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越來越涼了（組詩）

水湄

鐘 聲

我只是一口鐘

一生，或一夕的禱告

啞鳴時，無人，無物，迷茫，空曠

悠緩時，有溫馨的安息香，有比影子還輕的飛雪

……

我就這樣

在一口吊鐘下，發聲

垂著洪荒歲月

白瀑布

輕舞一曲

如紗似霧，這羽衣系在山的腰際

碧色的樹

和深幽的湖輕輕用手托起

鳥鳴橫掃而過。天籟之聲逸入，蕩在一水藍天

如魚回到水里，這白色羽衣

如蓮，素凈地把萬物

帶進禪境。走了進去，我們

在里面花開花落般地輪回

火 車

凌晨兩點

火車不厭其煩地在轍跡上描繪

螢火蟲，掛在曠野上。一個個村子沉睡的臉

在夢中走得如此之深——

飲下一些黑暗，一些月光

載著一個個夢，火車經過隧道——

突然轉暗，像一個人突然走進一個狹窄的房間

抑或，像那人沉在夜的詩句里

“親著花冠，能猜到另一個世界。”

傘

所有雨夜中的傘

像秋天的心

伴著冥想中的人，平靜地穿過雨絲樣的人群

穿過早春的墓穴

它們用一種方式，平分夜的寂靜和

時光本身

大雁遠去

大雁遠去

水抱著石頭沉下去

它的內部，空曠，靜謐

風吹著，吹著大雁

吹著長亭，短亭；吹著楊柳岸送別的離人

大雁遠去。帶血的羽毛

和陶罐的歌聲，遠去

深一腳、淺一腳

還有，一些鳴叫著的聲音

在路上趕赴

八 月

八月，紅杉樹站在山丘

大風把云吹低

淺秋，在綿綿細雨出沒的荒野

窸窸走動。雨

細小的箭鏃，俯身大地，它

隱約回聲著，蕭蕭落木。這大地的袈裟

慢慢鋪開，修出禪靜

木魚聲聲，我跟著萬物走了進去

人間越來越涼了

風，漸漸把天空吹疼，吹高

遠處，黃金的落葉

和流浪的云

低下頭來——

吃落日，和彎曲的地平線

人間越來越涼了，涼了

塵土與風聲；涼了落葉和落英

你站在霜降之后的大地

含淚的鐮刀

在成噸的秋天上

收割人間越來越薄涼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