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我的骨髓

彼時，當接到紅十字會打來的電話時，我正在喝著奶茶瀏覽網頁。工作以后，這大概算是我最喜歡的休閑方式了。所以，當看到來電顯示“南京市紅十字會”時，我的第一反應是“這會不會是個詐騙電話？”疑惑地接起電話，電話那頭有人問我：“您好，請問您是楊璐嗎？”當我回答是之后，接下來的話讓我的心跳陡然加快：“您的造血干細胞和一位白血病患者初配成功，請問您愿意進一步進行高配型嗎？”

現在回想起來，我那時的表現確實有點緊張，我足足愣神了5秒鐘，然后才用顫抖的聲音問出：“是真的嗎？”對方問我是不是在2011年登記了個人資料入中華骨髓庫，直到這時，我才反應過來，這件事情是真的，以往只在電視里看到過的故事，來到了生活中，發生在了我身上。

對方的工作人員也感覺到了我的緊張，并沒有要我馬上給出答案，而是向我詳細介紹了整個造血干細胞捐獻的流程，讓我好好考慮，說第二天再給我打電話。掛掉電話后很久，我還有點反應不過來。身邊也有很多朋友登記加入了骨髓庫，但十幾年也未曾接到要求配型的電話，而我，登記入庫不過3年。說句心里話，當時作入庫登記時，憑的是一股剛獻完血以后還有的激情，而現在，聽完整個捐獻過程，我很緊張。雖然在醫院工作，但我對這種造血干細胞的移植基本也算是一無所知，所以當聽到要打9針動員劑，把體內的白細胞數升到很高，然后相當于給全身做一次血液透析時，我甚至是害怕的。3年的時光過去，生活的壓力、帶小孩的辛苦等等，早已把年輕時的激情磨平，畢竟現在上有老、下有小，還有工作學習的壓力，顧慮太多。

飯后散步的時候，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先生。他的第一反應也是不相信，雖然他知道我曾經登記入庫，可是這樣的事情，在身邊太少了。他幫我打了很多電話，有給血液科醫生的，有給配型人員的，還有給其他一些朋友的，詳細了解了這么多年來國內國外造血干細胞的捐獻情況。因為作了詳細了解，所以我們知道現在的技術已經很成熟。雖然打動員劑可能會有一些不舒服的反應，但這么多年的回訪下來，這些不舒服的反應在捐獻完成后就會消失，也沒有后遺癥，而采集造血干細胞的過程是在全密封的管道內完成的，也是絕對安全的。所以應該說，除了聽起來過程有些可怕，實際上是安全的。先生對我說了一句至今我還印象深刻的話：“人的一生，能做成的有意義的事情不多，如果捐獻成功，挽救了一條生命，在你的人生里，是多么光榮的事情。”先生是支持我的。然而雖然得到支持，雖然打聽得很詳細，當晚，我還是失眠了，腦子里有兩個小人：一個說捐吧，救人一命呢；一個說害怕，初配成功的肯定不止我一個，讓其他人去吧。斗爭了很久，直到迷迷糊糊睡著。睡著前終于想通了，如果是自己的親人需要，我們肯定會義無反顧，可雖然不是親人，想想電視上看到過的病人那么深切的期待，終于決定邁出第二步——去做高配型。

大約兩周后，高配型結果出來了，我和對方的點位相當吻合，10個點位有9個點吻合，這是百萬分之一的概率。周圍的朋友都開玩笑說，對方和我是不是遠親啊。是不是遠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當告訴我配型的結果如此吻合時，我已經坦然，這就是緣分吧，注定我3年前的登記可以幫助到他，而我也再無猶豫和糾結。接下來的體檢很順利，體檢報告出來后，全部正常，可以安排捐獻。一步一步地完成，終于到了要打動員劑和正式捐獻的時刻，那時的心里，甚至有些期待，期待我可以早點幫到他。為了即將到來的捐獻，我戒掉了零食和飲料，每天合理安排飲食，晚飯后堅持運動，10點鐘準時睡覺。沒有人一定讓我這樣做，但我總覺得，我對自己的身體好一點，也許采集的生命種子質量就會更高一點，會給對方帶去更多生存的希望。

當打完9針動員劑后，應該說我體內白細胞上升的結果是很好的，所以當最終躺在捐獻的床上，看著血液自身體內流出，看著那包收集造血干細胞的袋子里殷紅一點點增多，聽到紅會的人和血液科的醫生說看起來采集的造血干細胞質量很好，特別是下午采集完后的流式檢查結果不錯時，我的心情是愉悅的，因為我知道，過去數日的努力沒有白費，我終于可以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幫助到他。彼時他在層流艙里，也是很期待的吧。直到捐獻完成，我的心才徹底安定下來，因為打動員劑的這幾天，我很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為吹空調而感冒、扁桃體發炎等等。我知道，在我打動員劑的時候，受捐者已經進入了層流艙，因此我這邊不能有任何失誤。還好一切順利。

我不知道你是誰，可我希望能幫助到你，讓你年輕的生命再次綻放出最美的光芒，如果再讓我重新做一次這樣的抉擇，我依然會選擇繼續，因為沒有什么比生命更值得讓人尊重。現在的我，更加懂得了生命的可貴，懂得對自己身邊的一切感恩，懂得了愛護自己的身體。贈人玫瑰，手留余香，意味深長。

（潘光賢摘自《北京青年報》2014年8月28日，劉程民圖）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