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軍
先談談本文的寫作緣起。
首先要說到蔡澄清老師。蔡老師是我崇敬的導師。1982年我20歲成為中學語文教師。至今,蔡老師的思想、學術及人格始終都對我產生著重要影響。朋友總是問我:為什么三番五次在文章中回憶宣城寒亭?一言以蔽之,就是在寒亭我踏上了教育征途,并通過書信幸遇蔡澄清老師,從此立定了當一名優秀語文教師的志向,并堅守至今。時至今日,所得虛名不少,心中深感愧對恩師。但有一條,我在內心有一份得意,那就是31年前選擇的道路是正確的。撫摸31年來的一行行足跡,我時感溫暖,心里早有一番感悟想對青年朋友傾訴,但又怕有好為人師之嫌,因而一直沒有動筆。
2012年冬天,蔡老師告訴我,他把近30年來跟隨他學習研究點撥法的十多位同志的有關成長體會的文章,以及他本人指導我們走向學術的文章整理成了一部書稿——《青年語文教師成長之路》。我一聽,感動不已。蔡老師年近八秩,關懷后學成長之心依然那么火熱!這些文章的匯總,無疑是蔡老師為我們辦的又一個課堂,讓我們這些只忙于前行而疏于反思的弟子放下冗務,靜下心來做點回顧,咀嚼人生的真意。
蔡老師一向對我偏愛。這次又讓我寫一篇專論,放在該書的開頭。我本不敢寫,因為知道學識不夠;但又很想寫,因為我也很想對青年朋友傾訴內心感受,尤其是回憶我在蔡老師扶持下不斷成長的溫暖畫面,于我更是內心樂事。蔡老師曾寫過一篇《與青年教師談“心”》,我就來個模仿吧!
一、明志:全力強化人生動力
青年教師要把從教的起點看作是“立志”的起點,把從教的早期過程(通常指初為人師第一個十年)看作是為人生謀篇布局的過程。以下三個環節辛勤而堅卓的努力,能為自己下一個十年乃至整個人生打下堅實的基礎。
1.志趣上,強化文學潛能開發
我始終認為,語文教師成才的專業根本是文字、文學的興趣體驗。通常的說法是“語文素養”“語文基本功”,雖沒有錯,但仍顯得空泛?!八仞B”“基本功”包括“興趣體驗”,也多指語文方面的知識水平。為什么我偏偏舍大而取小呢?有一個極為有趣的現象值得深思:我們所崇敬的于漪老師,大學讀的并非中文,她常常風趣地說教語文是半路改行。于老師青年時期的語文教學踏板在哪里呢?在于她少年時的語文才分,老師給予年少的她的作文評價極高,是“孟嘉落帽韻事不專于前矣”。我們所崇敬的錢夢龍老師,初中畢業,也常常戲謔地說自己是“不合格教師”。錢老師青年時期的語文教學踏板在哪里呢?也在于他少年時的語文才分。他灑脫的書法和近體詩創作都是一流的。我的恩師蔡澄清,幼讀私塾,少年即顯詩才,初為人師時只是中師畢業。但是他 1954年初入教壇,1956年即發表教學文章,時年不過22歲。他初步教壇,何以能較快地跨上較高的成長之路呢?我以為就在于他的詩才與雜文創作之功。對我耳提面命過的章熊先生,他所接受的根基之學以及外語翻譯、詩詞創作、書法,都不是他成為教育大家之后學得的。文學之才,是多么迷人的語文教學性靈之光??!
列舉教育名師的成功范例,歸納其成功要素,都是“才分”?!安欧帧笔桥d趣、潛能、天賦的花朵,只能生長在青少年的夢想溫床。因此,我希望青年教師入教的第一步是發展好自己的文學才能,從自我的愛好、興趣、天賦做起。
為什么說只有文學“才分”才具有青年語文教師成長時期的先導性呢?因為事實證明,正是內心的創作向往和教育學實踐與理論指導兩方面的相輔相成,才促成了名師在起步階段的第一次脫胎。其中,最根本的還是內心的文學活力。何謂“內心的文學活力”?可從三層意義上看:一是因愛好創作,積累了鮮活的文字使用經驗,因此具有了強烈的語言體驗感;二是這種語言體驗感移植到教學內容——課文——上來之后,自然會產生屬于執教者自己才有的獨特發現力,從字詞到句段,從篇章到內涵,教學的激情與快樂便如春潮拍岸了;三是教師教學的快樂感越強,學生對教師的認同感就越強。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到,所謂的文學創作,是教師增強語言實踐體驗的基本條件;所謂的內心激情,是教師在課堂上憑借自己的語言敏感性和發現力所獲得的教學成就感。另外,學生給予教師的課堂期許,無疑又是對教師言語實踐和語文教學的心理激勵。所以說,青年語文教師的成長,說到底源自于內心興趣的成長。特別要強調的是,這個成長帶有強烈的終身可持續性,是一生的成長。
2.志向上,注重專長發展轉化
潛能與興趣的培養只是個人成長的起點與切口;只有把興趣點轉化為工作探索點(用當下通常的說法就是個人研究項目),興趣才會上升為志趣;而志趣通過某一具體的可持續研究項目來體現,才會真正發展為成長的志向。由“興趣”演變為“志趣”,在于工作探索目標的強化;由“志趣”提升為“志向”,則是個人成長策略的確定。以寫作興趣培養而論,顯然有兩條線索:一是由創作成為作家;二是由創作成為名師。前者的追求目標是以教學為日常生活,以創作為研究世界;后者的追求目標是以創作為生活趣味,以教學為研究世界。文學才能的志向分水嶺就在這里。
這里講講我的體會。我在蕪湖師專讀書時,已經是一個十足的文學愛好者了,滿腦子“作家夢”。1981年安徽省舉辦大學生作文比賽,我的一篇小說被評為二等獎,更堅定了我的作家夢,使我更向往創作。工作后,我每周都有作品投稿,每月都有兩三篇小說、散文之類的作品發表。1983年,北京《中學語文教學》開展關于中學生作文《過中秋節》的討論,有些論者認為《過中秋節》一文寫了學生自己家庭生活的困窘,是以偏概全,不符合“三中全會”以來的大好形勢,并由此上升到中學作文教學的目的和意義,說“這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對這樣的觀點,我很不贊成,并對這樣一種評價學生作文的態度深為反感。于是,一夜之間寫成《要鼓勵學生敢于思考》一文,發表于《中學語文教學》1983年第5期,受到當時的主編孫移山老師的贊賞,蔡澄清老師還特意在來信中對我充分肯定。
《要鼓勵學生敢于思考》一文的發表,是我執著追求作家夢還是用心探究語文教學的分水嶺?!罢Z文教師的責任感”“語文教學的趣味性”等意念,猶如新枝嫩葉,在我的理想世界里吐露芬芳。從1983年到1986年,我非常明確地確立了“作文教學”研究專題,主要做了兩項工作:一是大量地與學生一起討論作文、修改作文和發表作文;二是在蔡老師指導下,合作寫《積累·思考·表達——寫作能力的培養》一書。我代兩個班的語文課,每周都有作文課,每周必寫作文。一百多位學生的作文我篇篇改,篇篇評。我還利用周末和學生一起用毛筆在大白紙上抄寫、畫圖,用漿糊刷墻,貼滿學校內的主要路口。我還自刻鋼板,自己油印,每月出一期《百草園》作文刊物。注重發表,注重鼓勵,極大地激發了學生的寫作熱情和思考活力,也使我積累了大量作文資料和學生成長個例,為寫好《積累·思考·表達——寫作能力的培養》一書做好了準備。
《積累·思考·表達——寫作能力的培養》這本書本來是章熊先生代語文出版社向蔡老師個人約寫的,希望蔡老師用一本專著來介紹“作文教學三部曲”。沒想到,蔡老師邀我合作,并寄來了寫作提綱。當時,我不過23歲,除了有闖勁,有激情,在作文教學上還并未入門。正是蔡老師這么巨大的鞭策與期許,才有了我教師生涯的第一次成長跨越!我用了一整年的時間,一章一節地寫出草稿交給蔡老師修改潤色。章熊先生也多次在稿件上修改、補充,還常常用圖示來說明觀點??梢哉f,兩位先生的思想、經驗、智慧、師德共同為我組成了一條“星光大道”。我最大的收獲,就是系統地學習和整理了蔡澄清老師的寫作教學思想,同時也廣泛涉獵了國內外有關作文教學的經驗,較為全面地夯實了我的學術思維土壤……直到現在,我一直在市北中學主持開展“三線并進”的語文教改實驗,堅持在兩個班執教作文課,體現“重積累,重思考,重表達”的教學特色。我所教的每一屆學生都有作品合集出版。
歸納這30年的作文教學改革歷程,我的志向確定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重在內心激趣——編刊物,辦文學社,師生同在“寫”上聚情感之力,聚興趣之焦;第二階段重在思想提升——寫論文,出專著,學習蔡澄清以及國內外各類作文教學思想;第三階段重在繼承創新——基于“積累·思考·表達”的作文教學思想,在高中學段開展讀寫結合的專項寫作思維訓練。三個階段三級臺階,實現了“實踐——認識——再實踐”的提升過程。每個階段都緊扣教學工作這個核心,突出了“教”,突出了學生能力的發展。
3.志操上,注重文化傳統堅守
愛母語,是語文教師的天職;愛母語,不僅是概念上的理性認同,而且應當是情感上的體驗與融入。作家鮑爾吉·原野說:“字在紙上長成青草?!边@種詩意的想象,充分說明了作家與文字融為一體。他在文中寫道:“字寫滿一張紙后,我感覺這頁紙活了,好像她在森林里睡了幾十年的覺,這些字在她臉上爬,她由于發癢而醒過來?!保ā段膮R報》 2013年7月15日“筆會”)作家的文字世界,洋溢著如此的生命活力!語文教師愛母語也應該這樣,尤其是對于母語的經典,要心懷敬畏,專心欣賞。在語言文字應用方面,也要謹慎言說,不張狂,不草率,努力不出錯。雖然限于學識難免有錯,但錯了應有羞恥之心。
對中國語文教育傳統有堅定的信仰,我以為這應該是語文教師必有的師德操守。有些人不取舍,不研究,不辨識,單憑個人感覺或簡單參照外國做法就提出極為幼稚甚至極為錯誤的觀點和做法,由于涂抹了很時尚的外表之色,很容易誤導青年教師走入歧途。比如,古代經典閱讀,有人為表示“重視”,強調要突出閱讀的批判性?!芭行运季S”是很重要的思維特點,但批判的基礎首先是對于經典的熟爛?!拔母铩睍r期,革命小將批孔子的檄文滿天飛,但這不是批判性思維在閃光,而是強詞奪理,無理取鬧,幼稚可笑。四川大學“四書”研究學者丁紀先生對經典有獨到而深刻的體認。他說:“處今之世,讀書之大患,在于一傅眾咻,使人不能專注,難乎立本。而學者又往往各逞己意,至于言人人殊,使人莫知所宗。學者或猶自得于此,以為新見地、新主張由以生也。然經典學習,有不為今之所謂‘學問籠括者。如于新見地等,不過我一人作思作想有以造作之;倘能使廣大之人群亦莫不作此思、作此想,尤為思想創造力之表現,而宜為真正之學者痛下擔當之歷史文化使命也。程子有曰:‘凡解經,不同無害,但緊要處不可不同爾。(《近思錄》卷三)‘緊要處須著緊體認出來,然后待以‘不可不同之心而甘心服膺,以此養成一種普遍共識,此較一人、一時之所謂新見地新思想者意義尤重大而迫切”。這段話點明了讀經的目的與意義在于“養成共識”,即使人成為有知識的人,而絕不是輕率妄語、胡攪蠻纏的莽夫。
另外,我還想對青年朋友叨嘮幾句:語文教師的學術,說到底是“為學生的學術”,而非個人自足的學術。“為學生的學術”旨在更科學更藝術地促進學生成長。
對母語有堅定的愛,對中國語文教育傳統有堅定的信仰,形成堅定的學術尊嚴與品性,這三點就是古今教育家開創和堅守的語文教育精神。
二、踐行:勤勉開拓創新航程
語文教學的中心詞是“教學”。教學,既是我們的工作任務,也是我們的實踐過程,同時還是我們的成長平臺。因此,我們應把對教育事業的熱愛,對學生的深厚感情,對理想的不懈追求融于“教學”的全過程中。這,就是踐行。踐行,不僅是為了完成工作,而且要有利于成長。怎樣取得這樣的雙豐收呢?就我個人的體會來說,有以下最基本的兩項工作可展開討論與交流。
1.課堂教學的自我異構
近幾年有一種教研方法叫“同課異構”。我以為這對于活躍教研氣氛和激勵青年教師比武,有可取之處。但是,不足之處也顯而易見,那就是把“我”與“他”硬性比較,由比“教”而比“人”。因此,其絕不應成為教研的主旋律。教研的主旋律在哪里?它的目的是什么?我以為不是與他人比,而是與自己比,使自己達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境界,其特點是“自我異構”,即自我否定,否定之否定,同時又得到充分而又扎實的自我肯定。
這里我想補充的有兩點。其一,日日新,就是日日實踐的改進。在自我原有基礎上的前進,就是“新”。今日之課比昨日之課有點滴改進;今年教此文比上一年教此文有新發現或新體驗;今日所教學生在甲問題上的認識新于昨日所教學生在甲問題上的認識……這一切,都是“日日新”?!靶隆?,不僅指教師之“教”,也指學生之“學”。由“學”之長進探究“教”之內理而有心得,是“日日新”之“新”收獲。其二,“茍日新”是偶然的穎悟與實現,“日日新”則是對“茍日新”之偶然發現的持續強化、鞏固與提升。“茍日”之“新”雖成之于“偶然”,但其必然性則是“新” 之未發之前的醞釀與發酵。對這個“醞釀與發酵”的內理加以概括,使之上升到規律性,用來指導新的日日之教,教學之“日日新”就是必然之事了。其三,跨越要有“又日新”。對此,丁紀先生同樣講得神采煥然:“惟‘又日新,不殆于其相因之陳,亦不累于其相續之新,既新其舊,亦新其新,不但新新,而又新新。除其舊而得其新之謂‘日新,日新新而續其新之謂‘日日新,而于此新舊相替、新新相續之際,又有一線之新更從中來,非彼之舊,亦非彼之新,乃所謂‘又新,此即乾天生生之功也?!睆慕虒W的“又日新”上講,這就是同一層面的實踐之后,又“更上一層樓”,獲得了自我成長的又一新平臺。
2.項目實驗的自我更新
我的導師蔡澄清老師極為看重“實驗”。1992年1月《語文教學通訊》發表了他的《給青年教師提幾點建議》,文中他明確指出:“實驗是一種改革實踐,是一種教育科研。這對提高教學質量,提高教師水平,是最好的途徑。我主張我們每個同志每學期都搞一點教學改革的實驗?!辈汤蠋熯€從實際思路與方法上予以具體指導。他說:“這種實驗,可以是單項的,也可以是綜合的,還可以是整體的。課題可大可小,時間可長可短,方式可以靈活多樣,不拘一格。教材的組合,教法的運用,課型的變化,各類文體教法的探討,各種能力的培養與訓練,各種檢測方式的運用,單元教學的研究,都可以進行單項或綜合的教改實驗?!辈汤蠋煂ξ覀兦嗄杲處熣Z重心長的指導,是發自他內心的體會,是來自他長期課改實驗的真知灼見。
我本人在課改實驗方面力圖向蔡老師學習,雖然沒有像蔡老師的實驗那樣系統完整,目標明確,步驟扎實,過程持久,影響巨大,但也是有所探索的,對于自身的成長還是有很大作用。一是“學習型實驗”,即1983年幸遇蔡老師指導后,我追隨“點撥教學法”思想,在農村中學嘗試進行語文點撥教學實驗。由于當時辦學條件差,農村教育思想落后,根本談不上搞一個正規的實驗立項。但是,我深深扎根課堂教學,用“點撥”的思想與做法改進課堂,向農村中學課堂的講授制、訓斥化、灌輸式等等粗蠻教學挑戰。這些探索,一方面促成我寫了一批有關點撥教學的文章,從理論層面觀照粗糙的實踐,從而使實踐行為日趨科學,另一方面也使我在從教之初走上正途,在教學崗位上找到了自信。二是“驗證式實驗”。1988年暑期,我調往安慶師范工作。由于我在語文點撥教學方面緊隨蔡老師取得了一些成績,人民教育出版社邀約我參加全國通用的中師語文教材編寫。寒暑假,我編教材;一開學我就進行有目的有步驟的驗證式教學實驗——把新教材的思路與設計引到課堂上,再把教學驗證的結果及時反饋于教材編寫與設計中。當時,我設計的課程改革項目為“‘點撥自學,雙課互通的中師語文課程改進實施方案”,主要探索的是“雙課互通”的課程結構改革,即設置必修課與選修課的互通平臺。圍繞這個課題,我寫了一批專題論文。三是“專題化實驗”。前后搞過兩個,一是選修課《長江詩話》的教學實驗,二是以讀寫結合為點撥抓手的“積累·思考·表達——寫作能力培養”教改實驗。同事們說我是用“課”來培養學生,用“課”來領導學校。其實,我是用“課”來引領自己和學生一起成長。
實驗,是教育思想的觀照聚焦,是教學能力的淬火錘煉,是學科專長的持久磨礪,是師德提升的過程證明。我以為,一個有追求的教師必定是一輩子在進行教學實驗。因為,實驗的過程,是自我成長、自我更新的階梯!
三、深思:持續夯實思想高地
一個教師的優秀,不外乎三方面:師德好,專業強,思想創新。而創新,又非輕而易舉,必須日積月累,持續鉆研,深入探索。因此,“深思”是前提。怎樣做到“深思”,從而持續地夯實自己的思想高地呢?我的經驗是堅守“打井論”,持續深入挖井,開辟層層水源,吸納萬方活水,讓思想常用常新。下面略談兩點體會。
1.面上拓展與點上聚焦
求思之深,必有一定的面,在廣開基礎上,再尋求制高點概括與提煉,從而使思想認識達到一定的境界和高度。我跟隨蔡老師研究“語文點撥法”,在思想總結上,經歷了兩次比較大的跨越,第一次屬于“面上拓展”,第二次屬于“點上聚焦”。前者為后者提供了基礎條件,后者又深化了前者的立體化構建。
1982年我初為人師,很快就走進點撥教學的世界,在實踐領域摸索與構建。1993年,我和蔡老師合作撰寫的闡述點撥教學實踐與經驗的文章已積累不少。1994年,因緣巧合,又出版了《語文教學點撥藝術初談》。正確的思想是從哪里來的?當然是從實踐中探索來的。但是,單有實踐,思想之燈還未必挑明,還需要總結、歸納,這就是用論文的方式來闡述。語言文字是表達思想、記錄思想的符號,很多情況下,表達不清是因為思考不清,而思考不清往往不是智力與思維有問題,而是實踐有問題,因此還得回到實踐進行新的探索。十年從教的思考路線圖,對我的思想成長無疑產生了強有力的推動作用。
1996年,我又遇到了一次思想提升的學習機會。中央教科所課程研究中心主持編寫一套“全國著名特級教師教學藝術與研究”叢書,張鵬舉先生向蔡老師約稿,書名定為”蔡澄清中學語文點撥教學法”,內容分“探索篇”和“研究篇”,“探索篇”由蔡老師起草,“研究篇”由我起草。如果說上一次出版的《語文教學點撥藝術叢談》在于具體方法與藝術的全面展示,那么這一次寫作《蔡澄清中學語文點撥教學法》就是由具體方法推向“方法論”,又由“方法論”推向“教育價值觀”與“教育思想論”的思想推進與跨越過程。
記得當時時值深冬,天氣格外寒冷。說來也怪,越是催稿急,天越寒冷,我越是有戰斗力,可以說是文思泉涌,日寫萬字。這當然是一個表象。根本原因是什么呢?那就是蔡老師的思想點撥以及我對前期工作的準備。思想有了積累,表達自然順暢。
2.機理透視與精神構建
《蔡澄清中學語文點撥教學法》1997年6月正式出版之后,我在上海市北中學緊接著就擔負起十分繁重的教學工作,既教一個高三班,又教一個初三班。這兩個班語文成績分別是高三年級的第一和初三年級的第一。為什么會在教學上取得令同事稱贊的成績呢?歸根結底,是我比較熟練地應用了點撥教學思想,能夠化繁為簡、舉一反三地點撥學生自主學習。
1998年到2005年,我又用了 8年時間,在點撥教學思想研究上選定了一個新的突破口,那就是“時習論”的研究。其實,早在1988年前后;我就在《中學語文教學》等雜志上發表了闡述“讓學生發現學習時機的點撥藝術”的文章,提出了教學“時機”的概念。為什么要抓住“時機”來研究點撥教學呢?主要是因為蔡老師1982年在《光明日報》上提出“重在點撥”之后,人們總是問“點撥法”操作模式的問題。蔡老師明確回答:“點撥法沒有模式,當點則點,當撥則撥?!边@一個“當”字,值得深入思考。“當”在何時,“當”在哪里,“當”在什么條件下,”當”在哪個環節上……都應該正本清源,理出線索,形成思想邏輯。于是,我又用了 8年時間,緊扣“時”“習”二字,作了深入考察與爬梳,終于在2005年出版《語文教學時習論》一書。
2008年,我再次當選全國中語會副理事長,深感壓力太大。“理事長”者也,要理學術之事,而要理學術之事,又得領學術之先。這對于我確是勉為其難。我哪有這樣的資格和水平呢?為了不至于太不相稱,我就加倍努力,繼續鉆研,放開膽子進行我所追求的“精神構建”。
所謂“精神”,就是指中國教育傳統精神,所謂“構建”,就是“古為今用,洋為中用”,讓我國的教育傳統在當今之世開出現代化之花,結出現代化之果。我試著從更高的教育學層面上展開對孔子教育思想的專題研究。翻開我們的教育學,都是一鱗半爪引用孔子之言來講教育傳統。其實,傳統有其思想的河床,有其思想的激流,有其流體的結構。由“源”識“流”,由“流”溯“源”,“源流”一體,辨識其“真”,這就是我的追求。目前,我只是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行走。2011年以來,我應《上海教育》雜志之約,開辟專欄,發表“孔子思考論”專題論稿,如“思考論”“群己論”“弟子論”“對話論”“詩性論”“知識論”“學友論”等。雖然目前寫得還很粗糙,但我很有信心,因為長期積累的點撥教學思想始終是我開拓新的思想原野的鏵犁!
結 語
親愛的青年教師朋友,說到“路”,不過就是一個方向、一個歷程而已。魯迅先生說得好,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叭恕笨偸亲钪匾囊蛩?。愿走,敢走,不折不撓地走,這些都是人的品性在探路上的體現。倘若沒有人的精神澆鑄,那么“路”的內涵又在哪里呢?因此,從“明志”“踐行”“深思”這三個維度上討論,也許能揭示追求者的精神世界。換言之,我著重探討的是價值觀層面的路而不是方法論層面的路。盡管方法論同樣重要,但我總是固執地認為:在教育范圍內,方法論總是在價值觀的苑囿里開滿鮮花的,而把方法論當做人生的算計和巧謀,是遠離了教育者的特有立意,這樣的立事竅門又有什么意義呢?當蔡老師要求我寫這篇文章時,我就有一個弟子獨到的敏感:老師希望我談的,也許就是青年語文教師的精神成長之旅吧?
討論“精神成長”,又談何容易!一方面,教育工作者的精神成長有其普適的共性,這在教育學著作中都有概述。另一方面,處于成長中的青年教師的精神發育又有其鮮活的個性特征,很難用教條來概括,特別是青年語文教師的“語文”學科定位,必定給“成長”打上“語文”的烙印。換言之,青年語文教師成長的“語文性”該是怎樣的呢?這樣說來,“精神成長”必然有多條思想線索義纂一體。為此,我在討論“立志”“踐行”“深思”這三方面內容時,重點突出“青年性”和“語文性”。另外,正是因為“精神成長”內涵豐富廣闊,我只能采用大題淺作的方式,用我自己的體認來編材用料,這就難免有自矜之嫌,在此先請敬謝青年朋友們雅量了。
(選自《語文教學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