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先生

李松蔚

你從來沒有自己的態(tài)度

木偶先生最近被女友甩了。

他最后一次和女友談話，是在常去的樓下的咖啡館。他們坐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大段大段的沉默和冷戰(zhàn)。兩個人都消耗得十分疲倦了，最后女友問：“那我們還要在一起嗎？”

木偶先生抬起頭，看著女友的眼睛。他知道這個問題很鄭重，不管他做出什么回答，都必然會對他們兩人的關(guān)系發(fā)生決定性的影響。他希望得到一點提示，例如從女友的眼神中感受到一點希冀之類，但是沒有，后者僅僅表現(xiàn)出了疲倦。

已經(jīng)累到不行了，只是等待最后的一個宣判，什么宣判都無所謂。

“那你說怎么樣？”木偶先生艱難地喝了一口咖啡。

女友搖頭：“每次都是我說，我現(xiàn)在想聽你的態(tài)度。你—的—態(tài)—度。”

“我啊……”木偶先生謹慎地措著詞，“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的話，我當然也愿意繼續(xù)……”他表達了自己的態(tài)度，心跳很劇烈，開始等待對方的回應(yīng)。

但女友看起來很失望，她低頭，又沉默很久，而且好像哭了。“什么叫只要我愿意？”她低著頭小聲說，“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果然，就是不愿意。木偶先生覺得心像是被一點點浸到冰水里，整個人都涼了下去。她不愿意。木偶先生使勁咬住牙齒，努力地保持住臉上的微笑。

“那也無所謂。”他微笑著說，“你不愿意的話就算了吧。”

女友抬頭盯著他，眼睛通紅。“就算了嗎？啊？”女友又重復(fù)了一遍，“所以你就算了嗎？”

木偶先生抄著手，盡力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超脫一些：“反正你不愿意的話，就算我想挽回也沒有用了。”他結(jié)了賬，保持平常的步態(tài)離開，雖然雙腿像灌了鉛。他努力讓自己不要回頭，不要讓她看出來，否則自己就真的一敗涂地，連離開也沒法很瀟灑。

只有不在乎了，才不會輸

“沒有誰對不起誰。”木偶先生后來向朋友解釋這次分手，“我們就是在一起太久了，遇到一些矛盾，我們認真地聊了一次，她覺得走不下去了，我說，那行吧……”

他沒想過要挽留：“要是刻意去求，求回來的那也不是真正的感情。”朋友們點頭附和：“也是，強扭的瓜都沒有什么味道。”

“如果只是沒有味道還好，”木偶先生想，“更有可能是完全失去一切。”他想起自己的父母鬧離婚時，母親總是死按著他的頭，母子倆一同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父親不要離開。這樣乞憐的結(jié)果，是讓那段本該“早死早超生”的婚姻一次次茍延殘喘。

然而母親或自己真正得到過好處嗎？不，只會讓他們更加畏懼父親的臉色。無論何等過分的要求、無理的辱罵，甚至荒唐無恥到極點的言行，母子倆也必須忍氣吞聲，默默承受。父親就仿佛天經(jīng)地義一般，在家里橫行無忌，享受著像皇帝一樣的威權(quán)。

他一直躲在角落里滿懷著恨意沉思：“為什么那么不公平？為什么父親怎樣都可以？為什么母親和他就必須只能忍受欺負？”后來他終于想清楚了答案：就因為母親太在乎離婚會被人恥笑，所以一拿婚姻相威脅，她就輸了。

原來如此，越在乎一件東西，這樣?xùn)|西就越會成為你的軟肋。只要被對方綁架了這件東西，你也就淪為了他的掌中之物，永世不得翻身。只有不在乎它，才能重新贏回主動權(quán)，你要學(xué)會懶洋洋地點根煙，告訴綁匪：“撕票吧，我無所謂。”

于是木偶先生慢慢學(xué)會了這樣的句式：“隨便，你說了算，我無所謂。”

上學(xué)時，他從來不主動向老師提問，也不做習(xí)題，因為不希望被別人看出自己對成績的在乎，他說：“我看起來對學(xué)習(xí)很不用心，這樣我會感覺更自由。”后來上班的時候，他也不主動爭取工作任務(wù)，更不去刻意討好別人。

談戀愛是如此，吃飯點菜是如此，看電影是如此，分手也是如此，就連趕地鐵的時候都是隨便。木偶先生絕不會快跑幾步，試圖沖進還沒有關(guān)上車門的地鐵。急匆匆地沖過去固然可能增加登車的概率，但誰能說得準車門關(guān)閉的時間？萬一剛好吃了閉門羹怎么辦？

每個朋友都相信木偶先生是一個超脫而恬淡的哲學(xué)家，沒有野心，沒有追求，什么也無所謂。無爭就是贏，他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生活，活得很強大。

你明明知道答案在哪里

從來都是贏的木偶先生，現(xiàn)在卻有一個問題想不清楚：“為什么他贏了，卻還感覺那么疼痛？”現(xiàn)在他每天夜里失眠，早晨哭醒，打開衣柜就對著空了的那塊地方發(fā)呆。他覺得女友的離去就好像剜掉了他身上的肉。

他反復(fù)安慰自己，說：“這事想來想去，從一開頭就已經(jīng)注定結(jié)局，不可避免。自己不動聲色，已經(jīng)做到最好。”但他也懷疑，也許存在著某些機會，是悄無聲息從自己身邊溜掉了的。

他在我的咨詢室里掩面哭泣，重復(fù)朋友們的問題：“就沒有解決的辦法？”

這是我唯一一次見到他哭。他哭得很痛快，仿佛要把這些年所有錯過美好事物所帶來的委屈都發(fā)泄出來。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因為我知道他心里其實有答案。問題是那個答案永遠只能藏在他的心里。再過幾分鐘，他就會抽出紙巾擦干眼淚，整整頭發(fā)，手抄進口袋里，身子仰靠椅背，看看我，臉上掛起一副懶洋洋的笑。

“哭完一通，感覺好多了。”他會這么告訴我。

“我知道你很難受，你心里很想她。”

他不置可否地點了根煙，笑笑：“是難受啊，不過隨便她吧，我無所謂。”然后輕松地聳一聳肩。

（肖進摘自《家人》）（責(zé)編 冰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