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艷



“集體主義建筑”是激烈空間的第二個展覽項目,走進位于上海福州路45平方米的空間,儼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白盒子展廳,更像一個工作車間,凌亂有序地擺放著工作臺和凳子,展板上張貼的通告信息、作品文獻和圖片。雖然是以建筑為主題的展覽項目,但是空間里既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建筑模型,也沒有太多建筑元素,視覺目及到的更多是各種表征著社會主義集體下的意識形態海報和攝影圖片,當代藝術的邊界跨越和各種學科交流的開放性在這個空間和展覽項目中又一次進行了明證。
這是一個需要文本解讀的空間和展覽項目,根據“集體主義展覽”的文本闡釋—“在這個項目里,我們不只談集體主義,也不只限于建筑,也不企圖進入某個專業領域中去進行職業研究,鼓勵有興趣的參與者以‘藝術的方式去觀察,這是激烈空間所提倡的方法。”因此,參與此次展覽項目的除了身份是當代藝術家的石青和王海川,也有建筑背景出身的丘兆達。如果說博伊斯是把藝術作品做成事件,做成社會運動的話,集體主義建筑展覽的藝術家則是把公共性的現實世界做成作品,或者說,他們希望打破生活和藝術的邊界,強調藝術與日常生活以及公共性的緊密聯系。對他們來說,集體主義和建筑只是物質材料和話題引子,如何將這些現實世界中生產關系的沖突,組織和發展出相關的藝術實踐,才會項目和實踐的重點。
作為激烈空間的創辦人之一,同時也是當代藝術家的石青在“集體主義建筑”展覽中展示了一個利用“浴室”、“廚房”、“違章建筑”的《秘密空間》,這個在展廳中堆滿雜物的空間其實是藝術家對可能發生的“密謀事件”的想象,楊浦區作為其想象的現實背景有早期工人罷工和造反的歷史語境,作品試圖討論在集體主義化的生活場所中暗含著的某種公共監視的含義。作為曾活躍于北京的后感性藝術家群體中的一員,《秘密空間》這件作品貫穿了石青一貫的創作思路,通過將社會政治權力體系和平凡的日常行為舉動結合起來,實踐著政治—美學的思維邏輯,是一種社會哲學化的藝術介入。
相較于石青《秘密空間》帶有的想象空間和美學視角批判的創作,王海川和丘兆達的作品具有更多集體主義體制轉型的歷史背景,尤其是在國企改革的過程中,經濟制度的轉型和錯位,曾經的工廠成了激發種種矛盾的“沖突空間”。生活和工作于重慶的藝術家王海川把“集體主義建筑”的“沖突空間”流連在了曾經的老牌兵工廠銅元局,這次展示的是《長江照相館》,工人們用藝術家派發的相機拍攝自己感興趣的人和事物,作為藝術家介入性的參與結果,展覽現場展出了當地居民拍攝的攝影作品和70年代上海官方出版的工人攝影相并置,這樣的展示作為一個激烈空間的項目作品,現場的交流和互動似乎稍顯單薄。而作為有著建筑院校背景的參與者丘兆達,其作品《女工中心》是本科畢業時的建筑方案,母親原先就是楊浦煤氣廠的員工,他設計了一套方案是將煤氣廠改造成女工中心,作為一個建筑空間,現場以文獻的方式呈現似乎缺少了討論和觀察的樣板,只能看到集體主義這個背景的投射意義,好像偏離了建筑本體而跨界又無特別之處的牽強,雖然作品一再強調要抵御現實主義的浪漫情懷,但是方案仍散落出一些理想的美學情懷。
展廳和展示這些物理空間上的呈現并不是“集體主義展覽”表征的主旨,其實內部或者說軟力量—一種思想上的折騰和知識生產才是他們的野心,換句話說,“集體主義建筑”不是一個展廳中心主義的展覽,在這個空間里,大多數情況下作品之間相互重疊,基本上沒有奢侈的分界線,展覽的視覺美感讓位給了問題和闡釋,甚至從其“理路”而言強調的并不是一個展覽,而是一個關于展覽的“集體總動員”,展廳里的東西幾乎都是在為了創造某種談話環境而設立的,四周已有的文獻似乎是為了讓更多觀眾能夠參與公共性的對話。因此,針對這一話題開展的包括《集體主義的公共記憶》、《新中國電影敘事中的集體生活》、《女工中心》、《重慶銅元局紀事》、《社會主義生產及生活空間重組》、《新工人的集體生活》、《公共空間中的聲音》等七場講座、討論和提問同樣是展覽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果說展廳的展示就像知識的外殼,這些實質性又或表演性的討論則更像展覽項目的肌理。
石青說:“今天完成一件“作品”是容易的事兒;我們提及的項目方式,就是希望可以在某些方面做得更深入些,就是要帶著問題出發,盡可能的提供新的角度和新的方法”。“集體主義建筑”展覽細節之間的相互生成關系正好體現了這樣的思考與實踐方法,一方面,他們在當代藝術的實踐里開啟了新的生產機制和話語系統,重建新的藝術主體;可方法論意識的過分強調,或者說,集體主義的“濃度”過猛,建筑好像成了輔料—就像講座中討論的有著集體主義背景的電影、記憶和聲音元素一樣,講座的實踐和舉辦在豐滿了展覽的同時也消解了展覽,往狠里說,這是一個無所謂建筑的展覽,而只想討論集體主義意識形態語境下的種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