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真的愚弄世界了嗎？

易憲容

我們根本不用擔心紀錄片《中國是如何愚弄世界的》對前五年中國經濟的評頭論足，更不要為人家唱衰中國經濟擔驚受怕，而要看到中國經濟的問題，看到中國政府對這些問題的認識。

如果從“愚弄”的角度來分析，不僅容易引發更多的爭論，也容易把話題引申到東方與西方意識形態的爭論上去，引申到中國與美國未來發展戰略的爭論上去。但是，從整個紀錄片的內容來看，則只是講到了一個問題，即美國金融危機之后，中國的經濟增長方式所創造的經濟繁榮是否真實和可持續？

可以說，2008年9月15日美國金融危機的爆發，不僅摧毀了美國的金融體系，擊倒了美國及全球正常增長的經濟，也完全顛覆了整個中國的經濟政策。而紀錄片所講述的故事及所討論的問題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2008年9月初，我參加了一個重要的中國房地產經濟形勢匯報會。在會上，我對當時國內房地產市場的判斷是，政府“不可救、不能救、不要救”，讓市場自行調整，當時多數職能部門的與會者都贊成我的觀點。但是，在9月中旬美國金融危機爆發之后，國內房地產市場的政策傾向發生了顛覆性變化。中國政府很快公布四萬億元的救市政策，而且推出了新中國成立以來最為寬松的貨幣政策，同時國內房地產宏觀調控政策也突然逆轉。也正是這一顛覆性逆轉，才有了紀錄片所演示的中國經濟繁榮增長的景觀。中國經濟的完全“房地產化”也由此開始。

2009年至2013年的國內經濟增長與繁榮完全是建立在銀行信貸過度擴張基礎上的。五年間，國內銀行信貸增長高達45萬億元以上，整個社會融資總額達到65萬億元以上（超過新中國成立以來的總和），而廣義貨幣M2增長達80多萬億元。當大量的流動性從銀行體系流出后，迅速地推高以房地產為代表的資產價格或制造中國資產增值，而不是流入實體經濟參與創造價值的活動。房地產價格飆升、房地產資產快速增值或房地產暴利，不僅不斷地吞沒更多的流動性，而且讓更多的各種資源涌入房地產市場，土地市場價格全面飆升。地方政府一輪又一輪的城市大規模投資就在這個過程中展開，中國經濟的“房地產化”也在這個過程中形成。

我們根本不用惶恐于英國廣播公司這部紀錄片對前五年中國經濟的評頭論足，而是要看到中國經濟的問題。

中國這種以信貸過度擴張及特殊土地制度來拉動經濟增長的方式，當然能夠帶動中國經濟短期快速增長，特別是GDP全面上升及國內經濟全面繁榮，但是其GDP的增長是以房地產業及相關產業的增長為主導（房地產業及相關產業占GDP比重達到30%以上），以住房快速增值為核心（這幾年過度擴張的流動性有50%以上沉入房地產），所以這幾年中國GDP的主要內容就是住房快速增值。如果這種住房增值是建立在國內居民有支付能力住房為消費市場的基礎上，這種GDP增長自然是可持續的。不過，近幾年國內住房快速增值是建立在國內少數居民投資謀利的基礎上，那么這個市場在信貸過度擴張條件下不僅會導致價格快速飆升，而且也是不可持續的。這就是為何黨的十八大后不僅要改變中國經濟增長模式，而且要追求有質量的經濟增長的原因所在。

因此，這部紀錄片指出近五年中國經濟增長模式的不健康，并沒有對錯的問題，它僅是陳述了一個事實而已，更不能理解為在妖魔化中國經濟。因為，前五年的經濟增長給中國經濟帶來前所未有的短期繁榮，比如保持了連續五年全球領先的GDP增長速度，讓中國跨入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經濟的短期繁榮在人民經濟生活水平提高、不少民眾的財富增長、公共基礎設施全面改善、國內整體經濟實力提高、帶動全球經濟增長等方面貢獻也不小。

但是，這種經濟增長模式給整個未來經濟發展帶來的問題及后遺癥也是十分嚴重的。一是從歷史的經驗來看，任何信貸的擴張都得在一個適度的范圍，超過了信貸擴張的邊界，它一定會導致嚴重的金融危機，這是誰都不可改變的經濟法則。目前國內的影子銀行泛濫，地方政府融資平臺風險、信用違約嚴重等問題，無論是官方還是一些研究者都認為是在可控的范圍。實際上，只要當前房價還在上漲或沒有快速下跌，這些風險都不易暴露出來。但是，只要國內房地產市場出現周期性調整（這是必然），國內信用過度擴張所造成的金融風險就可能暴露出來。所以，這里并非是融資模式的問題，而是過度信用擴張的問題。而這部紀錄片指出該問題，更是應該讓政府警惕。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二是這種經濟增長模式不僅造成了在短期內讓大量的財富轉移到少數人手中，而且也完全弱化國內民眾及企業從事實體經濟創造財富的積極性，因為早幾年的住房投資都能夠一本萬利。在這種情況下，不僅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念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社會矛盾與沖突四起，而且政府官員尋租設租的空間過度擴張，而這些都將成為當前經濟改革及社會未來持續發展的嚴重障礙。

三是中國經濟的“房地產化”。經濟的“房地產化”是指整個國家的經濟增長與發展完全依賴于房價快速飆升的房地產市場。這時不僅過度擴張的信貸源源不斷地流入房地產市場，而且全國人民、各類企業、不同政府及各種資源都涌入房地產，而且房地產市場任何重大波動都會給國內經濟增長造成巨大的沖擊。在這種情況下，不僅會影響國內產業結構調整，也會影響國內經濟持續穩定發展。

所以這部紀錄片在標題上有點夸張，說近幾年中國在愚弄世界有點太文學化，但實際上講到中國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就是美國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的五年，這種房地產主導的經濟增長模式是不健康的。它可以造就中國經濟短期快速增長的GDP，但這種GDP增長是不可能持續的。中國武漢是如此，中國的其他城市所面臨的問題可能更為嚴重。比如溫州及鄂爾多斯等城市房地產泡沫給當地經濟帶來的問題。但是中國經濟面臨的這些問題，只要中國政府意識到了，并下決心調整，我想中國經濟可以重新起步。這就是黨的十八大以來特別是十八屆三中全會以來中國政府正在做的事情。

我們根本不用惶恐于英國廣播公司這部紀錄片對前五年中國經濟的評頭論足，更不要以為人家在唱衰中國經濟，而是要看到中國經濟的問題，也要看到中國政府對這些問題的認識。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這部紀錄片是不是會有利于我們對當前中國經濟的觀察和反思。這樣，中國愚弄不了世界，世界也不可能被英國廣播公司所愚弄。反之，我們還能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中國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