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該不該拿青春賭明天

冬天

北京朝陽區37歲的大齡男青年錢建新，自2009年1月26日獲得保障房申購資格后，便開始了無休無止的等待，成為一名“侯鳥”。為護住每年都需審查的“候鳥資格”，他不敢戀愛，不敢換工作，甚至多次要求老板別加工資。可幾年過去，那套看似就在眼前的保障房就像是水中月，遙遙無期。2013年9月，錢建新以討要知情權為由將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政府告上法庭。和錢建新一起將區政府告上法庭的還有另外74個“候鳥”家庭，在他們背后，是十幾萬名獲得申購資格的保障房輪候者，他們建立了多個QQ“候鳥群”，共同為房子而戰。

采訪中，記者一直抱有疑問：對于政府來說，固然應該想辦法解決這些“候鳥”的住房問題；另一方面，為了一套保障房，不敢升職，不敢加薪，不敢戀愛，明明可以追求更高層次的生活，卻任時間蹉跎，小心翼翼地候著，拿青春賭一套房子，這種做法是否值得？

為護“候鳥資格” 而立之年不敢談戀愛

2014年春節剛過，記者電話聯系上了錢建新，他爽快答應了記者的采訪要求。見面后，錢建新似乎有一肚子的苦水要訴，指了指自己日漸滄桑的臉，他自嘲地說：“我現在是要房沒房，要家沒家，連女朋友都沒有，我都不敢想，如果那套保障房再拿不到手，我以后的日子該怎么過。”說起那套似乎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的保障房，錢建新禁不住長吁短嘆。

37歲的錢建新家住北京市朝陽區，父母都是普通的退休工人，一家三口窩在幾十平米的兩居室里，地方小到來個人都轉不開身。大學畢業后，錢建新在一家文化公司找到了工作，起薪不高，兩千多元一個月，但公司發展前景好，升職空間大，他最終留了下來。工作兩年后，手上有了些積蓄，錢建新便把買房的事擺上了日程。可接連看了十幾個樓盤，哪怕是一套一居室，總價也是他承受不了的。父母提出把家里的這套房子賣了，給他買房，錢建新沒同意，他不想做個“啃老族”，更不想讓操勞一輩子的父母老了還在外租房。

2008年7月，就在錢建新為買房的事愁眉不展時，他所在街道居委會的工作人員給他帶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根據他的實際條件，可以向政府申請一套保障房。保障性住房是指政府為中低收入住房困難家庭所提供的限定標準、限定價格或租金的住房，一般由廉租住房、經濟適用住房和政策性租賃住房構成。全家人聽后樂壞了，決定申請一套經濟適用房。根據2008年北京朝陽區保障房申請標準，申請者必須持有北京戶口，單身申請人需年滿30周歲，人均住房10平米以下，年收入不超過23000元，個人總資產不超過20萬（包括房產、存款）。錢建新的條件都符合。

經過幾道嚴格的審查，2009年1月26日，錢建新正式通過保障房申請者資格審查，成為一名保障房輪候者，只等搖上號，便可以購買到價格便宜的經濟適用房。隨后，錢建新開始了漫長的等待。每次聽說政府公開搖號，他都翹首企盼，可搖號名單上始終沒有他。很快，兩年過去了，錢建新一次也沒搖上號。不僅如此，每年，政府都會對“候鳥”們進行二次審查，看你是否還具備申購資格，一旦不符合，馬上剔除。為了不丟失“候鳥資格”，錢建新一直守著兩千多元的工資生活，經濟上緊緊巴巴，每次跟朋友出去吃飯，他只能AA制，朋友知道他的難處，盡量不找他。

眼見著錢建新都34歲了，大家都為他的婚事著急。父母也替他著急。有一次，母親告訴他：“這樣等下去何時是個頭，不行我們借錢買套房子，你還年輕，就算借點錢，以后多掙錢也能還上，總不能為了套房子，就這么耗著。”錢建新不甘心：“別人想要這個資格都拿不到，我們好不容拿到了，要是白白失去太可惜了，都等兩年了，再多等等，也許很快就臨到咱們了。”錢建新下了決定，拿到保障房再考慮個人問題，他覺得有了房子，心里才有底，才有信心給別人幸福。

錢建新總是這種明日復明日的等待中盼著那套房子，心情也在充滿希望和失望中交替。期間也曾多次去居委會催問，工作人員答復他：“快了，快了，再等等。”每次去都是這一個回答。可到了2012年年底，3年過去了，錢建新依然一次搖號的機會也沒臨上。

多次要求不加工資 扣問自己值得不

2013年春節前夕，公司經理找到錢建新，再次提出給他加工資。此前兩年，每年到了年底，別人都高高興興地拿著豐厚的年終獎，錢建新卻總是推脫說不要。一開始，經理很納悶，詢問之下才知道，因為申請保障房的緣故，他每年不能超過23000元的收入標準，要是加了工資或者收了年終獎，越了這條線，一旦被人舉報，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這幾年，錢建新為公司作出不小的貢獻，每月兩千多元，吃飯都不夠，錢建新真是有苦說不出。晚上，心里極度郁悶的他把最好的哥們劉歡叫出來喝酒聊天，以解心里的煩愁。

幾年前，劉歡也準備申請保障房，可當時正趕上朋友叫他一起創業，一邊是便宜的經濟適用房，一邊是未知的前程。最終，劉歡選擇了后者。他對錢建新說：“靠自己的能力去買套房子，絕對比無盡的等待有意義得多，如果當時我也繼續等著，沒準現在什么都沒有。”當時，除了錢建新之外，很多人都說劉歡傻。可幾年過去了，劉歡貸款按揭買了套新房，去年年底結了婚，馬上要添孩子了，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幾杯酒下肚，錢建新開始跟哥們吐槽：“你說的有道理，如果不是為了一套房子，我哪用活得這么憋屈，老板三次說要給我加工資，這么算下來，加上年終獎，這幾年少說也得多掙小十萬了，小十萬塊錢在北京偏點的地方，怎么著也能買個十平米，有時候想想這么等真不值得。”劉歡笑著勸他：“你如果現在想改變還來得及，要不咱們一起干，我不敢說掙多少錢，但絕對你比現在日子過得有意義。”錢建新一時之間又下不了決定。

回到家后，錢建新在“候鳥”們自發建立的QQ群上說了此事，希望聽聽大家伙的意見。沒想到，跟錢建新一樣有不同遭遇的人不在少數。記者采訪時，很多“候鳥”在群里跟記者抱怨著說：“很多人為了保住這個資格，不敢加工資，不敢談戀愛，可是你想想，就算老板每月給我們加兩千，一年才加兩萬，靠死工資多少年能買上房子。再說申請保障房的人當中，大多是普通老百姓，你不能說讓大家都去創業，這不現實，就算有人成功，這幾率又是多少。這事放到誰身上，誰都會好好斟酌斟酌，哪怕是記者同志你，如果有這樣一個機會，我想你也會拋棄高薪工作，而選擇房子。”endprint

聽得越多，錢建新越頭疼，幾年前的他怎么也不會想到一套保障房會把他的生活攪得如此亂七八糟。最終，他拒絕了哥們的好意。事后，錢建新跟記者說了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實在沒勇氣重來一次，如果早回去五年，我敢拼，可現在不行了，父母年紀大了，我不能像個毛頭小子不管不顧。”

丟掉一切想法后，錢建新只有一個念頭，早日拿到房子。為此，他每隔幾天就往北京市朝陽區房管局跑，詢問保障房的相關事宜，房子建在哪？將建多少套？何時能臨到他們？他急需要一個最后的時間，可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 “正在解決”。

錢建新感覺相關部門一直在敷衍他們。2013年5月，錢建新聯合群里的其它“候鳥”，決定去市政府信訪辦討要一個最終的說法，他們要求以下幾點：1、經適房建設數量；2、經適房搖號房源；3、2010年北京市朝陽區經適房輪候家庭經適房解決時間表及安置計劃；4、關于經適房延后解決的原因。

那天去的人很多，大家大都和錢建新一樣等了幾年，也沒等到搖號的機會。到了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政府信訪辦，大家希望能有相關領導出面給了說法，不管要等五年還是十年，最起碼要給他們一個最終時間，而不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2013年6月27日，針對大家的疑問，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政府作出了《政府信息公開申請答復通知書》。說起這份答復通知書，錢建新一頭惱火，他向記者復述了里面的內容，大致可概括成一句話：給了一個網站，有疑問去上面查，如果還有不清楚的可咨詢北京市朝陽區房屋管理局。隨后，錢建新等人立即去了北京市朝陽區房管局，可房管局那邊也只有簡單的統計數字，沒有詳細的清單和說明，問了等于白問。

群里幾個較有主見的人跟錢建新商量：“這就是互相推諉，咱們必須聯合起來，想某種辦法讓政府出面，給我們一個最終的答案。”大家都覺得這話有道理，一伙人商量后決定找律師協商，讓律師從專業的角度幫著想想辦法。

2013年7月，錢建新找到北京中盾律師事務所的何嶠巍律師，何律師告訴他：“可以以不服這份《政府信息公開申請答復通知書》為由，提起訴訟，要求政府公示這些信息。”錢建新決定打官司，向政府討要知情權。

聽說錢建新要跟朝陽區政府打官司，許多“候鳥”都表示愿意跟他一起戰斗。很快，除了錢建新之外，還有74名“候鳥”支援他，愿意一同作為原告。

用青春賭一套房子 逝去的時間再也無法重來

2013年9月12日，錢建新將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政府告上法庭，對《政府信息公開申請答復通知書》提出質疑，要求獲得政府信息知情權，希望朝陽區人民政府就他所提出的幾點問題給出確切的答案。

2013年10月9日，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了此案。原告方稱：被告一直對原告所申請的內容采取搪塞、敷衍的態度，避重就輕，未作出實質性的答復。被告朝陽區人民政府卻認為他們所作的《政府信息公開申請答復通知書》內容確實，是在他們能力范圍內作出的有效回答。

2013年12月7日，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最終認為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政府在《政府信息公開申請答復通知書》當中的內容符合工作程序，給出的解決方案合理有效。作出一審判決，駁回了錢建新的請求。

拿到判決書，錢建新覺得很委屈，他覺得這種委屈除了“候鳥”們自己，別人根本無法體會。

2014年3月5日，李克強總理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上明確提出，今年年內將建成480萬套保障房，解決一部分保障房輪候者的住房問題。“候鳥”們知道這個消息后都興奮不已，他們覺得下一個拿到房子的人就是自己。

為了解決一部分困難群眾的住房問題，政府對于保障房申請才會制定出嚴苛的標準，這樣是為了防止有人渾水摸魚，損害了公眾的利益。但如果硬是把這條標準的兩邊分化成兩個世界，那么人生將變得單一無趣，我們呼吁政府盡快解決這些問題的同時，也會問問自己，拿青春賭明天，拿時間去換錢，這種看似走了“捷徑”的人生，是否是你想要的？ （文中當事人均為真名。未經作者同意，本文禁止轉載、網摘）

采訪說明：附上判決書一份，共八頁。

作者：（230061）安徽合肥市六安路99號《華夏女工》編輯部 強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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