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3口人的環球旅行

口述/翟峰++整理/周華誠

——————光頭——————

剛到以前的單位，我故意剃了光頭。我想我在那兒肯定待不長，沒必要給人留下好印象。我爸是老鐵路職工，我從小就在兗州的鐵路宿舍院子里長大，讀書也在鐵路職工子弟學校，生活范圍特別窄。我打小就想，以后說啥也要離開那個圈子。

結果，初中畢業后，家里安排我上了鐵路技校，我稀里糊涂地就去了。17歲后，我進了濟南鐵路局，合同一簽就是37年，特別穩定。人家都說這是鐵飯碗，但我對自己特別失望：“我不是從小就想逃離那個圈子嗎？”我無能為力，于是自暴自棄。書不好好讀，班也不好好上，反正感覺我的人生已經不在自己手上了。

——————瘋了——————

辭職之前，我在鐵路單位過了18年。表面上我和其他人一樣，工作穩定，妻子是同一個系統的，女兒聰明活潑。人家都覺得挺好，我卻認為這是圈養的生活，感覺自己的人生好像被壓縮了，拔都拔不出來。

如果你問一個小孩：“讓你在一個辦公室待30年，在一個工廠待30年，你愿意嗎？沒有一個小孩會愿意。那為什么你會接受這樣的生活呢？”

因為妥協，大多數人都妥協了。過了18年，我也一度自我麻醉，感覺自己活得挺好。但在獨處時，在夢中，我告訴自己要擺脫這一切。于是，我花時間去徒步、野營、騎自行車、騎摩托車、自駕、學飛行，在我那個生活圈子看似不可能的事，我都去做了。還差航海！2011年6月我想到了這個。我對妻子說：“我要去航海。”妻子說：“翟峰，你瘋了吧？”

——————勇氣——————

我想自個兒去周游世界。我知道挺艱苦，所以不想讓妻子和孩子去。可我妻子不同意。她擔心我這一出去，家庭就沒有了。

這種別扭差不多有兩三個月。我說：“先出去學習航海，一年半載，再回來接你們。”但她死活不同意。我只好妥協：“一起走！”我們從網上游艇交易平臺，看中一艘船，談好價格34萬。我們把房子車子賣了，拿了40萬塊錢，跑到馬來西亞的港口城市蘭卡威。2012年10月，我們到蘭卡威把船買了下來。搬到船上的第一夜，疲憊、興奮、忐忑，像新婚一樣！那對白發蒼蒼的荷蘭老夫婦把船交給我后，背上包走了，那背影真是特別瀟灑。我想，現在該我了。

環游世界就從這一刻開始了。前后我大概花了1年時間自學駕駛和導航等知識，然后和周圍的船主學習。2012年11月24日，一家3口開著船駛出了港口。我們用了8個月，從馬來西亞出發，經過泰國、緬甸、新加坡，總共6個國家，航程4000海里，相當于7000多公里，把船開回了中國。這艘船我們起名為“彩虹勇士號”。船長38尺（11.8米），有整體廚房、臥室、衛生間，有4張床，有3套發電設備，能儲存500升油和水。

后來有人問我：“把房子和車子賣了，把工作辭了，去旅行，為什么你就敢呢？你怎么會有那么大的勇氣呢？”我告訴他一個故事：“我17歲的時候特別想去三峽，但是沒有去成，老三峽就再也看不到了。”我們的人生就是來世間旅行一趟。如果這輩子你只能去一次北京，只有3天，你會做什么？這樣一想，你就明白了。

買船的錢從哪里來？不會駕船怎么辦？好像也沒有時間……這些都不是問題。只要想法足夠堅定，沒什么困難不能克服。原來我們過慣了穩定、安逸的生活，只是害怕改變，平庸的生活就像一個黑洞，會把人吞沒。可是只要真的去試了，就沒有什么做不到。

——————大海——————

要說沒有危險，那是假的。“茫茫大海上的一葉小舟”，大家經常拿這個做比喻。那種孤立無援，就是真的。2012年航程的后半段，充滿恐懼和疲勞，也經歷了很多危險。有一次我貪睡，船差點撞上停泊的貨船。妻子嚇得目瞪口呆，呆坐在甲板上，對著大船念叨“I'msorry”（對不起）。雷電交加的時候，我們一家3口就在船艙里緊緊相擁，希望閃電快點過去。

當然大多數時候，海面非常平靜，熱帶的天空，藍得非常耀眼，藍得我們睜不開眼睛。大部分的時間里，我們在海上，就像身在沙漠，看不到魚，看不到鳥，看不到任何活的東西。天空，大海，星星，太陽，月亮，就是這幾樣東西。

我特別喜歡這種寧靜。躲開了人群。去年那8個月，船上只有我們一家3口，有時傍晚天氣很好，大海上除了我們，什么都沒有。晚上月亮升起，銀河掛在那里，像一個超大的布景，好像坐在一個巨型影院里，非常安靜。

——————女兒——————

我們在馬來西亞買了船，經過馬六甲海峽，8個月后回到山東兗州老家。又用了8個月時間休整，積蓄能量，然后重新出發。有些西方人駕船出游，抵達一個島或是一個國家，可能一待就是五六年，直到厭倦了，然后開往下一個島。

我向往的是這種生活。

我們現在停船在公主港，這個港口停了20來條船，來自世界各地。2012年我們的第一趟航行，3個人游6個國家，總共花了7萬元，并不算貴。船的費用占大頭，注冊費、停船費、出入境手續費，實際生活只花了3萬多。平均下來，我們每個月只需4000元。

我們選擇用船旅行，以船為家，吃飯自己做，真好。8個月里，1/5的時間待在海上，生活平靜而簡單。白天，我和妻子輪流補休，或者整理航海日志和照片。女兒在船上看書、學功課、畫畫。女兒乃馨今年10歲，她的同齡人在上小學四年級。我之所以帶她出去航海——因果關系是這樣：

女兒還在大班時，幼兒園就要求孩子整齊劃一，規矩聽話，這是消磨孩子的個性。孩子的天性是快樂的，可是學校往往把這種快樂剝奪了。我對女兒說：“咱們不上學了，環游世界，爸爸教你讀書。”當然她還小，不知道這件事有多重大，就是覺得開心了。我教她語文、數學，語文是我給她找的讀物，數學就是正常孩子的進度。

現在她長大好多，也有了更多的自我意識。我幫她選擇的這條路，和她的同齡人不同。我明顯感覺到，現在的她和原先不一樣。在船上，只要有網絡，她就會在同學群里交流，她好像活在兩個世界，一個是正在經歷的世界，另一個是原先的那個世界。

我也不想去干涉她。我想的是，就這3年。3年之后，她到了十二三歲，我還是會為她找一個地方去讀書。當然，我不會一定讓她參加高考。這個世界有比高考重要得多的事情。

——————遠航——————

這次我們在大年三十那天從香港出發，航向澳洲。我們選擇穿過世界的最大群島——大巽他群島，抵達澳洲西北部。用帆船旅行，是為了生活在大海上，慢慢地看風景。去海島，去別的交通工具到不了的地方。我們要去的這片海域有兩萬座以上的島嶼，有活火山、復雜的氣候帶、眾多的民族、宗教、奇特的動植物！最棒的是，那里還沒有游艇云集，也沒有酒吧遍地！

可是出師就不利。

本來計劃1月10日從香港出發。結果離出發還有兩三天時，妻子突然摔傷了！尾椎骨骨折，醫生說需要靜養至少20天之后才能活動。我不得不又做了調整，推遲到大年三十出發。到現在，她的傷勢也沒有完全康復。

今年我們有一個招募船員的計劃，這能讓更多的普通人體驗帆船的魅力。到現在為止，已經有11個人參與進來，每段小航程在一個星期左右，費用AA制，每天大概300元。我希望不要因為錢，阻擋了普通人來做船員的機會，我也希望他們能把這個東西傳播出去。

去澳洲之后，我們會去新西蘭，去更遠的地方。大概是3年。但我不想把它變成一個計劃，或是包袱。我希望的狀態是：想在哪里停，就在哪里停；想在那兒停多久，就停多久。

——————反差——————

出行后，除了在海上，就是在岸邊。我們泊在“游艇會”，休息、加油、修整等都在游艇會內。其實大多數游艇會里，是來自世界各國的普通航海者。比如一對夫婦，帶著17個月的小女孩，航行了半個地球；有一個美國人家庭，帶著兩只大狗住在船上……

這樣的航行讓我想到很多。我出發前，其實是一個特別膽小、特別猶豫的人。可是我航海之后，所有的人都認為我與眾不同，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還是那個我。

這一次出發，我的感受跟第一次完全不同。

那一次，所有的人都反對我們。但正因為前途未卜，反而驚喜連連，我們收獲更多，就像初戀一樣美好。

這一次，可能是我們背負了太多東西，成立了工作室，有了一個志愿者團隊。現在出來一個多月了，還遲遲沒有進入那種簡單、純粹、自然的狀態。知名度和資源，這些東西其實是一種負擔。

——————問題——————

當然，我始終在問自己：“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樣的生活？”航海并非目的，只是我通向那個目的的途徑。

人生很短暫。你怎么過都是在浪費。我想讓我的人生每天都過得不一樣。“換了你，你會怎么活？”現在，我向大家提出這個問題。我們這兒現在是深夜，你能聽到外面的風聲吧？很涼爽。是的，這個季節非常棒。

（摘自《羊城晚報》，本刊有刪節）（責編 懸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