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狂舞

先說個故事。某日我一個相熟的女性朋友找我，很張皇的樣子。甫坐定，我先開口：“你老公……”她十分訝異：“你怎么知道我要說我老公？”“因為我從沒見過為閨蜜張皇的女人。”

她的故事很俗套——發現自家男人和其他女人在微信上曖昧。到哪個程度了？我問。應該還沒那個。哦，那就算了嘛。如果那個過了呢？那也算了。算了？我請伊吃了一只耳光呢！伊還手了沒？沒有。所以……那就算了嘛。

她氣咻咻地走了。臨走我和她說：你的青春期結束了。

又過了一個月，她又來找我。這次的故事有點魔幻：她和老公商量好了，要么現在就離婚，要么給各自一年的GAP期，一年里各自過想過的生活，他老公想辭掉現在外企不錯的職位，去太平洋教人潛水為生。而本來就是大學教師的她，拿到一所美國大學客座教書的Offer，正在猶豫去不去。

假設，我說，假設這一年你們分開各自亂搞，時間到了之后你覺得你們還能一起過嗎？她說不知道。心魔哪，你老公的曖昧曝光和你的那記耳光勾出了心魔，你們倆人的，我說。

心魔是潛伏在人內心幽暗的沉淀，人皆有之概莫能外。心魔當然不是邪惡的東西，它只是另一個天馬行空不受世俗約束的那個“小我”。有人的心魔在很年輕的時候就釋放完畢，有的則要到跳廣場舞的時候才會邂逅。

我見過幸福的人兒有兩類：心魔蒙昧未開的、心魔釋放殆盡的。前一類屬于懵懂的幸福，后一種屬于萌動之后歸于平淡的幸福。

心魔猶在，引而不發。如果能這樣“健康帶菌”一生，未嘗不可。既曰“不發”，則事主內心之魔全程酣睡而不自知。我真的見過除了自己老婆完全不朝其他女人瞄一眼的男人，他不是裝，是的確從他看來“其他的”毫無吸引力——這不是道德感所能解釋的現象，有“道德”意識也就意味著心魔已出，你只是在努力控制而已。蒙昧未開者，完全無需道德約束，他壓根沒“那根筋”，此類源自生理的自然之舉一經擁有，乃人之大幸。

心魔在路上的，事主多糾結。情感世界的糾葛，大多因之而起。所謂糾葛，即心魔之毒未散盡而出的Bug也。當然，人生之所以有趣味，也拜托這些斑斕，真的雙方心如止水，也未免少了許多可堪咀嚼的況味。

心魔走遠的，換言之，經過費勁折騰之后的人生，進入疲憊期，不安分的小心臟開始追求平靜，這是生理和心理的雙重驅使。“再不瘋狂就老了”，說的就是心魔發作前夕的感喟。內心的魔盒被打開不是壞事，在有限的人生里，盡可能地調用腎上腺激素，給平凡的人生多幾分不凡的攪合，亦算不枉此生。

問題只在于，“伏魔”之后的人生，能不能回到我們預想的軌道。順便說一句，這世界不存在“降服”心魔的辦法，用道德更是扯淡，唯一的“降服”大法就是令其散盡。

世間男女怨偶之間的不痛快，主要原因就是心魔散毒的半衰期不一致，造成“三觀”未能在一個相對恒定的時空里達成諒解。

上帝對心魔的寬容，取決于心魔的年輪。年輪越淺的，越容易被原諒。“他在一個上帝都可以原諒他的年紀做了某某事……”什么意思？幼齒心魔“萌性”多于“魔性”也。年輕時不瘋魔不成活，才能避免為老不尊時被人譏諷“不是老人變壞而是壞人變老了”。

截止我寫這篇文章，我那個抓狂的女性朋友還沒有從老公打算去太平洋教人潛水的魔幻故事中緩過神來。想想高更吧，我對她說，不同的只是你老公不是去畫畫，但有可能他和高更一樣，喜歡和不同的土著女孩那個哦。

寫到這里忽然想起微博上看來的，有人前一陣問金庸：人的一生應該怎么過？老頭兒說了八個字：大鬧一場，悄然離去。

祝愿每一個看到本文的，都有機會以無限之心魔超度有限之人生，大鬧一場，了無遺憾。剩下的日子，過一過暴風驟雨之后的溫馨與寧靜。

心魔不走，只是沉睡。即便靜如處子的看客，也能代入地隨著他人心魔狂舞，方為圓滿之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