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落一地月光

高宗飄逸

夜的眼簾已完全垂下，月光不時和樹影捉著迷藏，不小心漏下來濺到床上，如白晝一樣，只是不如日光那么灼熱、那么熾烈。

這是個很透徹的夜晚，我獨自坐在屋內，不去開燈，攤開稿紙，任月光肆意灑落。“吹燈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攤開雙手，除了手指縫里漏下的時光在瑟瑟發抖，其余空無一物。想到可憐得有限的日子在歲月的藤蔓上蕩秋千，我的心也隨著秋千左搖右擺，亂如團麻，恍如刀割。望著窗外嬋娟，我把心袒露在月光里，急切地需要尋找一份靜謐的空間來舒展一下。

年初時侯，也是這樣一個月夜，我梳理著自己的思緒，意氣風發寫下多次未酬的壯志，信誓旦旦下定決心：夙愿不償，概不見人。

年關將至，冬寒再度來襲。細數爬上兩鬢的斑斑華發，細數堆積額頭的密密皺紋，細數這一年空空落落的慘淡盈余，驀然回首，發現生命的年輪里只剩下一圈圈干癟的皮層。

不知何時，天空爬滿了云朵。望著躲在云朵后面的圓月，不知今晚的月可否還是年初的那輪，如果是，它看到我今天這副狼狽的樣子，一定會躲在云里偷笑，我的生命在它的偷笑下頓時變得弱小而卑微。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月亮就掛在那兒，掛在老樹枝頭，如一輪明鏡嵌在夜空，有時還能讓人覺察到它的跳動。隨著月亮的跳動，云層也配合著在它周圍緩慢飄移，我已深刻地感受到時光正在隨著它們的飄移不斷流逝，我弱小而卑微的生命也將在這樣的流逝中逐漸衰亡和老去。

年初我確實信心百倍，想在新的一年里實現我的諸多夢想，只為償還多年來一直慰藉我、支持我走到現在的那盞光亮。可事情畢竟不如想象的那么簡單。如果萬事都能輕易如人所愿，也許這個世界就不會再有那么多傷感離愁的詩詞句文供騷人墨客們賞讀把玩，世界上也不會再有“失望、悔恨、遺憾”這類詞語出現，人們的生活也不會在這樣充滿未知的道路上過得跌宕起伏，悲喜交加，泣笑連連。

我的愿望再一次未果，一年的光陰留給我的只有不斷的哀怨與感嘆。然而再多惋嘆又有何用？理清面前的無盡愁緒，展望美好愿景，才是當務之急。可到底該何去何從？我毫無頭緒。

“獨上江樓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涼月如盤，慢慢向上攀，用那刺人的、冰冷的目光審視著這個世界。又如那淡淡的乳茶，從遙遠的天際彌漫開來，撩撥著世間萬物，一切都是那么祥和寧靜。而此刻我的心卻無法融入這樣靜謐和諧的夜，近乎瘋狂地怦怦跳動著。

幾盆“寧可枝頭抱香死”的秋菊，一入冬就悲壯成干枯的花枝臨危不懼地挺立在屋外窗臺，有如我不服輸的信念，也如我“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心。

“同來玩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去年”。天氣雖然沒有了往日懾人的狂風，卻也讓人隱約感覺到那從未消退的透進骨子里的冬的寒意。

沒有了風，夜晚便出奇的靜，靜得讓人心驚肉跳。只聽墻根下幾只小兔在撕扯著難咽的枯玉米葉子，還不時地停下嘴來，互相在枯葉間來回嬉戲，不時帶動葉子，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偶爾傳來兔子互相廝打發出的“嘶嘶”聲，讓人心生一種混混沌沌的感覺來。

我的思想也開始混沌起來，難道當初我的信念是錯的？如果是錯的，我為何還要像小兔咀嚼玉米葉子一樣，即使再難咽，也會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堅持著那個夢想？如果是對的，為何走出的這幾步到最后換來的還是干巴巴的兩手和滿臉疑惑呢？我的心掙扎著，廝打著，混沌著，我不知如何抉擇。

有情趣的人家買了好多爆竹，開始在自家迎接財神的到來。只聽“叮——當”兩聲響，隨著空氣的擴展傳播得遼闊而深遠。那安閑慣了的狗聽了，“蜀犬吠日”般朝四處“汪汪”直叫。那炮聲越發起勁，那狗也越發叫得狂，仰了脖子，前爪立起，似乎要與那炮聲比個高下。影子拖了老長，像在舞著的魔鬼。

我的心，就如這舞著的鬼，像做了虧心事一樣面對著我空空如也的背囊，我的心，怕是始終也逃不出我干癟的影子。我執著的夢想是不是真的曲高和寡？是不是我確實應該遵從別人的說法——該放棄就放棄，該享受就享受，不必再為虛無的夢想奔波勞碌？

數盡過往，我承認我確實一無所獲，我拿不出任何成績可以在親友面前交代。

月光悄然爬上我的筆端，一股冷風透進我的指骨，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呆呆地凝視著筆桿下面那個魔鬼一樣扭曲的影子……

然而夢想讓我充實。

一步步走過，盡管多為歧路，路上風景卻讓我滿目旖旎，雖手中無物，卻目中有景；一道道跨越，盡管艱辛苦澀，滿身傷痕卻讓我飽經滄桑，雖無果，卻無畏。

院子里，幾株老樹，幽幽地呆立著，注視著這狗和這鬼似的影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凄冷的月光照在他們無遮無攔的光禿禿的頭上和布滿皺紋的身上，投影出一尊堅貞不屈的雕像。原來，任何生命都可以活得淡然剛毅，哪怕只是幾株曾經歷盡風霜雨雪的老樹。

我的夢想是否也該如這堅貞不屈的雕像般巍然聳立，不可動搖？這么多年都挺過來了，為什么忽然要放棄？不是說好了嗎，只要堅持，即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這一次我有什么理由逃離我的信念？堅守才是我今生唯一不變的信仰！

幾經思慮，我混沌的心情逐漸變得明朗，開始和這月光、這樹影一樣，疏疏落落，清清爽爽。似那泉眼里的水，從穹彎里隔了山、隔了海、隔了星星、隔了塵世傾瀉下來，泄在這綿延的山脈，遼闊的海洋，寬廣的曠野，錯落有致的農家小院以及每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境里。

一切瞬間的、永恒的時間都應該讓人珍惜，一切卑微的、高尚的生命都應該受到尊重，一切未果的、已果的努力都應該得到肯定，一切暫時的、遠大的夢想都需要我們堅守，一切勇敢的、懦弱的甚至是一度猶豫不決的追夢者都應該得到理解……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干南斗斜”。皎潔的月光灑向我的全身，我的思想終于得到解脫，我愜意地舒展著我的身體，抖落一身焦灼的心情，也抖落一地月光。

我走至窗前，望向窗外，長舒一口氣。月亮爬上正空，向我綻放著甜美的微笑，云朵揮舞著嫦娥送來的水袖，圍繞在月亮周圍飛來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