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戰爭時期廣州緣何迅速淪陷

黃菊艷

1937年七七事變后，日本采取速戰速決戰略，宣稱三個月滅亡中國。到1937年底中國東北、華北、華中大片國土淪陷，北平、天津、上海、南京4大城市相繼失守，日本侵略者認為只要再占領武漢和廣州，就可摧毀國民政府，贏得侵華戰爭的勝利。所以，武漢和廣州成為日軍主攻目標。日軍從1938年6月開始進攻武漢，投入兵力25萬，國民政府調集100萬兵力進行武漢保衛戰。經過4個半月進攻，日軍仍未能攻下武漢。為策應武漢作戰，并切斷從海外經香港、廣州向中國內地輸入抗戰物資的運輸線，日軍于1938年10月12日在大亞灣登陸，發動了對廣東的進攻。日軍迅速向廣州推進，沿途沒有像上海、武漢等城市那樣受到國民黨軍隊的頑強抵抗。在登陸大亞灣9天后，廣州淪陷，4天以后武漢淪陷。從此，中國抗日戰爭從戰略防御階段轉入戰略相持階段。

廣州為何出人意外地迅速淪陷？這要從廣東淪陷前的情況談起。

全面抗戰爆發后，中國所需的軍械、汽油、藥品等軍需物資都需從海外進口。戰爭爆發后不久，華北、華中各大城市淪陷，日本海軍對中國的海岸線，北起秦皇島南至北海進行了封鎖，但香港、澳門（分別屬英國、葡萄牙租借地）不在封鎖范圍之內。廣東毗鄰不受日軍封鎖的香港，當時國內所需的抗戰物資，從香港運到廣州，再通過粵漢鐵路轉運內地各省。內地用以換取外匯的蠶絲、茶葉等土特產，也經粵漢路集中于廣州，再轉運至香港，出口國外。鑒于抗戰初期廣州已成為中國海外交通的唯一門戶，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在廣州設立了“西南進出口物資運輸總經理處”，主辦國際運輸事務，由廣州市長曾養甫兼任該處主任。當時在廣州市區以及河南的芳村、花地等地設有存放抗戰物資的倉庫。粵漢鐵路貨運量比抗戰前增長了幾十倍。抗戰初期，廣東以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成為中國接受國外援華物資的重要國際運輸線。

正因如此，日方認為，攻占廣東，切斷這條國際運輸線，就可削弱中國人民繼續抗戰的力量，迫使國民政府投降，達到迅速滅亡中國的目的。但一方面日軍在華北、華中的戰爭，遭到中國軍民的頑強抵抗，牽制了大量兵力，另一方面要對廣東開戰，日本還有國際關系上的顧慮。由于廣東周邊是英、美、法、葡的勢力范圍，為避免外國干涉，日本雖野心勃勃，但在抗戰爆發后一年多時間內，尚未對廣東發動大規模的武裝進攻。只是利用它的空、海軍優勢對廣東城鄉實施狂轟濫炸，并占領沿海島嶼，以破壞和封鎖海陸交通。當時日本擁有絕對的空中優勢，有作戰飛機2700架，而中國只有305架。廣東的防空力量很弱，廣大城鄉處于不設防狀態。日軍對廣東的轟炸集中在鐵路交通沿線和作為中國貿易中心的廣州市區，目的是破壞中國的國際運輸線。日軍每天出動飛機數十架，連續瘋狂轟炸未設防的廣州市區。市內無數民房、工廠、店鋪、機關、學校被炸，連外國領事館、教堂、教會學校都未能幸免。當時宋慶齡、郭沫若、廖承志、夏衍、巴金等人都曾在廣州親歷大轟炸的災難，他們都曾發表演說或著文譴責日軍暴行。蔣介石也曾致電世界反轟炸不設防城市大會，指出廣州是不設防城市（因為廣州不是作戰區域，廣州市沒有多少軍隊和軍事設施），譴責日軍的轟炸行為。據統計，從1937年7月至1938年6月一年內，日機轟炸廣東2000多次，其中廣州市800多次，廣東是全國16個被日機轟炸的省份中受空襲最多、受損最嚴重的省份。在日本空軍瘋狂轟炸廣東各地的同時，日本海軍也在廣東沿海進行侵略活動。日軍先后占據了萬山群島、東沙、西沙、三灶等十幾個島嶼，在一些島上修建機場、營房，作為海陸空軍基地。1937年12月，日本海軍占領了中山三灶島，在島上進行瘋狂的燒殺，全島14個村莊變成焦土。隨后，日軍在島上修建軍用機場。為供給糧食和出于軍事警備的需要，日本先后分兩批向三灶派駐移民，特別指定從日本最南端的沖繩縣選派，以適應廣東亞熱帶氣候，移民一般都是舉家遷移。到1943年底日本移民到三灶島共計有90多戶、400人左右，形成了一座“沖繩村”。日軍在此修建了機場后，轟炸珠三角的飛機多從三灶起飛，不再從之前的臺灣或從海上的航空母艦上起飛。

到1938年9月，歐洲局勢發生變化，英、法與德、意法西斯簽訂慕尼黑協定，將捷克拱手出賣給德國，充分暴露了英、法的軟弱無能，因此日本消除了進攻廣東會引起英、法干涉的顧慮。9月7日，日本大本營御前會議正式作出攻占廣州的決定。此時日軍在武漢的作戰，遇到中國軍民英勇抗擊，陷入苦戰之中，它試圖在廣東采取軍事行動，牽制和調動中國兵力，特別是通過占領廣州，切斷外援通道。

1938年9月下旬，日軍在青島、上海、大連等地進行登陸作戰訓練，并于10月上旬在臺灣澎湖馬公島集結待命。10月9日，日軍艦艇和木船500艘，飛機100多架，總兵力7萬多人，向大亞灣進發。12日凌晨2點，日軍先頭部隊開始在澳頭登陸。日軍在武漢會戰激烈之際進攻廣東，讓蔣介石始料不及。抗戰爆發后，蔣介石一直認為由于英國的利益關系，日本不敢貿然進攻廣東。在武漢會戰期間，他將廣東4個師兵力以及廣西的軍隊調到武漢，廣東兵力空虛。負責廣東防務的是第四戰區副司令長官兼第12集團軍總司令余漢謀，12集團軍下轄3個軍（8個師），駐守在從潮汕到珠江口的漫長海岸線上，兵力分散，且戒備松懈。廣東軍事當局對日軍情況一無所知，日軍登陸后，連日方統帥及軍隊情況都不清楚。余漢謀倉皇失措，用兵錯亂，連失要地。日軍登陸后，沿惠州、博羅、增城、從化長驅直入，直逼廣州北面。10月21日下午，日軍機械化部隊3000人沖入廣州，廣州淪陷。廣東軍政機關撤往粵北。

廣州為何出人意料地迅速淪陷？其主要原因有：

軍政當局戰爭麻痹思想嚴重。蔣介石對日本的進攻戰略作了錯誤的估計，認為日本顧忌英國，不敢過分威脅香港，不會大舉進犯廣東。廣東軍政當局也與其最高統帥一樣，對敵情存在嚴重的麻痹思想。在日本進攻廣東前的10月4日，余漢謀曾接到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情報，稱日軍在臺灣集結準備進攻廣東。但余漢謀不以為意，不作任何軍事防范部署。10月7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又得到日軍在惠州沿海活動的情報，但廣東軍事指揮部仍置若罔聞。廣東軍政當局的戰爭麻痹思想從以下事例中得到充分證明：當時擔任廣東作戰的日軍二十一軍參謀長田中久一少將（1945年日本投降后在廣州中山紀念堂簽署投降書的日方代表），為了摸清登陸點大亞灣的情況，在進攻廣東前一個月的9月18日，派一名偵察參謀帶3人到萬山群島進行戰前偵察。到達萬山群島后，因隨身帶去的電臺發生故障，失去聯系。田中久一久等不見音訊，親自帶了5名偵察人員，化裝成漁民，前往萬山群島，上島后因地形不熟而迷路，田中久一和其中一名偵察人員被當地民團抓住，但中國方面對此沒有引起警覺，居然相信他們自稱是臺灣漁民的假話，沒有拘留審問，就把田中久一釋放了。當晚田中久一坐上前來接應他的汽艇逃去香港，在香港日本秘密特務機關的安排下，乘飛機返回日本。日軍登陸廣東前夕，恰逢“雙十節”和中秋節，中國守軍連以上軍官大多離開部隊到廣州、香港度假，待發現日軍集結大亞灣時，軍事當局急忙通知軍官們趕回營地。當時有些軍官正在電影院看電影，看到銀幕上打出緊急通知，才匆忙趕回部隊。廣東當局對戰爭的麻痹思想，是廣州迅速淪陷的主要原因。

國民黨統治內部矛盾重重。抗日戰爭前廣東在陳濟棠統治下處于半獨立狀態。1936年7月，陳濟棠下野，廣東結束了半獨立的軍事割據局面，正式統一于南京國民黨中央政權。但中央政府與廣東地方政府的矛盾并未消除。蔣介石雖然任命在統一廣東過程中有功于己的陳濟棠部將余漢謀為第四路軍總司令（抗戰爆發后，改為第十二集團軍），掌握廣東軍權，但因其非嫡系軍人，并未加以信賴。為了加強對廣東的控制，蔣介石把廣東的黨、政權力交給其信任的黃慕松（任省政府主席，不久黃慕松去世，由吳鐵城接任）和曾養甫（任廣州市長兼省財政廳廳長）），中央勢力逐步插入廣東。此外，為削弱廣東非嫡系部隊實力，蔣介石把第四路軍軍費削減了40%，兵力裁減了30%。余漢謀自知在國民黨內沒有其他派系支持，為了保存實力，避免與蔣發生磨擦，小心翼翼，表面上對蔣言聽計從。當時廣東當局內部也矛盾重重，軍事大權掌握在余漢謀手中，成為地方實力派，政府機關權力由吳鐵城掌握，黨務和財政則由曾養甫把持，掌握廣東黨、政、軍權力的三“巨頭”明爭暗斗，形成“三足鼎立”局面。此外，由于蔣介石錯誤地認為日本不敢進犯廣東，不重視廣東防務，不僅沒有增加廣東的防守力量，反而為了削弱地方實力派軍事力量，在抗戰爆發后先后將廣東軍隊調防淞滬、南京、武漢等戰場，調出兵力占了第十二集團軍總兵力的50%。留在廣東的兵力僅有6萬人左右，分配在漫長的海防前線，兵力不足，難以抵御日本強大的海陸空軍進攻。日軍在大亞灣登陸后，余漢謀為了保存自己實力，始終不愿把全部力量投入作戰，令前線守軍相機撤退，致使廣州在日軍登陸9天后就迅速失守。由于廣東當局內部派系矛盾重重，沒有形成統一的領導中心，軍政當局只顧逃命，不管民眾死活，淪陷前廣州一片混亂。民眾此前因為信賴當局，沒有及時疏散，工廠也未及時遷移，人民生命財產蒙受了巨大損失。廣州不到10天就失守的消息傳出，海內外為之嘩然，廣東民眾用廣東軍政當局三巨頭的名字編了一首民謠來加以諷刺：“余漢無謀，吳鐵失城，曾養無甫（譜）”。不久，蔣介石對這次作戰不力的將領進行處分，余漢謀革職留任，吳鐵城、曾養甫被免職調任。

日本特務、漢奸活動頻繁。早在抗戰爆發前日本在汕頭就設立了特務指揮部，作為在華南地區進行諜報活動的指揮中心，下設香港、廣州、瓊崖等分支機構，形成層層情報網。抗戰前日本在廣州、汕頭、海口、北海、順德等地都派有著名的間諜，這些間諜在日軍侵略廣東時起了重要作用。如女間諜今井芳子在1926年奉命與一名中國留學生結婚，隨丈夫至廣州，在沙面租界開設“長良食堂”，以此為據點，進行諜報活動，日本稱她“是在中國活動的最出色的女間諜之一”。日本特務活動還深入到廣東社會的下層，在潮汕地區引誘貧苦農工和失業者，成立梅花黨，暗中拍攝潮汕沿海地形。汕頭是日本在華南間諜活動的主要地區，很多商店、學校、旅店都有間諜出入。在廣州淪陷前，漢奸的活動十分頻繁，潛伏廣州的日本特務、漢奸在抗戰初期，為轟炸廣東的日機發信號，指示空襲目標。當日軍在大亞灣登陸，大舉進攻廣東時，漢奸為日軍帶路，四處活動，為日軍插旗，虛張聲勢，擾亂中方軍心和部署，成為日軍侵粵的幫兇。

日軍占領廣州地區后，以廣州為中心的國際外援通道被切斷。此后，中國的國際運輸線轉到西南地區的滇緬路和“駝峰”航線。

（作者系廣東省檔案局副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