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旅途陌生人

◎ 張佳瑋

愛上旅途陌生人

◎ 張佳瑋

在巴黎，我初次走上圣日耳曼大道，不知道怎么去巴黎圣母院。這時路邊遇見一個老太太，遂上前問之，法語不靈就用英文。

老太太聽得懂英文，連連點頭，但回答起來，還是字正腔圓的法語，說得又急又快，語如流水，我抓不住要領。正急忙間，老太太一抬拐杖，示意要帶我去。我這才注意到，她腿腳不靈便。我不好意思起動她，搖頭跟她說罷了，另找他人問路。老太太堅辭不允，佝僂著身軀在前走，過街繞彎，看見塞納河岸了，遠遠一指圣母院：“看見了？”“嗯。”老太太滿意了：“好，日安！”轉身佝僂著走了。

一月份時，我去葡萄牙，從法羅走到拉各斯，都沒經過什么大城市。在火車上有一位大叔，長得像《指環王》里佩彭變老之后的樣子，英語說得脆亮好聽，英國腔。那日，幾位乘客都是頭次坐這條線，對路線甚無把握，正談論何時到達時，大叔掏了個本子，里面有詳細的、整齊的、畫成表格的火車時刻表，精確到用不同字體和顏色標明某一站停多少時間。

過了一會兒，大叔說要找東西，打開箱子，里頭的東西分門別類，像拼積木一樣好看。鄰座的葡萄牙姑娘驚嘆：“您還真有組織性啊！”我心里大略有數了，小心翼翼問大叔：“您是德國人？”大叔笑著點點頭。

大叔比我們早下五站，臨下車告訴我們：“按照這個時間推算，你們到站時間應該是八點十六到十七分！旅途愉快！”到站時，我特意看了看：果真是八點十六看見站臺，八點十七停穩的。

我和朋友去里斯本，找不到酒店的地點，在羅西奧廣場左右尋覓，最后找了路邊一位禿頭圓臉的葡萄牙大叔。大叔咬著髭須皺著眉看了看酒店的名字，半晌無語，遂一招手，彷佛地下冒出來似的，出來五六位胖大叔，五六個腦袋扎成一圈，嘰嘰咕咕地討論，間或還有激烈的爭執、提議和否決，反而把我們兩人晾在一邊。一盞茶時間后，大概是有了結果，禿頭、圓臉的胖大叔舉起地圖點點頭，其他大叔瞬間作鳥獸散。胖大叔指示我們：跟著走。

走出三五步遠，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大叔舉手跟我們比劃：“我們討論出來了，應該朝這條路走，第一個路口轉彎，再向右，好！”然后在地圖上打個叉：“完事，就這兒了！”

我們接過地圖，千恩萬謝，然后抬腿開始行進。剛走出二十多米遠，只聽背后一聲吼：“等等！”回頭看時，是禿頭大叔氣喘吁吁追來：“我怕你們再走錯，我還是帶你們去！”

在從拉斯帕奇到羅馬的火車上，我認識了一對意大利老夫婦——老阿姨手持一籃櫻桃，老伯伯手持一本嘲笑貝盧斯科尼買春的雜志。那對意大利夫婦只會說意大利語，聽不懂英語或法語，但一切語言障礙都抵不過意大利人的熱情。

下車的時候，我已經弄清楚了：老伯伯叫弗朗切斯科，是在都靈工作的菲亞特工程師；老阿姨叫弗洛達——我還不小心吃光了她的櫻桃。我送了一個威尼斯的玻璃瓶給弗洛達阿姨，她贈我以臘腸，還諄諄問了我在巴黎的住址，打算給我寄果醬。

在瑞士，有段時間，我天天去吃一個印度館子，偶爾能趕上店主做黃姜米飯，但大多數時候都是翻來覆去的幾道：通常是米餅配兩種辣醬——通常一紅一綠，紅的辣，綠的是蔬菜腌醬——就算一頓了。如果不飽，再來個脆煎餅也過得去了。

菜雖然不怎樣，但這位印度老板很熱情，每次都喜歡拉住我，饒有興致地跟我聊他的奮斗史：他是一個印度人，如何從南部某個我永遠記不住名字的邦出來，先到阿爾及利亞，再到法國，然后到瑞士來開館子的，整個過程說得天花亂墜。然后他就會夸贊我能吃辣，真是條好漢云云。說得高興了，他就會從柜臺里拿出幾碟新制的辣醬來：“你吃吃看！嘗一嘗夠不夠辣？”

無論生活多么令人勞碌、沮喪、疲憊，每當我想起這些熱心熱肺的人，就會覺得日子總還是有過得下去的余地。

（摘自《世界博覽》2013年第16期 圖/陳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