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榛 徐龍
摘要:收入差距現已成為一個凸顯的世界性問題,作為最發達的美國因收入差距不斷擴大引發經濟危機并向全世界擴散;許多發展中國家因收入差距擴大深陷“中等收入陷阱”而無法自拔;多數轉型國家也為收入差距擴大而困擾。所有這些國家呈現出來的收入差距問題的背后都有自由市場或西方主流經濟學的陰影。這意味著當今現實對經濟學理論或收入分配理論提出新的要求。馬克思收入分配理論強調收入分配實際上是以要素“地位”為根據并受到內在和外在因素的影響。這體現出一種不同于西方主流經濟學對收入分配差距的新解釋,或者也是一種可供選擇的收入分配研究新范式。
關鍵詞:馬克思;收入分配;《資本論》;亞當·斯密;古典經濟學;經濟危機;中等收入陷阱;主流經濟學
中圖分類號:F0-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101(2014)02-0008-05
一、引言
人類的特殊生存方式與社會生產性質使生產和分配這兩個問題成為永恒的主題。經濟學家更是不遺余力地在這兩個問題上不斷地探索和開拓。古典經濟學的誕生就是從研究財富的生產開始的。古典經濟學的創始人亞當·斯密把自己的奠基之作叫做《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如何增加國民財富,斯密提出的途徑是提高勞動生產率,而如何提高勞動生產率,又需要進一步發展分工,分工的發展與交換或市場的規模和范圍有關。而市場是如何運行的?這涉及到古典經濟學的一些核心范式,首先一個良好的市場一定是自由放任的,因為這可以為每個以利益最大化為目標的“經濟人”提供最佳的利益實現途徑,為此,盡量減少對市場進行干預,哪怕是擁有強大權力的政府。在斯密的古典經濟學邏輯中,我們可以發現其對生產和分配這兩個基本問題的經典分析。生產創造的財富勢必要在生產者之間進行分配。首先,生產出的財富多少決定著生產者可以分配的對象多少,因此要盡力實現財富的增長;其次,生產的財富一定時,這些財富在參與生產的要素所有者之間如何分配,不僅適用于市場機制,而且也與各要素所有者的地位有關,這既決定于各要素所有者的交換地位和生產地位,也受到國家干預的影響。如此可以看到,在亞當·斯密的經濟學中,無論是生產還是分配,其具有的豐富內容,使他名副其實地成為古典經濟學的創始人。然而,作為經濟學的創始人,他的巨大貢獻是提供了一些經濟學研究的出發點,而不是最終的標準。
我們僅從分配來看,斯密就分配的根據提出了“貢獻”和“地位”兩種機制。各生產要素基于它們在生產過程中的貢獻使各要素所有者獲得相應的收入,如工人獲得工資、資本家獲得利潤、地主獲得地租,其具體的量取決于他們所擁有的生產要素在生產中的貢獻大小。另外,各生產要素還基于它們在生產中的地位決定了各要素所有者獲得收入的多少,如資本所有者之所以獲得較勞動所有者更多的收入是因為他們較勞動者具有優勢地位,這正如斯密所講:“要預知勞資兩方誰占有利地位(勞資兩方協議中),誰能迫使對方接受自己提出的條件,決非難事。雇主的人數較少,團結較易。加之,他們的結合為法律所公認,至少不受法律禁止。但勞動者的結合卻為法律所禁止……況且,在爭議中,雇主總比勞動者較能持久。”[1]斯密的這一關于分配的理論框架,受到后來經濟學家建立在現實基礎上的不同取向的發展。
新古典經濟學以古典經濟學的繼承者為名,對斯密的分配理論做出了基于資本主義制度現實性取向的發展。斯密提出各要素所有者獲得收入的多少取決于它們在生產中的貢獻。而各要素的貢獻該如何確定?這成為新古典經濟學發展斯密分配理論的出發點。新古典經濟學家們借助于市場供求來解釋各要素在市場中的貢獻,即勞動力供求決定了勞動力的價格,也就是工資;資本供求決定了資本的價格,也就是資本家的收入;土地供求決定了土地的價格,也就是地租。這成為西方經濟學對分配的標準解釋。
馬克思經濟學也有著古典經濟學的淵源,因此,馬克思的收入分配理論也有斯密分配理論的元素。當然,馬克思經濟學從不諱言的階級性決定了他對斯密分配理論繼承的基本取向,即工人和資本家之間的分配主要決定于他們在生產中所處的地位。而且以此為出發點,馬克思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收入分配理論。對此,無論是馬克思主義經濟學者,還是其他經濟學家都少有完整的概括,即使有所提及也顯得有些零亂。我要做的就是對馬克思的收入分配進行較為完整的綜述,并從中找到其具有現代啟示的理論元素。
二、馬克思收入分配理論的地位和內容
馬克思經濟學的核心理論是剩余價值理論,包括剩余價值的生產、積累和分配被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精煉、概括,已經成為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主要內容。然而,從這些理論的另一面來看,我們可以發現一個完整的收入分配理論。
馬克思在寫作《資本論》的過程中,首先對自己的研究對象進行了一個理論梳理。馬克思整理出版第一手稿時,發表了一篇題為《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的小冊子,其內容集中闡發了政治經濟學的研究對象,即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的關系。這后來被認為是馬克思關于政治經濟學研究對象的完整表述。他把分配看作是生產關系的一個環節,而且分析了它處在生產關系中所具有的地位,“生產表現為起點,消費表現為終點,分配和消費表現為中介環節”[2]。
然而,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其研究對象進行了概括性的表述:“我要在本書研究的,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及和它相適應的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盵3]對這一非常明確的關于政治經濟學研究對象的表述,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給出不同解釋。在此,我不想就這一問題進行深入的討論,只是借此說明馬克思的這一表述中并沒有直接提及分配,這可能是研究馬克思經濟學的學者們忽略馬克思收入分配理論的一個原因,因為把馬克思經濟學理論概括為七個部分并沒有給予收入分配理論獨立的位置。其實,收入分配在馬克思經濟學中有著獨特的地位。
揭示剩余價值的秘密無疑是馬克思經濟學最核心的部分。資本家占有雇傭工人剩余勞動創造的價值,這一方面反映了資本家對雇傭工人的剝削關系,另一方面體現了資本家與雇傭工人的分配關系,工人獲得自己的必要勞動時間創造的勞動力價值,資本家獲得雇傭工人剩余勞動創造的剩余價值,這實際上反映的是資本家與工人的分配關系。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之所以最終會被消滅,就是因為這種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分配關系基于資本有機構成不斷提高而導致一方面財富越來越向少數資本集中,另一方面無產階級的相對甚至是絕對貧困越來越嚴重。如此,財富的集中也就是壟斷發展成為,“與這種壟斷一起并在這種壟斷之下繁盛起來的生產方式的桎梏。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的社會化,達到了同它們的資本主義外殼不能相容的地步,這個外殼就要炸毀了。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喪鐘就要敲響了。剝奪者就要被剝奪了”[4]。馬克思在《資本論》得到的這一結論盡管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內在規律使然,但是作為這一規律的一個重要環節——“分配”,具有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滅亡最直接的意義。目前,人們對馬克思這一結論所持有的懷疑態度,多是因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并沒有消亡,相反,當今世界上的發達國家都是在這種生產方式下發展自己經濟的。對于這樣的詰難,我們并不能簡單地寄托于長遠或最終的說法,而應該正視這樣的事實,并能夠認識到這與資本主義國家改變影響其命運的最直接的機制有關,而這一機制最核心的部分是資本主義國家對收入分配做了調整。從這個意義上講,如果沒有馬克思經濟學的收入分配理論,那么就很難回答當代資本主義的現實,并且使馬克思經濟學也面臨極大的、來源于當代資本主義現實的挑戰。
其實,在馬克思經濟學中體現出一個相當完整的收入分配理論。馬克思從一般的意義上分析了生產與分配的關系,這是經濟學面對分配必須探討的一個基本問題。對資本主義制度下的收入分配的研究是馬克思基于時代所進行的現實分析。馬克思分析了資本主義制度下的收入分配的對象、根據和影響因素;不僅涉及微觀領域的分配,而且還涉及宏觀領域的分配;不僅涉及各要素所有者之間的分配,而且還涉及要素所有者作為個整體內部的分配。對圍繞分配的效率和公平問題,馬克思也進行了基于自己世界觀的分析。
生產和分配是經濟學研究分配問題必須要涉及的一種基本關系。因為分配的對象就是生產的財富或創造的價值,生產的財富或創造的價值多少決定著分配的性質,即當生產的財富很少時,分配一定是平均分配;當生產的財富比較多的時候,分配就會出現差距;當生產的財富非常充分時,分配會實現按需分配。但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分配從來不是被動的,不同的分配形式會通過對人的影響來促進(或阻礙)生產的發展。這種關系在馬克思的辯證法框架下得到了很好的詮釋。
資本主義制度的分配首先建立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基礎之上?!百Y本主義生產實際上是在同一個資本同時雇用較多的工人,因而勞動過程擴大了自己的規模并提供了較大量的產品的時候才開始的”[5]。因此,資本主義的分配在微觀層面上,涉及的是勞動過程生產的產品要在資本家和雇傭工人之間進行分配。在我們熟悉的政治經濟學教材中資本家和雇傭工人獲得的收入分別被稱為剩余價值和工資。而資本家和工人所獲得的剩余價值和工資是如何確定的?對此,在教科書中較少分析或很少歸結。工人的工資也就是勞動力的價值或價格,這首先是在勞動力成為商品具有的一種商品的內在屬性。任何商品都有兩方面屬性,即使用價值和價值,勞動力成為商品當然也有使用價值和價值,就其價值來說,“勞動力的價值可以歸結為一定量生活資料的價值。因此,它也隨著這些生活資料的價值即生產這些生活資料所需要的勞動時間量的改變而改變”[6]。這些生活資料的價值包括維持勞動者所需要的生活資料的價值,以及作為工人的補充者即工人子女的生活資料的價值和以提高勞動力素質為目的的教育和訓練所需生活資料的價值。這就是說,雖然雇傭工人獲得的是工資,但工資最終定在一個什么水平上,這是馬克思收入分配理論最核心、也是最重要的部分。圍繞雇傭工人工資,資本家竭力主張自己作為買者的權利,極力延長工人的勞動時間進而相對地壓低工人的工資;雇傭工人也要堅持自己作為賣者的權利,努力把工作日限制在一定的正常量內或相對地提高自己的工資。資本家的剩余價值是一個與雇傭工資相對的量,即在一定的新創造價值的前提下,雇傭工人的工資提高意味著資本家的剩余價值降低,而降低雇傭工人的工資意味著相對地提高資本家的剩余價值。但是,資本家獲得剩余價值還是有一些獨立的根據。資本家的剩余價值無疑是對雇傭工人創造的價值的一種占有。但這是從勞動價值論或價值創造的角度來講的,說到底這是一個生產問題。而馬克思從來就沒有把生產和分配混為一談,生產是財富或價值的來源,而分配是參與生產的各要素在生產中的作用和地位的一種結果。馬克思從來也沒有否定生產資料在生產中的作用和地位。正如他所說的:“勞動并不是它所生產的使用價值即物質財富的唯一源泉,正像威廉·配第所說,勞動是財富之父,土地是財富之母?!盵7]也許這會被認為是偷換概念,因為馬克思這里講的使用價值,而不是講價值。其實,如果不在商品經濟這一環境中,價值和使用價值的區分是沒有意義的,自給自足關注的只是使用價值。即使是商品經濟,在勞動過程結束后的直接成果也是以使用價值的形態存在著,只有這些具有使用價值的產品拿到市場上賣出,其價值的形態才會顯現。如果資本家借助自己擁有的生產資料參與分配,其根據就在于生產資料在產品的生產中發揮了作用,而且這種作用還是決定性的,顯示出資本具有的決定性的地位。從這個意義上講,資本參與分配的根據不需要其在價值創造中發揮作用,而是其在產品生產中發揮的作用和所處的地位,因為這是分配最基本的根據,在商品經濟還沒有成為社會的基本經濟形式時,分配就已經存在,這意味著在生產中的作用和地位是分配最基本的根據。把雇傭工人和資本家的分配結合起來,他們所獲得收入的根據主要是其在生產中所處的地位。這也可以說是馬克思對斯密分配理論的一種基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發展,而且是對斯密關于收入分配的“地位論”的發展或深化。
資本主義制度的分配還受到一系列因素的影響。這是馬克思把收入分配的根據建立在資本家和雇傭工人在生產中的地位基礎上的進一步拓展,也就是資本家和雇傭工人的地位受哪些因素的影響?這個問題可以把馬克思的收入分配理論擴展到更廣的領域。決定資本家和雇傭工人地位的因素可以歸結為內部因素和外部因素。內部因素是存在于生產過程中的因素;外部因素包括市場因素和國家干預的因素。
內部因素主要是發生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內部的一些變化。按照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的劃分,資本主義生產發展經歷了三個階段(截至馬克思生活的年代),即協作、工場手工業、機器大工業。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發展的不同階段決定了雇傭工人和資本家的相對地位。在協作和工場手工業階段,資本主義生產表現為一個“以人為器官的生產機構”[8]。這意味著工人的數量決定了分工范圍,因而工人在生產過程中處于主導的地位,在這種情況下,資本家追求生產擴大的目的,或者通過增加雇傭工人的人數,或者通過提高雇傭工人的工資。盡管就資本家和工人之間的關系來看,資本家還是處于主導地位,但對雇傭工人約束的手段比較少,由此決定的收入分配在一定程度上是有利于雇傭工人的。而到了機器大工業階段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即“生產方式的變革,在工場手工業中以勞動力為起點,在大工業中以勞動資料為起點”[9]。這樣的變化帶來對勞動力的巨大影響,勞動力在生產過程中受到機器的挑戰,用機器替代工人或排擠工人成為資本家手中的一張王牌,工人自此受到資本家的控制,而且資本家還會不斷地提升這種控制力,把提高資本有機構成作為積累的主要方向,“一旦資本主義制度一般基礎奠定下來,在積累過程中就一定會出現一個時刻,那時社會勞動生產率的發展成為積累的最強有力的杠桿”[10]。這意味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已經發展到資本可以控制勞動力供求的階段。當然,這并不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最終形式,目前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與馬克思時代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大不相同了,這一變化自然也會影響到生產過程中勞動力的地位。這一點在后面進一步說明。
外部因素主要是勞動力市場的變化和國家干預的不同性質,它們作為外在的因素影響到資本和勞動力在生產中的地位。馬克思把工資作為勞動力價值或價格的轉化形式,一方面其價值基礎可以歸結為一定量生活資料的價值;另一方面其價格變化受到勞動力供求的影響。當一個資本家到勞動力市場上雇傭工人,這表面上是一個平等交換過程,資本家開出自己的價格,工人根據自己的意愿決定是否接受資本家的條件,最終一個局部的勞動力市場均衡終結了資本家和工人的交換過程。在這一領域,勞動力的供求自然會影響到資本家與工人達成的勞動力價格水平。如果勞動力過多,其價格或工資水平就低,相反,如果勞動力不足,其價格或工資水平就高。這好像是回到了古典經濟學的自由市場。其實,馬克思勞動力市場與古典經濟學的勞動力自由市場大不相同。馬克思突破了古典經濟學的教條,揭示了勞動力供求受資本影響的邏輯。勞動力的供給與人口總量有關,或者人口總量決定著勞動力的供給量。但是,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勞動力的供給遠不是一個單純的自然過程,勞動力的供給要受到資本的一定程度的控制。因為資本雇傭勞動力的目的是要其進行勞動,而資本雖不能影響勞動力的數量,但可以影響到勞動,通常的做法是增加勞動者的勞動強度,以增加勞動力的勞動供給。勞動力的需求本身就是來自資本的雇用,資本可以通過提高資本的有機構成相對甚至是絕對地降低對勞動力的需求。因此,“勞動的需求同資本的增長并不是一回事,勞動的供給同工人階級的增長也不是一回事?!Y本在兩個方面同時起作用。它的積累一方面擴大對勞動的需求,另一方面又通過‘游離工人來擴大工人的供給,與此同時,失業工人的壓力迫使就業工人付出更多的勞動,從而在一定程度上使勞動的供給不依賴于工人的供給。勞動供求規律在這個基礎上的運動成全了資本的專制”[11]。
國家對勞動力工資和勞動時間的干預,這是馬克思超越古典經濟學又領先凱恩斯經濟學的一個重要貢獻。在亞當·斯密的經濟學中盡管也論述了政府的職能,但限制國家對經濟的干預仍然是其理論的一個核心。斯密的那句名言——管的最少的政府就是最好的政府,一直被西方保守主義經濟學奉為圭臬。馬克思雖然沒有被西方宏觀經濟學承認為一個源泉,但是這絲毫不影響其經濟學中關于國家干預論述所具有的重要意義。在馬克思看來,自由放任無疑是一個神話,“資本在它的萌芽時期,由于剛剛出世,不能單純依靠經濟關系的力量,還要依靠國家政權的幫助才能確保自己榨取足夠的剩余勞動的權利”[12],從十四世紀中葉資本主義萌芽到十七世紀末,資本正是借助國家政權的力量,即勞工法的幫助,達到了為占有更多剩余價值而延長工作日和降低工資的要求。而到了資本主義成年時期,國家為了更長遠地保持資本主義的活力,又通過了對勞動時間的強制加以限制的法律,即工廠立法,因此,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從一開始,甚至它的前史就不是自由放任的。國家政權作為資本的后盾,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運行起到了保駕護航的作用,而且就國家政權的基本取向來看是傾向于資本家的。因此也成為提高資本家在生產中地位的一個重要支持力量。
全面地理解馬克思的收入分配理論不僅體現在上述的初次收入分配中關于資本和勞動分配關系中,而且馬克思還對資本內部,即各種性質的資本圍繞剩余價值分配做了分析,這里不做具體介紹。此外,馬克思對收入再分配問題的分析,很少被納入到馬克思的收入分配理論中。
馬克思在《哥達綱領批判》中針對拉薩爾提出的“勞動所得應當不折不扣和按照平等的權利屬于社會的一切成員”[13],不僅指出了其中包含的不正確的經濟學含義,而且還指出了不折不扣的勞動所得實際上是一種空想。在集體或社會生產的總產品中必須做一些扣除,包括用來補償消費掉的生產資料的部分,用來擴大生產的追加部分,用來應付不幸事故、自然災害等后備基金或保險基金;此外,對于剩下的總產品中還必須做一些扣除,包括和生產沒有關系的一般管理費用,用來滿足共同需要的部分,為喪失勞動能力的人等設立的基金。對這些具體的扣除,一定有著時代的特征,與今天的收入再分配在內容上有很大的區別,但這足以表明在馬克思的收入分配理論中還包含著再分配這一重要環節。如此使得馬克思的收入分配理論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框架。
從現代收入分配結構來看,馬克思收入分配理論的重點在于對初次收入分配的分析。而且把初次收入分配的根據確定為各要素在生產中所處的地位。當然,這種地位要受到內在和外在兩方面因素的影響。雖然馬克思的具體分析沒有涵蓋內在和外在的所有因素,因為這些因素是不斷變化的,但這絲毫不影響馬克思分析具有的獨特性。因此,馬克思的收入分配理論無疑是分析收入分配問題的重要理論基點。
收入分配除了這些涉及分配的對象、根據等內容外,還包含著一個重要命題,即收入分配的效率和公平問題。對此,馬克思的收入分配理論也有完整而獨特的分析。
概括地講,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收入分配的效率是給予很好評價的。資本家剩余價值的貪欲,不僅發生了拜物教的異化,而且還在一種激烈的市場競爭機制下實現了勞動生產率不斷提高。工人為了能夠被資本家雇傭而獲得一份工資,也需要強化自己的勞動,否則就會被解雇成為相對過剩人口。如此的分配機制為資本家和工人注入了最為強大的動力,如此形成的活力使資本主義生產加速發展,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對資本主義在工業革命不到一百年時間所取得的巨大生產力進步的肯定,實際上就是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效率所做的證明。這其中當然有著收入分配為各要素所有者注入強大動力的功勞。不過,馬克思在肯定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收入分配具有效率的同時,也說明了這種分配的最大不公。資本家獲得的剩余價值是對雇傭工人剩余勞動創造價值的占有,這就是所謂的剝削。但是,馬克思的收入分配理論所闡述的資本家和雇傭工人的分配不公平,并不僅僅在于這種剝削本身,而且還體現為資本家基于自己的優勢地位形成了與雇傭工人之間巨大的收入差距。這種從收入分配的結果形成的不公平,使雇傭工人的基本權利得不到實現,最終這種差距還會影響到資本主義生產的正常運行,出現如經濟危機這樣的周期性災難。如此的一個體現收入分配的有效—不公—無效的邏輯,是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收入分配所包含的效率與公平問題的獨特分析。
三、馬克思收入分配理論的現代啟示
收入差距并不像表面上那樣屬于一個嚴重的經濟問題,一定時期或一定程度的收入差距對經濟發展還可能是一個有利的因素。不過,在當下,收入差距成為困擾世界各國的一個問題。發達國家在20世紀70年代掀起的私有化和自由化運動,使得二戰后因實施國家干預而縮小的收入差距逆轉為收入差距擴大趨勢。這是2008年首先發生于發達國家的金融危機一個重要原因。許多發展中國家也因收入差距的擴大而深陷“中等收入陷阱”不能自拔。轉型國家主要是過去的社會主義國家,在向市場經濟轉型過程中也無一例外地出現收入差距擴大的趨勢,而且這一趨勢現已成為制約這些國家可持續發展的一個重要因素。收入差距的這一現實在一定程度上是受自由市場理論影響,或者是以此為理論基礎構建的收入分配制度的結果。所以,無論是想對這一現實做出合理解釋,還是想找到一個改變這種收入差距趨勢的思路,都需要調整基礎理論。通過以上對馬克思收入分配理論的綜述,可以發現馬克思的收入分配理論有著更為明顯的現代取向,在馬克思的收入分配理論中我們可以發現一些對理解現代收入分配問題非常有意義的理論啟示。
收入分配的根據并不是各要素在生產中的貢獻,而更現實的決定各要素收入的根據是它們在生產中的地位。這一馬克思收入分配理論的基本觀點可以解釋發生在現代國家收入結構變動的趨勢。發達國家在二戰后普遍進入了一個繁榮時期,而且各國普遍實行的國家干預不僅有力地支持了這一繁榮,而且其中的一些支持普通勞動者的法律和制度提高勞動者在生產中的地位,也正是這一變化使得勞動者收入在二戰后有一個比較大的提高,從而縮小了整個社會的收入差距。但進入20世紀80年代后,主要資本主義國家以解決滯漲問題為名,極力回歸自由市場經濟,再私有化和放松管制成為這個時期的政策導向。結果這些國家的收入結構逆轉,收入差距又開始擴大。這種變化絕不是各要素的貢獻因此發生了逆轉,而最為關鍵的是各要素的地位因此發生了改變。
影響收入分配的內在和外在因素在現代都有較大的變化,因此改變了各要素在生產中的地位。馬克思收入分配理論對要素地位的這一結構性分析在現代社會體現得更為明顯。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研究截至機器大工業。但馬克思之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還在不斷演進,又經歷了電氣化階段,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后開啟了信息化的進程。如果說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前三個階段的研究發現了勞動力隨生產方式變革有著不同地位的事實,那么這一邏輯應該能夠進一步延續到這種新的生產方式下,而且勞動者的地位也一定會在新的生產方式下發生新的變化。事實上,在信息化的生產方式下人的作用超越了生產資料的作用,在生產過程中的地位越來越突出。這當然也包括勞動力這一因素,不過,這時的勞動力更為凸顯的是其人力資本的質量而不是勞動力的數量。因此,信息化下的生產方式雖然為提高勞動力的地位提供了機會,但帶來的是一個勞動力結構問題。這種地位變化對于勞動力收入的影響也具有結構性特點,勞動者素質越高越容易獲得高收入,勞動者的素質越低越難擺脫低收入的狀況。
馬克思對市場和國家影響各要素地位的分析,在現代社會中的體現也有了新的特點。在市場經濟體制下,市場無疑是各生產單位最重要的環境,而按照馬克思的觀點,勞動力市場并不是獨立于資本之外的,而是受到資本的影響甚至是控制。在現代社會,勞動力供求同樣延續了受資本影響和控制的狀態,只是資本對勞動力供求的影響不僅在于資本規模及其結構對勞動力供求所發揮出來的作用,而且資本的范圍擴張也會對勞動力供求產生影響。不過,這種影響對于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影響不同,發達國家更容易借助資本范圍擴張產生對勞動力需求的有利影響,而發展中國家則難以在勞動力需求方面取利于這種資本范圍擴張。國家干預對于現代社會的各要素地位的影響進而對各要素收入的影響更為突出。發達國家的收入差距變化與國家干預的變化密切相關,而發展中國家和轉型國家在發展和轉型的背景下其國家干預傾斜于增長與轉型本身,對普通民眾的關注并不夠,因此,這些發展中國家和轉型國家都會呈現收入差距擴大的趨勢。
理解現代社會的收入分配和縮小各國普遍面臨的收入差距,需要有一種更有解釋力的收入分配理論來指導以找到一些有效的對策和措施。從我們對馬克思收入分配理論的綜述以及帶給現代的一些啟示,可以堅信把馬克思的收入分配完整地概括出來,并以此建立一個分析的框架,不僅是發展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一個重要內容,而且對于解釋和解決當代世界的收入分配問題意義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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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校對:張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