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魏春榮女士主演《續琵琶》有感

久聞昆曲女神魏春榮女士大名，微博關注由來已久，且偶有表情互動。惜乎差旅頻仍，五次三番錯過現場，未嘗一睹國色嬌顏，引為憾事。上周返京，網上獲悉周六晚長安大戲院有專場演出，遂乘興而去。告知：2013年12月7號沒有，8日開唱。至昨夜，翹首間，《續琵琶》一劇終于上演，夙愿乃償。

漢室衰祚，群雄并起。州牧勤王，狼子野心。三英戰呂，天下紛爭。洛陽城破，刀光兵燹。民生凋敝，生靈涂炭。合誅董卓，下獄蔡邕，梟首高桿；文姬被擄，裹挾匈奴。胡風衰草，大漠孤煙。昭君才女，穿越時空，生冥對話：勿捐紅顏，茍存亂世，以圖來日。十八胡笳，瀝血漚心，血淚凝成。哀母早喪，父首懸門；塞上射獵，烏桓冷箭，夫又斃命；幸賴丞相，武略文韜，心念舊誼，遣使塞上，重金贖還。北國十載，日日思鄉，夜夜無眠。念茲在茲，冀望鄉邦。一朝離別，忍離糾纏。哀哀兒女，泣號道旁，牽衣頓足，剜心割肝。心無旁騖，承父遺志，修竹茅林，著述皇煌。——昆曲《續琵琶》，以史的氣魄，將蔡文姬個人的人生苦難置于東漢末年整個國家民族所遭受的深切疾苦與顛簸動亂的時代大背景之下。寫出了亂世之中個體命運的掙扎、無奈、苦悶、彷徨、憤怒以及國破家亡的悲傷、無處掩埋的凄涼，還有沖天的抱負、不屈的抗爭與執著堅韌倔強。

魏春榮女士的表演，始終緊扣前人所劃定的戲劇情節，當斂則斂，當收則收，抑處則抑，揚處則揚。含悲、敘悲、放悲、抑悲、收悲，每一個特定情節中的人物分寸感，都把握得恰到火候，無一處過，無一處弱：如甫一亮相時少女猶抱琵琶時的嬌羞，與父論琴辨道時的聰穎機靈；如蔡邕被迫仕董卓死生難料兇多吉少，因慶功宴上一聲嘆息，被司徒王允指為黨逆，獲罪下獄的情節中，表現文姬與相依為命的慈父生死訣別時的哀哭與抖顫；如被掠匈奴，氈房寒衣，行至昭君墓，星夜草原，酹酒焚香，祭奠明妃。由前人之殤，聯想到自己的坎坷身世之悲，表現生死徘徊時劇烈的內心沖突；如驚悉烏桓射夫，北國遭難，在國破夫亡時片刻的震驚后，迅即歸于平靜，處變不驚，火速遣使，請漢丞相出兵援救時的鎮定與大女子謀略；重金贖還時與草原兒女生離死別的傷痛；與少誼董祀及舊時家院人等一同祭奠先父亡靈時滴血的深哀巨痛；及至苦難過后看淡一切潛心修史時那份閱盡滄桑的沉靜與波瀾不驚……這些或蹙眉鎖眸或悲聲難禁或小家碧玉或謀略閼氏或內斂深沉或淑儀書香或猶抱琵琶或漫天悲憤的大開大合的情感轉換，如沒有多年修得的精深的表演功力，以及工于人物揣摩的悟性，還有深厚的文化素養作為內外支撐，想駕馭、演好千古才女文姬姑娘這一光彩照人的舞臺藝術形象，是很難很難的！——就筆者屈指可數的現場觀劇記憶，先有北京人藝濮存昕、徐帆版的話劇《蔡文姬》、中有國家京劇院李海燕版的《文姬歸漢》、后有湖北省京劇院萬曉慧版的《建安軼事》，——她們都在各自的藝術門類與特定的故事情節中，以精湛的表演，成功地塑造了屬于她們自己心中的那個“蔡文姬”，且被廣大觀眾所熟知。——如何演好這個有著“百戲之祖”的昆曲中的“這一個”蔡文姬，如何在前人編劇曹寅300余年前就寫好的劇本、定制好的曲牌與規定的情節當中，演繹一個為300余年后的互聯網時代的越來越挑剔的觀眾所接受并認可的東漢才女，且在昆曲昔日榮光難再、鉛華漸褪、不提防竟成“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當下，《續琵琶》所面臨的挑戰顯而易見，魏春榮女士所肩扛的壓力可想而知！

事實證明：擔心是多余的！——忠于史實的故事，扣人心弦的情節，精馴典雅、朗朗上口的唱詞，深情繾綣、纏綿藐遠的南笛，啾嗚哽咽、似斷還續的笙歌，紛繁纏繞、聲部粘稠的絲弦樂隊，由空靈蕭瑟、長河落日、羈絆緊系的老馬、刺目的閃電與殘損的碑文拓片等舞臺美術所營造的變幻的時空，色彩斑斕的服飾，性格鮮明的人物造型，三英戰呂布時的激烈豪邁，合計誅董卓時的驚心動魄，陷獄蔡伯喈時的奇譎吊詭，曹操清君側時的淋漓酣暢，還有遣董祀入塞、迎文姬歸漢時霧霾一掃、雨霽長虹、風卷云舒時的明麗與遼闊……這一切，都足以吊足現場觀眾對該劇超強的美學期待，極大地滿足了觀眾們對這一沉睡了近300年的藝術寶藏幸得發掘整理終于重見天日的獵新與好奇。《續琵琶》一劇，真正的是好聽、好看，開了眼界，長了知識。尤為嘖嘖稱奇，令人贊嘆不已的是魏春榮女士那精湛的傳神的表演，顧盼踟躇里，淚水歌哭間，一個風華絕代、惹人愛憐的曠世才女的光彩形象，在現場無數次熱烈的掌聲中，就活脫脫地展現在了觀眾的面前！

休說清高，漫夸驕傲。若道昆曲真奧妙，請君入劇場，細品味，個中滋味好；大千萬象，紛紛擾擾。縱時空轉換，我自獨吟哦，只待知音到。胡笳聲咽，琵琶琴續，南山終老。

昆曲，“百戲之祖”的昆曲，你該是怎樣的一種雍容華貴與氣定神閑呵！

（劉賦，武漢大學法學博士后，青年作家，中面企業巡視專員，現居北京）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