖國東南門戶洞開，海防喪失，外國侵略者把魔爪伸入內(nèi)地，不能不引起有識之士的憂慮。下聯(lián)則引用漢朝司馬相如《子虛賦》中的“吞云夢者八九”來形象地抒發(fā)作者匡時救國的政治抱負和“挽狂瀾于既倒”的氣概。“輒憂防海”、“未許回瀾”之言擲地有聲。

吳獬另一副岳陽樓聯(lián)是：樓閣莫便登，先看文正記中，某條似我；

江山只如故，試數(shù)燕公去后，得助何人。

文正，范仲淹(989—1052年)謚號。記是指其名作《岳陽樓記》。某條似我，意指游覽者對照范記中警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偉大胸懷，是否能夠做到?這是對游人的一種深切啟示。燕公，唐大臣張說(667—730年)，爵封燕國公，開元四年(716年)，被貶為岳州刺史。所作吟詠岳州湖山詩居多，有《張燕公集》。得助是說謫岳州后詩益凄婉，人稱其“得江山之助”。

上聯(lián)提醒登樓人，不可只流連風景，要時常銘記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千古名句。下聯(lián)寓含后人要珍惜岳陽樓，并為之增光添彩之意。聯(lián)語摒棄浮詞俗套，格調(diào)新穎高雅，以范仲淹先憂后樂精神自勵，以張說才氣自許。

吳獬為岳陽樓朗吟亭題聯(lián)：

樹老成精，莫怪獨行難識我；

誰吟不朗，只應飛度未如君。

上聯(lián)故事出自宋人范致明《岳陽風土記》：呂洞賓過岳陽，夜息城南古松下，忽有人自梢而下相揖曰：“某乃山精木魅，故能識大仙，幸大仙哀憐。”呂乃贈丹一粒，并吟詩曰：“獨自行來獨自眠，無奈世人不識仙。惟有城南老樹怪，乞求賜予一丹丸。”下聯(lián)故事也見記中所述呂仙題詩：“朝游北越暮蒼梧，袖里青蛇膽氣粗。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

其聯(lián)詼諧自如，借呂洞賓傾吐自己對當時世道的不滿和憤慨，運用掌故，著意翻奇，句句皆為“有我之境”。時人譽吳獬聯(lián)語有李白詩之意，不無道理。

吳獬為岳陽大觀園題聯(lián)：大如天，君山拳石；觀于海，洞庭一杯。大觀園位于岳陽樓三醉亭旁，毀于1931年前后。

作者似將“大觀”二字思之精熟，使有容天納海的胸襟后，才將君山、洞庭藐然視之。故“大觀”二字是合而能分，拆而能合，想象自然。聯(lián)語實乃放眼天下，情景交融，氣勢豪邁。

1915年，吳獬在長沙岳麓書院講學時應邀為云麓宮題聯(lián)：

對云絕頂猶為麓；求道安心即是宮。

云麓宮，位于長沙市河西岳麓山頂，是岳麓山公園的重要景觀。據(jù)云，此聯(lián)原為木刻，后因戰(zhàn)亂遺失。現(xiàn)在，宮外石柱上仍刻有此聯(lián)。

對聯(lián)巧嵌“云麓道宮”四字，上聯(lián)闡明哲理，謂世間事物高與低都是相對而言，極有氣勢；下聯(lián)表達學者一心求道，以求心安理得的清高境界。聯(lián)短意深，內(nèi)涵豐富，懸于宮門，極為引人注目，深得好評。

1898年吳獬在衡山研經(jīng)書院任學長時，應邀為衡山開云樓題聯(lián)：

神柄火維天，下馬拜來，妖怪易無陰氣；

公靈水在地，騎龍望里，衡山何似潮州。

開云樓，又名開云亭，在南岳上封寺左邊的高臺寺旁。《衡岳志》載：韓愈于唐永貞元年(805年)秋游南岳，值秋雨陰晦。愈乃焚香禱祝天能轉(zhuǎn)睛。次日果然雨霽云開，使其得以飽覽風光。后人便在高臺寺旁建“開云樓”以紀其事。“神柄火維天”：祝融氏乃上古高辛氏的火正，據(jù)傳其死后為火神。此指祝融氏掌握火種，其權力連系天庭。據(jù)史載韓愈曾貶謫潮州，此次可能是南下時順道游覽南岳，故聯(lián)中有“衡山何似潮州”之語。“公靈水在地”，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文》：“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城中，無所往而不在也。”此指韓愈的英靈無處不在。聯(lián)語運用開云樓之典故，鞭辟入里，出神入化。

1896年吳獬任沅州府學教授，兼敦仁書院山長時為沅州桓侯祠題聯(lián)：

遼仕北，昭仕東，同宗不少英賢，未擇成都真命主；山依明，水依秀，后嗣無忘功烈，請看長阪古時橋。沅洲，即今之芷江縣。桓侯，指三國蜀漢開國名將張飛，因功封西鄉(xiāng)侯，死后追謚桓，故稱桓侯。遼仕北，遼指三國魏將張遼，魏在北方，故曰遼仕北。昭仕東，昭，指三國東吳之文臣張昭。真命主，指劉備。“長阪古時橋，”指當陽長阪坡橋。史載張飛以二十騎據(jù)守橋頭，擋住魏兵，時稱“萬人敵”。

上聯(lián)先拋出魏之張遼，吳之張昭，譽以“英賢”，小小恭維一下；旋又責其不能擇主，襯托出張飛的目光更高一籌。下聯(lián)集中寫祠廟風光，桓侯功業(yè)“山依明，水依秀”，想見睛雨宜人，“請看長阪古時橋”，猶覺雷霆在耳。聯(lián)語淡中見奇，曲折有致，品之如嚼檳榔。

1871年吳獬參與編修《臨湘縣志》時，應請為武圣廟題聯(lián)：

忠肝得漢主同盟，魏不敢死，吳不敢生，六旬歷史三知己；

廟食與尼山并盛，作者重文，讀者重武，一部春秋兩圣人。

武圣廟，臨湘縣老縣治陸城鎮(zhèn)的關帝廟。漢主同盟：漢主指劉備；同盟指劉備、關羽、張飛的桃園三結(jié)義。廟食，謂死后立廟，受人奉祀，享受祭饗。尼山，在山東曲阜縣之東南。《史記》：孔子父母禱于尼丘得生孔子，后世即以尼山為孔子之別號。宋代追謚孔子為至圣文宣王。清代追謚孔子為至圣先師《三國志》載，關羽愛讀《春秋》故曰“一部春秋兩圣人”。

上聯(lián)寫三國歷史、桃園三結(jié)義，襯托關羽之義；下聯(lián)將關羽與孔子并論，一文圣人一武圣人。“六旬歷史三知己”、“一部春秋兩圣人”，語言凝煉，概括精當。

（414300湖南省臨湘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