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故土 感懷親情

黃書滿

李漢榮，1958年生，陜西勉縣人，歷任中學教師、文化館副館長、報社編輯等職。他的散文充滿了詩意，又富有哲思。或借景抒情，或記敘故事，使人從中感受到溫暖，得到啟迪。《山中訪友》選入初一語文教科書，《與天地精神往來》選入山東省高中語文教科書。

近年來，李漢榮的文章頻頻出現在中考試卷中。比如：2006年浙江省紹興卷的《月光下的探訪》，2008年廣東省深圳卷的《一生的戒指》，2008年湖北省宜昌卷的《牛的寫意》，2010年廣東省佛山卷的《轉身》，2013年安徽卷的《遠去的鄉村》，2013年寧夏卷的《對孩子說》。

◆掌紋·親情

外婆的手紋

□李漢榮

外婆的針線活做得好，周圍的人們都說，她的手藝好。

外婆說，人在找一件合適的衣服，衣服也在找那個合適的人。找到了，人滿意，衣服也滿意；人好看，衣服也好看。

外婆做衣服是那么細致耐心，從量到裁到縫，好像都在用心體會布的心情，一匹布要變成一件衣服，它的心情肯定也充滿期待，或許還有幾分膽怯和恐懼：要是變得不倫不類，甚至很丑陋，布的名譽和尊嚴就被毀掉了，布也許是很傷心的。

每次縫衣，外婆都要先洗手，把自己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身子也盡量坐得端正。外婆總是坐在光線敞亮的地方做針線活。她特別喜歡坐在院里，在高高的天空下面做小小的衣服，外婆的神情顯得樸素，虔誠，而且有幾分莊嚴。

在我的童年，穿新衣是盛大的節日，只有在春節、生日的時候，才有可能穿一件新衣。舊衣服、補丁衣服是我們日常的服裝。我們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也不感到委屈，這一方面是因為人們都過著穿補丁衣服的日子，另一方面是因為外婆在為我們補衣的時候，精心搭配著每一塊補丁的顏色和形狀。她把補丁衣服做成了好看的藝術品。在穿著打滿補丁衣服的歲月里，外婆依然堅持著她樸素的美學。她以她心中的“樣式”縫補著生活。除了縫大件衣服，外婆還會繡花，鞋墊、枕套、被面、床單、圍裙都有她繡的圖案。

外婆的“藝術靈感”來自她的內心，也來自大自然。燕子和各種鳥兒飛過頭頂，它們的叫聲和影子落在外婆的心上和手上，外婆就順手用針線把它們臨摹下來。外婆常常凝視云朵出神，她手中的針線一動不動，布安靜地在一旁等著。忽然會有一聲鳥叫或別的什么聲音，外婆如夢初醒般的把目光從云端收回，細針密線地繡啊繡啊，不一會兒，天上的圖案就重現在她的手中。讀過中學的舅舅說過：“你外婆的手藝是從天上學來的。”

那年秋天，我上小學，外婆送給我一雙鞋墊和一個枕套。鞋墊上繡著一汪泉水，泉邊生著一叢水仙，泉水里游著兩條魚。我說：“外婆，我的腳泡在水里，會凍壞的。”外婆說：“孩子，泉水冬暖夏涼。冬天，你就想著腳底下有溫水流淌；夏天呢，有清涼在腳底下護著你。你走到哪里，魚就陪你走到哪里，有魚的地方你就不會口渴。”

枕套上繡著月宮，桂花樹下，蹲著一只兔子，它在月宮里，在云端，望著人間，望著我，到夜晚，它就守著我的夢境。

外婆用細針密線把天上人間的好東西都收攏來，貼緊我的身體。貼緊我身體的，是外婆密密的手紋，是她密密的心情。

直到今天，我還保存著童年時的一雙鞋墊。那是我的私人文物。我保存著它們，保存著外婆的手紋。遺憾的是，過去三十年之久，它們已經變得破舊，真如文物那樣脆弱易碎。只是那泉水依舊蕩漾著，貼近它，似乎能聽見隱隱水聲，兩條小魚仍然沒有長大，一直游在歲月的深處，幾叢欲開未開的水仙，仍是欲開未開，就那樣停在外婆的呼吸里。外婆，就這樣把一種花保存在季節之外。

（選自《李漢榮散文選集》）

美文共賞

外婆是一個心靈手巧的人，她一針一線地繡出美麗的圖案。她對美有著樸素的追求，對“我”的愛更是無微不至，兒時的鞋墊既留下了她的手紋，又保存著無盡的關懷。外婆的溫暖始終圍繞在“我”身邊……

閱讀訓練

1.外婆的針線活為什么會做得如此好呢？

2.外婆的“藝術靈感”來自哪里？請結合上文談一談。

3.外婆將一汪泉水繡在鞋墊上，有何寓意？

4.如何理解文中畫橫線的句子？這對表達主題起到怎樣的作用？

◆溪流·故鄉

老屋后面的溪流

□李漢榮

小時候，我家的老屋后面，有一條繞村而過的溪流。

溪流很清澈，常有小魚在里面游泳，溪邊長著密密的水草，隨水流起伏，如飄動的絲綢。下雨天，水漲了，有點渾；天一晴，溪流就更清了。下雨漲水時，給它里外洗了一個澡，溪流更干凈，更好看，也流得更輕快了。

小鳥眼尖，早早就認準了要做溪流的好朋友，它們知道小溪流與它們做朋友是般配的。小喜歡小，不會欺負小；憨喜歡憨， ；

單純喜歡單純， ；天真喜歡天真， 。小鳥們都愛上了溪流，燕子、畫眉、黃鸝、鸚鵡、麻雀……都在溪邊飲水、唱歌、玩耍、梳洗羽毛。

春天，溪邊開滿各種小野花、苜蓿花、水芹菜花、燈心草花、野水仙花、野草莓花……就像母親把她剛繡好的圖案放在這里了。

天熱的時候，我們坐在溪邊歇涼。朗讀課文時，我就把雙腳伸進水里，那種涼，一直延伸到此時寫的這段文字。

夜晚，我們睡在小屋里，聽窗外溪流自言自語，心想：天這么黑，溪流摸黑走路，它害怕嗎？它孤獨嗎？好在有那么多水草和游魚陪著，它的心情會好的。

就這么想著溪流的心事，聽著溪流的低語，漸漸就走進了夢鄉。

溪流有時十分平緩，高空的星子垂直地奔它而來，降落在它的深處，種子一樣種在那里；它珍惜這機會，在很深的地方挽留著星子，像揣著天長地久的秘密。這時的我靜靜地蹲在溪邊，驚訝水在透明的時候，怎么會有那么深，比它本身要深很多倍，幾乎有無限那么深。

溪流里，我放下第一只紙船，人生的初航，是從這里開始。其實，小小溪流，也有著動人的風景和珍貴的細節。你即使征服了地球，用宇宙的眼光看來，你也不過征服了一粒灰塵。其實，宇宙根本就不知道有個什么地球，更不知道有個你。我發現，這溪流，是我的啟蒙老師。它一直在不動聲色地為我傳授著什么，它早就收下我這個學生了。

我站在它面前，我睡在它身旁，我走在它的波光里，我靜立在它的絮語里，我呼吸著它那野花的秘密清香，在遠離它的時候，就一次次讓它在心里流淌、波動、環繞——我一直都在接受它對我的教育。

它并不明確說什么，卻已經向我暗示了一切。

它是潤物細無聲的好老師。

我感謝，生命中曾經與一條溪流相遇。

它與我那么近，就在身邊，后來漸遠，后來它在大地上消失了。我到處尋找，最后在我身體里找到了它。它已經蜿蜒成我身上的一部分的靜脈和動脈。

記住：大地上有一泓水，從開天辟地的那一天，就開始流淌，一直在尋找那些注定要與它相遇的人和事物，它為此到處流浪。后來，它終于注入一脈流水，繞過無數山脈、原野和荒灘，繞來繞去，好不容易繞成一條溪流。它終于繞到一個地方，繞到一些草面前，繞到一些花面前，繞到眾多生靈面前，繞到一座房子面前，終于繞到一個孩子面前。

繞了多少萬年，它才找到這個孩子……

（選自《百柳：簡妙作文中學生必讀》2012年第9期，有改動）

美文共賞

本文以對溪流的情感貫穿全文，真摯而感人。不僅小鳥喜歡溪流，孩子們更喜歡溪流。溪流是“我”的老師，伴隨著“我”慢慢地長大，最終成為“我身上的一部分靜脈和動脈”。這種擬人化的手法，使溪流的象征意義更生動，給人留下無盡的遐思。

閱讀訓練

1.結合語境，在文中橫線處填上恰當的句子。

2.“朗讀課文時，我就把雙腳伸進水里，那種涼，一直延伸到此時寫的這段文字”，說一說你對這句話的理解。

3.作者說溪流是他的“啟蒙老師”，溪流為他傳授了什么呢？

4.“它已經蜿蜒成我身上的一部分靜脈和動脈”，這句話有何深刻含義？請說說你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