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世洪
(西南大學,重慶 400715)
●語言哲學
〇引進與詮釋
實用主義語言哲學思想探析*
——皮爾士的意義理論
杜世洪
(西南大學,重慶 400715)
實用主義語言哲學是現代哲學的重要分支。皮爾士的《如何把我們的觀念表達清楚》既是“實用主義的出生證”,又標志著實用主義語言哲學意義理論的誕生。實用主義是皮爾士意義理論的核心準則,它既是廓清概念實在意義的一種方法,又是意義研究的新標志。本研究發現,皮爾士關于“意義是累積新知的過程”這一觀點蘊育著語言哲學的新研究方向——意義累積論的研究。
實用主義;皮爾士;意義理論;語言哲學;意義累積論
現代西方哲學主要有3個傳統:分析哲學傳統、現象學—解釋學傳統以及實用主義傳統。作為實用主義的代表人物,“皮爾士被很多哲學史家視做分析哲學——現代語言哲學的開創人之一”(陳嘉映 2003:2-3)。然而,人們在論及語言哲學時,卻主要指狹義上的“分析哲學傳統的語言哲學”,而疏于論及實用主義的語言哲學。結果,實用主義的語言哲學思想,特別是皮爾士的意義理論,卻未能在國內外語言哲學的眾多教材或經典文選中占有一席之地(Martinich 1985,Baghramian 1999,Lycan 2000/2008,陳嘉映2003,成曉光2006,Morris 2007,Soames 2010)。這在語言哲學界不無遺憾。陳嘉映意識到了這一憾事,所以他才擲地有聲地呼吁道:“我希望哪位學人另寫一部《語言哲學——分析哲學傳統之外》”(陳嘉映2003:3)。為了彌補這一疏漏,也是出于對陳嘉映的這一呼吁做點微弱響應,又時值2014年4月19日是皮爾士逝世100周年紀念日,我們撰文探析美國實用主義語言哲學思想的代表理論——皮爾士的意義理論。
正如阿米德爾(Almeder)所言,皮爾士的意義理論處于被人忽略的狀態,人們談論皮爾士時,不太可能談到他的意義理論;反過來,人們談論意義理論時,又不太會提及皮爾士(Almeder 1979:1-24)。其實,阿米德爾的話并不正確,因為皮爾士的意義理論,雖然沒有隨時凸顯在人們的心中,但到底不會被遺忘。奧格登(Ogden)和理查茲(Richards)其《意義的意義》(TheMeaningofMeaning)一書的附錄中說,在意義研究的精細程度和確定性方面,皮爾士首屈一指,而且其符號及意義的研究影響深遠(Ogden & Richards 1989:279)。實際上,皮爾士開啟了“語言意義現象研究的新方法”(Rellstab 2008)。
查爾斯·桑德斯·皮爾士(Charles Sanders Peirce,1839-1914)的思想源泉直接來于他早年對邏輯學和哲學的熱愛。皮爾士說他本人熱愛邏輯學,幾乎讀遍了所有的邏輯學著作,而且曾經有一段時間幾乎每天都要與穆勒的“鐵桿追隨者”喬恩瑟·萊特(Chauncey Wright)討論邏輯學問題。皮爾士對哲學的酷愛是從德國古典哲學開始,慢慢地對古希臘、中世紀和啟蒙時期的哲學進行研讀。皮爾士花了三年多的時間,堅持每天用兩個小時來研讀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直到該書的全部內容爛熟于心”(Peirce 1955:2)。
皮爾士的思想源泉還發端于他的懷疑精神和批判精神。皮爾士熟讀了各種流派的哲學著作之后,產生了反叛思想,這是因為他發現所謂的主流哲學都存在著問題,認為不僅有必要修補哲學的漏洞,而且更重要的是應該重建哲學。皮爾士認為,人們對過去的哲學觀點持有的態度多為相信,很少懷疑,相信大于懷疑。于是在相信的狀態下,生吞活剝地接受了別人的學說,還養成了寧愿相信而不愿懷疑的習慣。殊不知,他人哲學研究中概念混亂太多。有的人滿腦子是稀里糊涂的概念,一團泥淖,還自以為只要學會了那些混濁的概念,自己就有了清晰的掌握。其實不然,囫圇吞棗而已。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就是人們習慣于相信,而不太愿意懷疑,更不知道怎樣懷疑。相信成了習慣,不需要代價,而懷疑需要方法,代價很大。(Peirce 1955:18)在皮爾士看來,一個頭腦清晰的人,頭腦中是沒有多少概念的,因為他不需要那么多的無用概念。那么,我們怎樣做到頭腦清晰呢?皮爾士會說,我們就要學會“如何把我們的觀念表達清楚”(HowtoMakeOurIdeasClear)(Peirce 1955:23)。
由此觀之,皮爾士的思想具有現代分析哲學的旨趣。清理哲學中的概念混亂,清晰表達自己的觀念,這是皮爾士的抱負,而這種抱負完全符合現代分析哲學的宗旨。一代哲學大師,維特根斯坦正是不折不扣地倡導這樣的哲學理念。這是哲學界意義研究的精神體現。
皮爾士思想的主要特點就是實用主義。皮爾士是美國實用主義之父,而他的實用主義(pragmaticism)是對經驗主義的推進。它既不同于英國傳統的經驗主義,又不同于康德的反形而上學懷疑論,更與19世紀的證實主義(positivism)不同。實際上,皮爾士從這些哲學思想中獲取到有用成分,建立起了他自己的經驗主義。為此,他用可錯論(fallibilism)取代了懷疑論,用實用主義取代了證實主義,把蘇格蘭的常識論改變成批判常識論(Buchler 1955:ix,Margolis 1998,潘磊 2011)。
而就意義研究而言,皮爾士的實用主義其實就是意義理論。皮爾士最初給實用主義準則下的定義是:“要考慮效果,這效果可能在想象上具有實際結果,我們就考慮我們的認識對象具有什么樣的效果。于是,我們對這些效果的考慮就是對這一對象的全部認識”(Peirce 1998: 346)。后來皮爾士把實用主義準則修改為:“為了清楚地獲得一個知識概念的意義,我們應該考慮,這一概念的真之必然性可能會導致什么樣的實際效果,而且應該料想到這些實際效果的總和將構成這一概念的全部意義”(CP5.9)。①最后,皮爾士對這一準則做了進一步的修正:“實用主義的準則是:每一個可以用陳述語氣語句進行表達的理論判斷,都是思想的含混形式,如果說它有意義的話,那么它唯一的意義就在于它有實施相應實用準則的可能,而這實用準則可表達成條件句,而條件句的歸結主句則要用命令語氣” (Peirce 1998:134)。這里明顯強調,對于一個理論判斷語句而言,它的意義來源于該判斷句在可能的實踐活動中所帶來的實際效果。實用主義的這一準則正是皮爾士意義理論的核心所在。
皮爾士的實用主義把意義這一概念引入到經驗主義的方法論中,把邏輯技術運用到概念澄清中,創建出皮爾士實用主義意義理論。實用主義在學理上屬于認識論,但皮爾士的哲學思想還有另外一大主題,那就是“形而上學實在論或稱經院實在論”。
皮爾士說,“在我們探究實用主義的證據之前,有必要權衡一下經院實在論的好好壞壞,因為,如果不相信有實實在在的共相存在,那么實用主義就很難進入腦海”(CP5.503)。這說明,在皮爾士看來,他的實用主義具有經院實在論這種形而上學的根基。后來羅素在評論皮爾士哲學的經院實在論時說,“在我看來,皮爾士說得對:實在論與唯名論之爭尚無定論,這一爭論在以前很重要,在現在仍很重要” (Peirce 1998)。
3.1 關于實在論與唯名論之爭的觀點
站在語言哲學的意義研究的角度看,唯名論與實在論之爭正好反映了現代意義理論之間的爭論。指稱論和觀念論等實際上都是在尋找語詞究竟指代的是什么:指代外部世界的事物,還是指代頭腦中的觀念?對于指稱論所關注的問題,在皮爾士看來,需要思考的問題是像“人”、“馬”和“花”等這樣的類別名稱究竟有沒有與它們相符合的而且不依賴于我們的思維的對應物存在。實際上,“人”、“馬”和“花”等這些名稱是概念,它們的指稱物不能直接等于某個具體的事物,而是存在于人們對一些具體事物的經驗過程中。這就是皮爾士實用主義的基本觀點,可以概述為:我們在經驗具體事物的過程中可以發現觀念的最終意義(CP8.12)。
那么,皮爾士的具體看法究竟是什么樣的呢?關于實在論與唯名論之爭,皮爾士持有務實的看法。皮爾士認為這種爭論的重心不應該聚焦在是否有柏拉圖式的共相存在上,而應該考慮其中的關鍵是什么。皮爾士認為,問題的關鍵在于我們的全部知識都是由概念組成,而概念就是關于不同對象的陳述,因而它們應該是共相。不過,外部世界的具體對象常以殊相或者說個體出現。至此,問題的焦點就是外部世界究竟有沒有個體事物能夠與我們頭腦中的共相成為匹配關系。對于這個問題,皮爾士進行假設,如果我們的全部知識都是共相,如果所有存在的都是個體,是殊相,那么,我們頭腦中的概念就與外部世界脫節,無法與之類比,我們的概念就空洞無物,屬于虛構。既然代表著我們全部知識的概念不能如實揭示外部世界,那么我們就沒有關于外部世界的真知識。這假設顯然行不通,因為我們畢竟擁有關于外部世界的真知識。
在皮爾士看來,如果我們承認頭腦中的概念與外部世界具體事物相符,那么我們就會認為這些概念是實在的,我們就是實在論者。當然,要成為實在論者,還有另外一條路徑,那就是堅信有柏拉圖的理型存在,堅信我們頭腦中的概念是實在的。對于堅信有共相存在的實在論者,皮爾士表示惋惜。因為在皮爾士看來,經院實在論的核心不在于堅信共相存在,而是要證明作為共相的概念與外部世界具有匹配關系。
3.2 皮爾士的3大范疇概念
皮爾士提出3個基本概念:第一性(firstness)、第二性(secondness)和第三性(thirdness)。這3個概念基本上屬于范疇性概念,而不是實體性概念。所謂范疇性概念,可以理解為,“馬”這一概念指的是范疇,而不是具體的馬的實體,而實體性概念正如項羽的“烏騅”和關羽的“赤兔馬”等這樣的概念。皮爾士的第一性、第二性和第三性在他的邏輯學、形而上學和認識論里具有各自對應的范疇。皮爾士把它們描述成“現實的3種模式”(CP6.342)、“存在的3個范疇”(CP1.417)或“經驗的3個世界”(CP5.455)。
第一性指的是某個實際觀念的潛在性或者說可能性,即第一性是一種潛在的或者說可能的觀念。它既不是柏拉圖的理型觀念,也不是心靈中已經存在的實際想法。它介于“空無”和“存在物”之間,它與空無的區別就是,空無僅僅是空無,空無不可能變成實際,而第一性卻可能變成實際。第一性能夠進入頭腦,但它還不是頭腦中的實際觀念,而只是出現某種實際觀念的可能性或潛在性。例如,“紅”已經是一個實際觀念,但是“紅色性”(redness)就是第一性,是對紅色形成感覺的一種可能性,它有可能變成“紅”這一實際觀念存在于大腦。又如,疼痛感覺的可能性就是關于疼痛的第一性,但它還不是像“牙痛”這樣的實際存在。第一性大致有如事物的屬性,不依賴于事物存在的屬性。我們拿公孫龍的“堅白”來說明,一塊石頭,用手摸它,會感覺到“堅硬”,用眼睛看它,發現它是“白色”的。我們在既沒有摸又沒有看的狀態下,這塊石頭的“堅”與“白”這兩種屬性卻可能是分離的,這是公孫龍的“離堅白”,但放到皮爾士這里,就成了,我們還沒有形成“堅”與“白”這兩種實際觀念之前,早就有感覺它倆的可能性,而感覺到“堅”與“白”。這時,“堅”與“白”就是第一性存在。
第二性指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對象”(actually existing objects),這對象可以是物件,也可以是事實。第二性雖然是單體存在,但必須經過經驗才能感知到。第二性是離散的、具體的,而第一性是模糊的、部分的。皮爾士認為,當第二性得到經驗時,就會在心靈里產生“感知”(percept),感知是潛意識運作的、感覺的心理過程,感知以“意象”(image)或者“感觸”(feeling)的形式而有意識地表現出來。皮爾士的感知有點像摩爾的感覺資料,也有點像經院哲學的“第一意向”。
第三性就是意義,是普遍概念。與第二性不同的是,第二性是具體的、離散的,而第三性是抽象的、普遍的和連續的。如果第二性是純粹的事實,那么第三性則是習慣、法則、規律和必然性等。第二性是二元關系,而第三性是3元關系,它包括符號、對象與解釋。第三性相當于經院哲學的“第二意向”,屬于普遍概念。在皮爾士看來,每一個第三性或者說抽象概念必定指稱一個第二性或者說指稱“感知”,這才有實在意義。抽象概念必定指稱感知,抽象概念才有意義;而感知是從意識中產生,意識又是從“注意力”(force of attention)和“抽象能力”(power of abstraction)的運作中凸顯出來。如果整個感知沒有注意力和抽象能力的運作,那么感知就不能成為意識。注意力猶如探照燈,可以把形成感知的各部分內容探照出來,再經過抽象能力的運作,各部分內容進入意識的層面,最后合成抽象概念。關于任何一個感知的判斷,至少要涉及兩個抽象概念的判斷:主詞的判斷和謂詞的判斷。例如,在“這石頭是白的”這一感知判斷中,有“這石頭”和“白色性”這兩個關鍵概念,其中“白色性”是意識的中心內容,它不是想象出來的,也不是虛構的,而是有一個外在的對應物“這石頭”,而“這石頭”卻因為其“白色性”而進入注意力運作中。這樣一來,“白色性”是石頭的白色,是實在的。因此,“千真萬確的是一切白色物都擁有白色性,這就是在宣稱,換句話說一切白色物都是白的;而且既然真的是實實在在的事物才擁有白色性,那么白色性是實在的”(CP8.14)。
從“這石頭是白的”這一感知判斷中,經抽象能力運作,我們可以得出“白色性是實在的”這一命題。同樣,從“這粉筆是白的”這樣的判斷中,我們也可以得出“白色性是實在的”這一命題。這里有一個問題:既然“白色性”是實在的,那么石頭的“白色性”和粉筆的“白色性”,這兩個實在的“白色性”是同樣的嗎?如果是同樣的,那么就等于說,兩個實在的白色性就是一個白色性。
然而,這里會出現混亂,哲學爭論中關于共相的本質問題在這里凸顯了出來。共相是抽象的,不是實在的。如果兩個“白色性”是實在的,那么它們是共相嗎?顯然不是,共相概念下的“白色性”只能是一個,而且是抽象的。
對這樣的混亂的澄清,是哲學的首要任務,在這一點上,皮爾士與維特根斯坦異口同聲。皮爾士認為,我們在表達思想時,尤其是在得出抽象判斷時傾向于寬泛和模糊。比如,我們說“所有人都有一死”這話時,會自然而然地傾向于同樣的死屬于所有人。這種判斷僅僅在第一性和純粹的抽象過程中成立。嚴格論證起來,應該說,人都有一死,但各有各的死法,或者不同的死具有相似之處。皮爾士認為,在寬泛、模糊和籠統中企圖得出普遍性結論,而這種看似有理的結論卻經不起推敲。從這點上看,皮爾士的實用主義的旨趣就是要盡可能尋找對概念或觀念進行精確表達的方法,這正是意義理論所關注的中心問題。
3.3 實用主義意義研究的方法
就意義研究而論,皮爾士認為實用主義就是一種廓清概念實在意義的方法。在皮爾士看來,哲學教義、命題和概念,以及我們使用的語詞或其它符號等等,諸如此類的表達的實在意義需要核查清楚(CP5.6)。
皮爾士在被譽為“實用主義的出生證”的文章《如何把我們的觀念表達清楚》中說(Arens 1994:6),哪怕一個概念不清晰就會誤導我們一生;模糊的概念就像黑夜里大霧彌漫的道路,會把我們引向歧途,走入絕境,乃至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對于個人如此,對于整個民族也如此。如果一個民族擁有的是一些模模糊糊的概念,這個民族整體都會誤入歧途。所以,擁有清晰的概念于私于公都至關重要。
實用主義是廓清概念的一種方法,是意義研究的方法。根據這一方法,詹姆斯和杜威等哲學家的研究其實就是旨在廓清他們所研究的概念的意義。詹姆斯對“真”的意義的考察,杜威對“價值”的意義的研究等等,在方法上都是實用主義的方法。雖然,實用主義這種方法在皮爾士、詹姆斯和杜威3人那里各有差異,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關心的問題:如何澄清我們所表達的概念或觀念的意義?
如何去澄清概念或觀念的意義,換句話說我們如何去判斷一個概念到底是清晰的還是混亂的呢?皮爾士說,近代哲學史上澄清概念的方法主要有兩種:一種是笛卡爾式的,一種是萊布尼茨式的。笛卡爾以心靈“清楚”、“明白”作為有效的澄清概念的標準,相比中世紀訴諸神的化身——教會的權威是一個巨大的進步。然而,在皮爾士看來,這一方法的最大問題在于:一個似乎清楚的概念和一個真正清楚的概念,這兩者之間的區別究竟是什么,笛卡爾未能論及。萊布尼茨發展了笛卡爾的方法,他把邏輯引入到澄清概念的過程中,認為只有通過邏輯定義的方式我們才能獲得關于概念意義的清晰理解。皮爾士認為,萊布尼茨沒有意識到,邏輯定義只能像機械一樣傳遞轉換知識,除非增加了觀察的事實,否則它無法孕育出新的知識。在皮爾士看來,這種方法在本質上和笛卡爾的方法一樣,仍是在心靈內部繞圈子。
皮爾士認為,上述兩種澄清概念的方法所要求的不過是清楚的概念必須有一定的標記而已,并沒有解決怎樣使我們所表達的概念變得清晰這一問題。皮爾士反對這種只在意識領域內澄清概念意義的方法,他認為,一個概念的意義不是通過單純考察其本身就能確定的,我們只有從概念的外部效果以及對于這種效果的習慣反應中,才能找到澄清概念意義的客觀方法。這樣一種客觀方法也就是“實驗的方法”或“實用的方法”。
皮爾士開創了關于辯護或確定性的符號學模式(江天驥2007)。皮爾士認為,只要承認思維的認知屬性,那么就可以說思維具有語言特征或者說符號特征,皮爾士的符號學堪稱“認知符號學”(胡壯麟 2010)。根據這一特征,思維就要以交際為前提,而交際的發生又必須以符號為手段。這樣,皮爾士把“人是社會的動物”這一認識賦予了實際內容,進行了注解,強調符號關系的本質與條件是公共的并適用于交際的,這就避開了把交際看成是出于個人反應與私人感覺這樣的難以把握的觀點。皮爾士的這一認識與維特根斯坦對私人語言的批判和規則是公共的這種觀點,二者基本一致。我們知道,18世紀的歐洲曾流行一種觀點,即以盧梭為代表的“個人激情語言觀”認為,語言在本質上是要滿足個人激情的需要,人類是因為充滿了激情才促使了語言的產生。顯然,皮爾士的符號關系也是對激情語言觀的徹底批判。
皮爾士的實用主義意義理論與他的符號學聯系緊密,菲茲杰拉德認為皮爾士的符號學理論就是實用主義的基礎(Fitzgerald 1966:10,王振林2012)。在世界觀方面,皮爾士符號學理論的基本出發點是,人是符號的動物,人依靠符號的方式來理會現實,通常所說的語言與交流其實就是符號關系。現實不僅是社會構建出來的,而且還是語言構建出來的。根據皮爾士的符號學理論,每一個符號有3個層次:像似符(icon)、指示符(index)和規約符(symbol)。在符號學領域里,符號這一術語通常指這3者。它們與皮爾士的3個范疇(第一性、第二性和第三性)相關,也與解釋項(interpretant)的3個等級相關。解釋項的3個等級是直接解釋項、動態解釋項和最終解釋項。
含有上述3個層次的每一個符號是一個刺激模式,而且有意義。象似符是最簡單的符號層次,它指的是符號的物理象似性,例如你的頭像照片就是你的象似符,電腦office文檔處理軟件上面的打印機符號、格式刷符號等也是象似符,禁止吸煙的圖像標志是象似符,交際中的慣常的手勢符是象似符,擬聲詞是象似符,等等。象似符與第一性范疇對應。
如果說象似符是由物理特征來定義,那么指示符是由感覺特征來定義。某一感覺特征常常與另一種現象相關。動物智力水平越高,越能識別感覺特征背后的復雜內容。烏云指示著可能下雨,皺眉指示著不快或懷疑,說話的鄉音指示著說話人的籍貫,等等。不過,指示符并非總是與其相關項完全匹配。指示符后面究竟指示著什么相關內容,這需要解釋。指示符與第二性范疇對應。
規約符最常見的形式就是語詞,或者說,語詞通常是符號學領域里的規約符。一個規約符就是按約定總結出來的規律、法則和普遍道理等等。如果說象似符與對象的聯系是物理聯系,指示符與對象的聯系是感覺關系,那么規約符與對象的聯系是聯想關系或習慣聯系。規約符是抽象的,但是它以象似符和指示符的內容為基礎。例如,“貓咪”一詞是規約符,在發出這一詞時,我們已經不需要直接的物理聯系了,但是它與象似符脫不了干系,我們也知道說出“貓咪”一詞背后豐富的指示內容,指示符背后的對象及其感覺內容。由于規約符與對象是聯想關系,所以我們可以用規約符來表示在直接物理世界里并不存在的對象,如“獨角獸”、“貔貅”和“孫悟空”等等。另外,憑著規約符的習慣聯系,我們還可以建立或解讀符號與符號之間的相關聯系。規約符與第三性范疇相對應。
皮爾士的符號意味著3元關系,或者說“3元的符號過程”(triadic semiosis)。即,當我們說一個符號時,我們要知道它的3個層面,同時我們要知道符號的外延對象、對象與符號的聯系、符號的解釋者如何看待對象以及符號在觀念產生或修正過程中的實際效果。可見,從實用主義角度來談論語詞的意義,就不能用一一對應關系在單一層面上來考慮語詞的指稱。我們可以用三角形來表示皮爾士的符號概念:

皮爾士的符號三角示意圖(Johansen & Larsen 2002:27)
上圖說明,皮爾士的符號概念有廣義和狹義兩種:廣義的“符號”(如圖中部的文字“SIGN符號”所示),代表3個內容:代表項(representamen)、解釋項和對象(object);而狹義的“符號”(Sign)略等于代表項,狹義的符號本身就是符號三角的組成之一。
皮爾士實際將符號解釋項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符號的自身信息,另一部分是符號使用者關于生活世界的一般知識,后者是前者的先決條件,而前者又不斷對后者進行改造。存在于符號之外、但對理解符號解釋項又必不可少的信息屬于“附加經驗”或“附加觀察”,應該將其同符號的自身意義嚴格區分開來。
皮爾士說,符號意義是需要在具體的意指過程中“形成”的。這意味著我們必須以特定的方式來實現符號的指稱功用。如果莎士比亞劇本的語義結構必須與當時具體的文化背景相結合才能產生哈姆雷特所患有疾病的解釋項,那么在理解這些文本的時候,我們就應該具備一定的補充經驗,即能夠識別與話語相關的人物、事件或狀態,并以此作為解釋文本的經驗基礎。
皮爾士關于符號意義的理解又與傳統邏輯學中的“外延”和“內涵”這兩個范疇有關。如果用傳統的術語來解釋他的思想,“外延”指的是語言符號的一般意義;而“內涵”則指語言符號在具體情境中的個別意義。以下是他寫于1911 年一份手稿中的一段話:“‘狗’這一詞語的意義是某只狗,是關于某只狗的知識,但它的意義不明確。‘符號解釋項’是關于所指‘某只狗’的特征不太確定的概念……至于這些特征,我們知道它有4條腿,是食肉動物,等等。這里我們必須首先區分該詞語所指的那些主要特征,即主要解釋項。其次是它在具體解釋者頭腦里實際激起的概念。再則是那些有意想激起的特征——也許它只是主要特征的一部分,也許是那些非主要的特征,盡管我們以前不知道,但該詞語現在想激起它們”(Johansen 1993:154)。
皮爾士顯然把符號意義看成是外延和內涵這兩個方面的結合。如果用最簡單的形式來表示這3者之間的關系,我們可以得出公式:“外延+內涵=信息”。
皮爾士還把意義的形成看作人類不斷積累新知的過程。符號的外延意義是已經得到社團認可的知識,而符號的內涵意義則是外延意義的具體表現,其中包括可能被社團認同的新知識。這表明,語言符號意義可以分為詞內意義和詞外意義兩種。面對不斷變化著的人類生活經驗,人類需要詞內意義的幫助,以更好地把握生存環境,但他們同時也會根據新的生活經驗,不斷調整自己的語言模式。只要生命的過程不斷,符號的意義就會不斷變化,因為它們“會比先前的符號帶來更多的信息”。從這一認識角度看,皮爾士的意義理論具有“意義累積論”的特點,即意義是一個累積的過程(杜世洪 2012)。
皮爾士的實用主義準則幾經修正,最終實用主義意義理論所遵守核心準則是:對于一個理論判斷語句而言,它的意義來源于該判斷句在可能的實踐活動中所帶來的實際效果。從這一準則來談論語詞的意義,就不能用一一對應關系在單一層面上來考慮語詞的指稱。在概念意義的澄清問題上,皮爾士反對笛卡爾和萊布尼茲的方法,反對只在意識領域內澄清概念意義的方法。他認為,一個概念的意義不是通過單純考察其內在性質就能確定,我們只有從概念的外部效果以及對于這種效果的習慣反應中,才能找到澄清概念意義的客觀方法。皮爾士的這一觀點與維特根斯坦“意義在于使用”這一觀點頗有相似之處。這既是對意義“直接指稱論”的批判,也是對“意義還原論”關于屬性分離觀的批判。從皮爾士的角度看,公孫龍的“堅白論”,不應該把“堅硬的”、“白色的”石頭中的“堅”和“白”分離開來,因為,在皮爾士符號體系中我們還沒有形成“堅”與“白”這兩種實際觀念之前,早就有感覺它倆的可能性,而感覺到“堅”與“白”,這本身屬于“第一性”存在。
如果說實用主義是一種方法(江怡2013),那么皮爾士的實用主義就是廓清概念實在意義的一種新方法。值得我們深入研究的是,皮爾士還把意義的形成過程看作人類不斷“積累新知”的過程。這就是說,語詞的意義具有累積的特性。我們認為未來的意義研究不妨圍繞“意義累積論”展開新的探索。
注釋
①文中涉及皮爾士原文的夾注格式,如果出自皮爾士文集單行本,就采用慣用格式,如(Peirce1998:134);如果是出自哈佛大學出版的皮爾士原著多卷本CollectedPapersofCharlesSandersPeirce,文內夾注就一律按照皮爾士研究協會的慣例,注明卷號及文章的段落,如(CP5.9),指原著多卷本第5卷第9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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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謝 群】
AProbeintothePragmaticPhilosophyofLanguage— Peirce’s Theory of Meaning
Du Shi-hong
(Southwest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715, China)
Pragmatism, or pragmaticism in Perice’s term, is an important branch of modern philosophy. Peirce’s seminal paperHowtoMakeOurIdeasClearis both “the birth certificate of pragmatism” and the announcement of the birth of the pragmatic study of meaning. Thus, Peirce’s theory of meaning in philosophy of language, with its maxim of pragmatism, marks a new method of clarifying the real meaning of our conceptions. An inspirational conclusion can be drawn that Perice’s conception of meaning as a process of accumulating knowledge nurtures a promising future for the study of meaning, which is the accumulative theory of meaning.
pragmatism; Peirce; theory of meaning; philosophy of language; accumulative theory of meaning
B089
A
1000-0100(2014)03-0001-7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話語理解中他心語境與語義連貫的互動關系研究”(12BYY122)和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項目“程式性言語事件研究”(10YJC740015)的階段性成果,獲美國皮爾士研究會前項目主任Charls Pearson先生的資助,作者在此致謝!
2013-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