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凳子

王開

著名作家朱自清在他的文章中描寫道：“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一切都像剛睡醒的樣子，欣欣然張開了眼。山朗潤起來了，水漲起來了，太陽的臉紅起來了……”春天走到我家的小菜園，就在濕潤的泥土間停了下來，吹幾陣風，下幾場雨。于是，一夜之間，李子樹、櫻桃樹的枝椏鼓脹了，大麗花萌發出新芽，金絲荷葉、荷包花、螞蟻菜花，紛紛拱出嫩苗，曬著暖暖的陽光，奮力成長。

在這些排成一行的花中，我最喜歡山凳子。每到春季，山凳子都給人帶來無限的驚喜：在比拇指還粗壯的山凳子叢四周，零星地散落著一些不起眼的單葉片的山凳子，它們就是這個家族的新成員。年齡大的山凳子，長在帶有絨毛的葉片間，上面竟然長出紫黑的豆豆來，像麻鴨眼珠那么大，令人驚奇。山凳子長得極快，沒過幾天，就有一米高了，莖葉間鉆出許多的花骨朵。也許某一天早晨，你從睡夢中醒來，向小菜園一探頭，就看見一團紅燦燦的火焰，綻放在山凳子叢中。如果你留意，還會看見翻卷的花瓣上有黑色的斑點，如同一個少女臉上的美人痣，俏皮活潑。

千萬別以為我描摹的山凳子你很陌生，沒準兒，你比我還熟悉這種植物呢！它有個人人皆知的名字——百合。百合屬多年生草本植物，是著名的保健食品和常用中藥，中醫認為它有潤肺止咳、清心安神、美白美容的作用。《神農百草經》記載，它能治腹脹、心痛；《日華子本草》說，百合能益志、定膽、養五臟；孫仲景更是研制出百合知母湯、百合雞子湯、百合地黃湯等藥方，用來治療疾病。

我喜歡山凳子，不僅因為它美麗，把小菜園裝飾一新。我最愛的是山凳子的球莖，它可以燒著吃。

山凳子的生命力強，但小菜園供它生長的空間有限。因此，每到春天，奶奶便拿一把剜菜刀，蹲在地里，往外剜山凳子的鱗莖。這樣，就能控制它們的數量，防止它們長太多，搶占蔬菜的地盤。山凳子的根類似水仙的根，卻比水仙的根精致，一枚枚魚鱗瓣緊密地團結在一起，組成一只圓球，顏色雪白。奶奶把山凳子的鱗莖剜出來，碰到指甲大小的，就將它重新埋進泥土；如果挖到大的，就挑出來放在一邊。奶奶將挖出來山凳子的鱗莖細心地撿起來，裝在圍裙里兜著，挪動著一雙小腳往回走。回到家里，奶奶找來小盆，舀幾瓢水，洗凈山凳子鱗莖上的泥土，晾在案板上，讓水分自然蒸發。

晚上放學回來，我看見了新鮮的山凳子鱗莖。此時，奶奶生著了火，鍋里的水冒著小水泡。奶奶蹲在灶膛邊，手里拿柄火鏟，小心地扒拉灰燼和炭火，攢成一堆，把山凳子鱗莖埋在里面。每逢此時，我就湊在奶奶身邊，一邊看著她做這一切，一邊和她說話。

我說：“奶奶，山凳子什么時候熟啊？”

奶奶微笑著，拍一下我的腦袋，說：“我孫女是個饞嘴猴，見好吃的就急。”

我跟奶奶撒嬌，搖著她的胳膊說：“奶奶，灶里那么多火炭，你為啥不多放一些放到山凳子上呢？”

奶奶說：“孫女，你不知道，火炭太多，溫度過高，會把山凳子燒糊的。得把它們擱在熱灰火里，慢慢地燒，讓它們慢慢地熟。這樣燒熟的山凳子才香呢！”

“奶奶，怎么才能看出它們熟還是不熟啊？”

奶奶說：“等你聽到熱灰火噴出一股山凳子的氣味兒，它們就熟了。”

奶奶這樣說，我只好耐著性子等。

終于等到山凳子燒熟了，奶奶用火鏟將它們扒出來，磕掉熱灰，使勁兒吹幾下，覺得它們不燙手了，才遞給我，說：“孫女，吃吧。”

我接過金黃的山凳子，剝開一層，吃一層，外表烤得干脆，里面的雪白、綿軟，甜絲絲的，回味無窮。我貪婪地吃著，消滅一只又一只。奶奶始終如一，陪在我身旁，不時提醒一句：“孫女，慢點，別噎著。”我抻著脖子，胡亂地答應著，照舊往嘴里塞。

奶奶笑著說：“我孫女這么貪吃，長大后嫁了婆家，會被婆婆罵嘍。”

我急了，說：“奶奶，我才不嫁呢，我要跟著你一輩子！”

奶奶笑了：“傻孩子，哪有女子長大不嫁人的？”

“我不嫁，奶奶陪著我！”

奶奶就這樣年復一年的燒山凳子，從黑頭發慢慢變成了白頭發。我吃著山凳子慢慢長大，從幾歲吃到十幾歲。直到某一個春天，奶奶再也沒力氣到小菜園去剜山凳子了。在那個春天的深夜，奶奶悄悄地離開了我，沒和我說再見。當時，山凳子的花正開得茂盛。

奶奶去世以后，我再也沒有燒過山凳子吃。再后來，我吃到炒百合，里面加了松仁、玉米，各種調味料。我特意品嘗了炒百合，它們像紐扣般大小，切開兩瓣，拌合著松仁和玉米的香濃。但我腦海里卻浮現沒糖沒鹽的燒山凳子來，那種原始的味道，讓我懷念起舊日時光。而我那時才猛然想起，多年之中，奶奶只為我燒山凳子，自己不曾親口嘗一嘗。奶奶有嚴重的哮喘病，她的生命也終結在這種病上，而百合正是治療咳嗽哮喘的最佳良藥，但奶奶從未用它來熬一碗粥，或燉一碗湯，緩解自己的病情。漸漸的，我淚水婆娑，面前的炒百合模糊了，當年那句“我要跟著你一輩子”的話又在耳畔響起。

這世上最親你，最疼你的人，真的無法陪伴你一輩子。所以，你一定要珍惜你們在一起的每時每刻。以免等到你醒悟的那一天，快樂和幸福已經成為過去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