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十八世紀中朝文人交游的原因

徐毅+李姝雯

[摘要] 18世紀，中朝文人交流呈現(xiàn)出一派繁榮景象。朝鮮使團頻繁出使清朝，為中朝文人的接觸與交流提供了前提條件和客觀基礎(chǔ)。18世紀初期的朝鮮朝文士多是希望見到對明朝懷有深厚感情的清朝士人；此外，朝鮮文士積極接觸清朝文人：一方面緣于希望實現(xiàn)賢者嘉會、傾心劇談的夙愿；另一方面意欲加強雙方的文化了解，實現(xiàn)顯揚聲名的愿望。而一些清朝文人或因賞識、欽佩朝鮮文士的才學(xué)，或為了商業(yè)目的，或為了看朝鮮朝使者的衣冠及期望得到朝鮮的特產(chǎn)，也主動結(jié)交朝鮮文士。

[關(guān)鍵詞] 中朝文人；交游；原因；“燕行錄”

[中圖分類號] I1-27[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 10022007（2014）03006007

[收稿日期] 2014-04-20

[作者簡介] 1.徐毅，男，南通大學(xué)文學(xué)院副教授，文學(xué)博士，碩士生導(dǎo)師，研究方向為中韓文化比較研究。2.李姝雯，女，南通大學(xué)2014級研究生。（南通221009）

18世紀是中朝文人交流史上的高潮時期。其交往人次在628次以上，存留下的較為詳細的筆談記錄至少有193處，贈詩663首，唱和詩119組，序跋贈文53篇，往復(fù)尺牘311封，贈書行為至少73次，參見筆者博士學(xué)位論文《十八世紀中朝文人交流》。顯示出兩國文化交往的繁榮景象。此時參與交流的兩國文人既繼承了明朝時“詩賦外交”的傳統(tǒng)，又在交往過程中增添了豐富的學(xué)術(shù)對話內(nèi)容，這對當時雙方關(guān)系的發(fā)展以及對整個漢文化圈的文化交流具有重要的推動作用。而厘清兩國文人的接觸意愿與交流目的，對于理解當時兩國文人的交往行為、交往方式和交往內(nèi)容，考察中朝文人間的各種關(guān)系等有著重要意義。

一、中朝文人交游的客觀基礎(chǔ)

中朝文人間的接觸與交流既存在客觀條件，也有主觀意愿。18世紀中朝兩國使者往來頻繁，特別是朝鮮方面，作為清朝的進貢國每年都有定期、不定期的赴燕使行。

從朝鮮王朝立國伊始，每年定期來華的使團至少有一次（在崇德之前定期有四行），而以某一名目出使到中國的使官數(shù)量，就正官而言至少有三十名（在崇德之前，從事官有四十余名）。這樣，一大批學(xué)者、文人就能以三使（正使、副使、書狀官）或使團隨員的身份來到中國。他們在出使途中或在停留北京、沈陽、熱河等地期間，經(jīng)常有機會與清朝的文士接觸與交流。據(jù)《同文匯考》中《使行錄》統(tǒng)計，整個18世紀，朝鮮朝派往清朝的使團就多達258次。據(jù)《清實錄》、《朝鮮王朝實錄》統(tǒng)計，清朝派往朝鮮朝的使團也有48次。可以說，兩國使行為彼此交流創(chuàng)造了前提條件。

二、朝鮮朝文人結(jié)交清朝文人的原因

18世紀一大批朝鮮朝使團的文人抱著與中國文士接觸并交流的熱切愿望踏上出使的道路，因而他們在出使途中或在停留燕京、沈陽、熱河等地時，往往主動覓訪清朝文士，《備邊司謄錄》有載云：

使行到彼時，軍官書記諸人中，或有稍解文字者，則必以尋訪彼人為高致，筆談或唱和，甚至于求得詩稿弁首之文。及其出來之后，必因使行歷行往復(fù)書札，彼以香茶，此以楮管，語言不擇于忌諱，贈遺貽同于饋問，互相效尤，轉(zhuǎn)輾成習(xí)。[1]（638）

引文中所言朝鮮朝使團中“有稍解文字者，則必以尋訪彼人為高致”，其語雖可能有夸張失實之處，但也反映出在十八世紀朝鮮朝文士主動結(jié)交清朝文人的風(fēng)氣比較盛行。據(jù)史料分析，朝鮮朝人接觸中國文人的主觀愿望源于以下四點：

（一）希望見到對明朝懷有深厚感情的士人，即所謂的“燕趙悲歌之士”。這是18世紀初期前往燕京的朝鮮朝文士身上所具有的一種比較典型的心態(tài)。譬如，李頤命《送申圣與（晳）赴燕序》載云：

今圣與入燕，以汾厓公愾我寤嘆之思，陰求萬歷諸人之后，出示文貞所唱酬者，以觀其色之如何。余嘗往來燕趙，蓋未見悲歌之士。圣與默察之，或有謳吟彈鋏之倫抑郁而愈不平者，文貞之時庶可復(fù)見矣。[2]（252）

李頤命建議申圣與在出使中國時，可去暗地尋訪明代萬歷年間有志之士的后嗣。他認為其后人對當朝抱有抑郁不平之心，這些人士或可得見，那么也就可以與之唱酬來往。當時更多的朝鮮朝文人則用詩句表達出這一意愿，如崔昌大《遙贈姜書狀（履相）之燕》云：“君行試訪幽燕市，儻有悲歌擊筑人。”[3]（61）任埅《贈別沈侍郎汝器（枰）赴燕》云：“憑君為訪燕南市，尚有悲歌擊筑不。”[4]（90）這些詩句蘊藉的含意，無不鮮明地反映了18世紀早期朝鮮朝文人期待與悲歌之士相會的心理。甚至到了18世紀末期，有些文人仍懷有這種心理，如洪羲俊《高陽路中次杜》有云：“津槎雖未問，燕筑可相尋。”《送具生成叔隨使赴燕》有云：“燕南余俠窟，肝膽結(jié)弟兄。生死立談間，義重身還輕。屠門日擊筑，長歌引大觥。子亦慷慨士，許心一蓋傾。”[5]（卷二）

這種期盼與燕趙悲歌之士相會的心愿，緣于朝鮮朝文人對明朝懷有深厚的感情，而聯(lián)系這種情感的紐帶，一是朝鮮朝奉儒家文化為正統(tǒng)，這與明朝在文化上具有親和性，二是在歷史上朝鮮朝對明朝奉行“事大”政策，再加上“壬辰倭亂”時明朝對朝鮮朝有再造之恩。所以，盡管明末在政治、經(jīng)濟、軍事等方面有諸多弊端，國政較為腐敗，出使明朝的朝鮮朝使臣也多有不滿，但是清朝入主中原，還是激起了他們對明朝滅亡的哀惜。當時，他們普遍視滿人為外夷，不承認清朝的地位，甚至希望能夠恢復(fù)漢人的統(tǒng)治。18世紀早期朝鮮朝文人懷有這種情感較為普遍，這可以通過他們的詩句得到驗證，如趙泰采云：“左袵驚殊俗，同文憶大明。天心猶未厭，那復(fù)見河清。”[6]（9）李健命云：“天意只今難可度，幾時中國賦河清。”[7]（346）趙錫命云：“堪嘆百年文物地，如何復(fù)作酪羶場”[8]（559）等等。這些詩句，志懷激蕩，或懷念前明，或厭惡滿清，或期待恢復(fù)明王朝，無不體現(xiàn)出朝鮮朝文士對以漢文化為主體的中華傳統(tǒng)文明的尊奉與眷戀之情。

（二）意欲結(jié)交清朝才士，以實現(xiàn)賢者嘉會、傾心劇談的夙愿。這是朝鮮朝文士接觸中國文人并與之交流的另一重要目的。如洪大容與“浙杭三士”（嚴誠、潘庭筠和陸飛）結(jié)識并神交的事例就是一個典型。

洪大容稱自己為了求得“會心人說會心事”，足跡曾遍及國內(nèi)，但未遇到會心者，故而萌生了在疆域之外覓求知己的想法。他的這種意愿是強烈的，在與嚴、潘二公筆談時，也曾直接表述這一愿望，有云：

鄙等初無官差。此來無他意，只愿見天下奇士，一討襟抱。歸期已迫，將未免虛來虛歸，忽得兩位，一面如舊，幸愜大愿，真有志者事竟成也。只恨疆域有限，后會無期，顧此愛慕之誠，何日忘之。[9]（132）

他在給嚴誠、潘庭筠的信中也表達了相同的意愿，其云：

容東夷鄙人也。不才無學(xué)，為世棄物，僻處海隅，見聞蒙陋，只以所讀者中國之書，所仰而終身者中國之圣人也。是以愿一致身中國，友中國之人而論中國之事。乃局于疆域，無路自通，幸因叔父奉使之行，遠離庭闈，不辭數(shù)千里之役者，實是宿愿之有在。而山川城郭耳目之快，固其余事也，但入京以后，行止不得自由，且無引進，尋謁無處，每徊徨于街市屠肆之間，想望于悲歌慷慨之跡，而竊自傷其不幸而生之后也。忽乃事有湊合，其人斯在，邂逅相遇，適我愿兮，從此而雖一朝溘然，亦不可謂虛度此生也。[9]（133）

洪大容在與“浙杭三士”交游過程中，通過筆談與信札，多次表露自己意欲結(jié)交才學(xué)之士的心跡，也多方面反映出其強烈的使燕意愿。在此，其出使燕京的目的也非常清楚地彰顯在讀者面前。期待與域外才學(xué)之士結(jié)交，促使他自愿地加入使團隊伍，千里跋涉來到燕京。也正是受到這種摯誠志愿的驅(qū)使，洪大容在燕京與嚴誠、潘庭筠等人初次識面后，多次主動前往他們二人寓所，“以筆代舌，并以道義成君子交”。[9]（153）

除了洪大容之外，懷抱結(jié)識中國高士、賢者意愿的朝鮮文士還有很多。這在18世紀的《燕行日記》中可以發(fā)現(xiàn)諸多實例。譬如1713年，金昌業(yè)向王眉祝詢問：“此城內(nèi)亦有飽學(xué)秀才否？”[10]（327～328）1747年，尹汲《燕行日記》載朝鮮朝一譯官向清秀才張昕打聽：“即今以學(xué)問名世者誰也？”“文章家為誰？”[11]（232）1791年，金正中《燕行錄》載云：“抵豐潤縣，……此縣素多名士。而行鞭甚忙，未得過訪。可恨”[12]（114） ，等等。由此可見18世紀朝鮮朝文士意欲結(jié)交清朝才學(xué)之士的普遍性。

除了以上直接打聽賢者何在的行為外，朝鮮朝文士意欲與中國才士結(jié)交的強烈愿望也通過以下行為和反應(yīng)顯露出來。

其一，他們通過靜心觀察、言語酬酢等來試探清朝文人的學(xué)識，以便進入更深層次的交流。譬如李田秀《農(nóng)隱入沈記》所載：

余亦問其年，書曰：“虛度五十七歲。”余書徐乾學(xué)姓名，問“是何人？”書其下曰：“健菴。”書問朱竹垞，書曰：“彝尊。”書問顧寧人，書曰：“炎武，學(xué)問最博。”蓋前此所見諸人皆是村學(xué)究，如弇山之名字多不能識，故張君亦不免吾輩之嘗試也。[13]（199～200）

李田秀自言其一系列的發(fā)問就是出于試探所遇清朝文人學(xué)識的目的，此舉說明他希望見到的是博學(xué)之人，而非普通“村學(xué)究”。朝鮮朝使者的這種以考探才識功力為目的的言談，在《燕行日記》中還有諸多實例，如閔鎮(zhèn)遠《燕行錄》“三月二十七日癸卯”所載：

有一姓明少年自稱秀才，能通經(jīng)書云。故余出行橐中《詩傳》一冊使讀之，則讀一章，又令讀注，則不肯。[14]（207）

又如姜浩溥《桑蓬錄》卷五載其入豐潤縣，宿秀才谷可成家。他通過試探性的交談，發(fā)現(xiàn)谷氏三兄弟不像內(nèi)行純篤之士。因此，姜浩溥與谷氏三兄弟客套應(yīng)酬后，就再沒有更為深層次的交流。其感慨有云：“谷孱孫不肖，全無學(xué)識，盡墜先美也。”[15]（562）

其二，朝鮮朝文士與清朝文士接觸后表現(xiàn)出的欣喜心情，也能驗證他們覓求中國才士意愿的摯烈。譬如李田秀和仲兄李晚秀與張玉昆第二次筆談后，有云：

此日所與討論者不過膜外說話，不足盡其所有，而即其數(shù)轉(zhuǎn)語也覺透露面目，顯有暮年窮廬俯仰感慨之意。古今書籍亦可知涉獵頗廣，誰謂沈中無人士也？[13]（220）

“誰謂沈中無人士也”，一語鮮明地展現(xiàn)出李氏兄弟得遇清朝才華之士的歡悅之情。而當沒有遇到飽學(xué)之士時，朝鮮朝文人則十分悵然和傷感，如姜浩溥《桑蓬錄》卷五載云：

豐潤縣即畿內(nèi)名邑，自古稱儒鄉(xiāng)，多光顯者。今則貿(mào)貿(mào)，名能文者不能通大義，或有讀書者而皆商賈樣子云，前日文明之俗掃地盡矣。夫鄒魯絃誦之邑、河洛讀書之鄉(xiāng)，今雖未足躡其地，而以茲推想三隅可及。嗟乎！風(fēng)與教移，豈人之罪也！[15]（562～563）

一句“嗟乎！風(fēng)與教移，豈人之罪也”，其找尋不到清朝才華之士的感慨躍然紙上。

其三，朝鮮朝文士在得知對方是高明之士時，意欲與其傾心相交的心跡便會直接流露出來。如李商鳳《北轅錄》卷四載：

余曰：“今日之來，窗明幾靜，四顧無人，欲與知心人無言不到，豈有一毫疑阻乎？”[15]（877）

又如，姜浩溥《桑蓬錄》卷四載云：

余（按，姜浩溥）曰：“此會豈可再得。今日吾忘僉尊之為異域人，僉尊亦爛漫傾心勿傁以疏外待之，如何？”白曰：“諾。”程曰：“兄之此言已有拘于形跡也，弟等豈不吐情曲而盡露之耶，但恐兄之不若我心也。”余曰：“尊毋隱于我，我亦毋隱于尊也。”[15]（544）

此二則材料所載“欲與知心人無言不到”與“尊毋隱于我，我亦毋隱于尊也”的期許，正體現(xiàn)了朝鮮朝文士不愿以淺談輒止而辜負才士嘉會的心愿。

其四，朝鮮朝文人與清朝才士交流后，往往有別后以書信來往的愿望。而事實上，現(xiàn)存的18世紀中朝文人來往信件的數(shù)量相當多，據(jù)筆者收集整理，其存世數(shù)量在311封以上。這也是朝鮮朝文士樂意與中國才士交往的重要表現(xiàn)。如金昌業(yè)在角山一寺廟中遇到青年才俊程洪，與之交談后，非常贊賞其人，有云：“少年眉目清俊，舉止閑雅，言語不茍，文字亦精，前后所見秀才，無如此人也。”[10]（315）因此，也就有了別后與之繼續(xù)交往的想法，于是其云：“鄙邦每年有進貢使，自此通書信如何？果有此意，君所住坊名，請詳細書示，以便相訪。若仆則我國使臣以下無不知者矣。”[10]（319）而程洪并沒有立即答復(fù)金昌業(yè)。過了一些時候，金昌業(yè)按捺不住，又進一步追問：“所住何不明示？”程洪書曰：“北門內(nèi)城隍廟胡同立扁者便是。”[10]（320）由此可見金昌業(yè)想與其建立長期聯(lián)系的迫切愿望。

通過以上考察，可以得出如下結(jié)論：18世紀出使到中國的朝鮮朝文人往往懷有一見清朝飽學(xué)之士并與之交流的誠摯愿望。

（三）與上一點相關(guān)聯(lián)的另一個目的在于：朝鮮朝文人通過交流既可以了解清朝，同時也可以通過筆談、唱和、求序和贈書等形式來傳播本國文化，展示學(xué)術(shù)觀點等，從而最終實現(xiàn)顯揚自己聲名的愿望。

在18世紀的詩歌作品中，可以發(fā)現(xiàn)朝鮮朝人希望本國詩文在中土流傳的真誠期待。如正祖《李判樞徽之以耆社大臣將赴燕參千叟宴，詩以贈之》有云：“千叟筵參四海巵，翰墨須教天下聞。”[16]（75）徐宗泰《別副使柳參判（之發(fā)）丈（曾任平安兵使）》云：“千古聲明唯海外，半年征役是天涯。”[17]（58）李獻慶《送柳參判（義養(yǎng)）以副價赴燕》云：“華國正須詞翰手，揀賢無過老成人。”[18]（142）《送別鄭侍郎（元始）使燕》云：“遼野天寬況有樓，殊俗亦驚真學(xué)士。”[18]（143）尹行恁《送書狀金士源（祖淳）》云：“沈陽城外雪紛紛，石室先生天下聞”[18]（26）等等，以上詩句表達出朝鮮朝文人對揚名中國的期許。上至朝鮮朝國王、下至文士不僅有著對本國詩文的自信，而且更有使之在中國流傳的愿望。因為在他們看來，一旦作品在清朝流傳，其名號就可以不朽于天下。如洪大容《金養(yǎng)虛在行浙杭尺牘跋》載云：

（金在行）一朝具靺韋入燕都，與浙杭三人相得甚歡。三人者，皆許其高而自以為不及也，又以其豪爽跅弛，無偏邦氣味，益交之深如舊識也，今見帖中諸書可知也。三人者皆漢晉故家之裔，風(fēng)流雋才，又江表之極選，今平仲之見稱許如是。從此平仲之詩可以膾炙于華人口吻，而養(yǎng)虛之號可以不朽于天下矣。[9]（74）

洪大容稱，養(yǎng)虛金在行在燕京與浙杭三士“相得甚歡”，且他的詩作得到了他們的稱許，那么從此以后，非但他的詩歌可以膾炙人口，而且他的名號也可以不朽了。正是基于這樣的心理，朝鮮朝文人會有意識地贈詩、贈書給清朝文人，如李商鳳《北轅錄》卷四有載：

家君曰：“正使公有抄東國詩一卷，后有使屬仆付中州選詩者，公亦有意乎？”曰：“此不可輕議也。”[15]（870）

（四）18世紀早期，一些朝鮮朝文人希望與清朝文人接觸并交流還出于一些特殊原因，即希望通過交流、論學(xué)來重振中國儒學(xué)之風(fēng)。如1703年以正使身份出使清朝的徐宗泰《別申應(yīng)教公獻（琓）叔以書狀赴燕（三首）》其三云：

慶元微言絕，道脈代有宗。斯文如元氣，罔係世污隆。胡元宅我華，羯羠穢章縫。承承猶紹緒，仁山數(shù)三公。發(fā)揮前師旨，駕說息群憃。中陸今幽國，四海浸夷風(fēng)。千古文明化，蕩淅一朝空。況自正嘉后，士學(xué)日幽矇。王陳導(dǎo)其流，眾迷靡然從。江西與蔥嶺，變怪紛喧讻。道術(shù)日以裂，異說日以工。然余反驗古，斯道豈終窮。茫茫海宇廣，明德亦降衷。應(yīng)有林澤間，不受污染蒙。遠闡洛閩旨，門路趨大中。茍使存一線，繼開應(yīng)有功。跂然徒遐想，何繇與磨礱。請子倘有遇，論學(xué)較異同。正學(xué)能碩果，歸來報大東。天地日幽塞，蒿目憂忡忡。[17]（17）

徐宗泰認為，滿族占據(jù)中原，使中華千古文明教化一朝蕩空。因而，他特別期待申琓前往中國后能夠闡釋儒家“洛閩之旨”，以使中華學(xué)術(shù)趨向“大中之途”。他還認為即使申琓的努力僅使中華儒學(xué)存有一線生機，此舉對重振中國儒學(xué)也就有了繼往開來之功。詩歌的最后，徐宗泰表現(xiàn)出對申琓的信心，認為他定能通過與清朝文人“論學(xué)較異同”而“正學(xué)”于中華，并結(jié)出碩果。

三、清朝士人結(jié)交朝鮮朝文人的原因

一些清朝士人也會主動與朝鮮使臣見面交流。如18世紀的朝鮮“使行日記”中載：在大陵河，自稱秀才王俊公者主動來見朝鮮使者；在薊州，秀才康田主動來見朝鮮使者；在沙流河，秀才王化來見朝鮮使者；在北京，文士虞甫、陸光岳來見李健命；在北京，翰林教習(xí)黃越主動拜訪李健命；在永平府，有一秀才主動來見黃晸；在寧遠衛(wèi)，舉人王渭來見朝鮮使者；在沈陽，孔子書院諸生金科豫等七人來見三使并筆談；在榆關(guān)，齊佩蓮來見朝鮮使者等等。

清朝文人愿意與朝鮮朝文人接觸并交流的原因大致有以下三個方面：

（一）一些清朝士人出于對朝鮮朝文人才學(xué)的賞識或欽佩而愿意與他們相識并交流。譬如，洪大容《杭傳尺牘·乾凈洞筆談》載有陸飛寫給洪大容和金在行的第一封信，信中有云：

陸飛啟。此行自恨來遲，不及一親言論風(fēng)采，生平第一缺陷事也。午后甫克解鞍客邸，入門未及他語，力闇秋即歷敘與諸公往來情事，疊疊不休，并出諸公手跡長篇短頁，縱橫幾案，觸目琳瑯，應(yīng)接不暇。力闇秋又從傍稱述種種，耳目俱勞，兩官并用，又如讀龍門佳傳，夾敘事狀，議論傾倒，忭舞莫可言狀。聞諸公使事有緒，將次就道，形格勢阻，想匆匆不獲一出，而飛又初到此間，俗務(wù)糾纏，漫無條理，恐終無見理也，但生平以朋友為命，況值海上異人，且不止一人，如竟不獲附力闇秋之末，則此二人者，飛終身抱不解之妬矣。[9]（156）

陸飛通過閱覽嚴誠、潘庭筠與洪大容、金在行的筆談記錄、創(chuàng)作等，了解到洪大容、金在行二人的學(xué)識，稱他們?yōu)椤昂Ｉ袭惾恕薄Ｋ谛胖斜磉_了對洪大容、金在行的傾慕之情，稱不能與洪大容和金在行“親言”為“生平第一缺陷事”，將會“終身抱不解之妬矣”，從而鮮明地表達出想與洪大容、金在行二人結(jié)識的熱切感情。又如，洪大容《湛軒燕記》載山西韓姓文人慕名前來拜訪洪大容和金在行，潘庭筠介紹道：“此山西韓兄，聞二兄名，故來訪。”[9]（159）再有一個典型例子，榆關(guān)清秀才齊佩蓮在壬寅年（1782）與洪良浩交流之后，就對朝鮮朝使團的文人表現(xiàn)出欽佩之情，因此，他后來盡可能地找機會與朝鮮使團中的文人相接觸。庚戌年（1790）出使中國的白景炫在其《燕行錄》（第二）中記載道：“（十二月）初四庚戌，……是夜，（齊佩蓮）騎驢帶燈而來。余與樸齊家在善、金宗煥翼卿、李箕元子范、李光稷畊之相迎，坐成，筆談?wù)摻唬驮娐桑股疃T。”[19]（64～65）《燕行錄》（第四）又載道：“辛亥二月初三日戊申。……齊進士佩蓮以昨冬一面之交今夜復(fù)來，其款款情可以知之矣。”[19]（93）此后，在壬子年（1792）二月初六日，他又趁著夜色主動去拜訪朝鮮使團，與金正中“對語良久，夜深乃罷”。[10]（242）癸丑年（1793），他拜訪朝鮮使團，與李在學(xué)有詩歌唱和。甲寅年（1794）、已未年（1799），他又分別拜訪了洪良浩、金載瓚。

（二）一些普通的清朝文人為了諸如賣書畫、賣古董等商業(yè)目的而去結(jié)交朝鮮朝使者。譬如，金昌業(yè)的《老稼齋燕行日記》記載了朝鮮朝使團來到山海關(guān)后大批清朝秀才來訪想與使團人員做生意的情形：

夜來賣書畫者極多，其人多是秀才。其中蘭亭墨本頗佳，而索價過多。又有飲中八仙帖、花鳥帖、山水簇，皆是俗筆。唐伯虎水墨山水、范鳳澹彩山水、米芾水墨山水亦皆贗作。米芾畫，討銀三十兩。[20]（385）

當?shù)匦悴艁砼c使者接觸，其目的就是為了推銷自己的書畫而獲利。這些秀才當中就有與朝鮮朝使者經(jīng)常交往的郭如柏。他接近使團的實際目的是為了賣書畫，并非真正想與朝鮮朝文人進行學(xué)術(shù)、文化上的交流。試看下面一段金昌業(yè)與郭如柏的對話：

余曰：“今日卒卒未究，待過年回來，更欲請教可乎？”答曰：“明春，我皇上開萬壽科，不日攜子上京。”問：“然則往北京相會如何？”無答。夜深遂別。[20]（386）

金昌業(yè)表示出想與郭如柏進一步交往的意愿，約他在北京相會，而郭如柏的反應(yīng)卻是無答。很顯然，他是覺得在北京無法與金昌業(yè)做生意，所以認為沒有與金昌業(yè)見面的必要。“無答”二字使他的市儈心理躍然紙上。正是由于他與朝鮮朝使者交往過程中帶有商人的市儈習(xí)氣，所以，朝鮮朝文人在與他接觸之后，對他頗有微詞。譬如，趙榮福對郭氏父子有評云：“概郭之父子為人皆無樸實，意其所答，可恨，可恨。”[21]（59）又如，姜浩溥《桑蓬錄》載云：“余與郭未半晌問答，數(shù)語而已而知其為人矣。”[15]（543）于此，姜浩溥對郭如柏也表現(xiàn)出鄙夷之意。一般來說，朝鮮朝文人對那些純以買賣為目的而來接近他們的清朝文人比較輕視。這在18世紀的其他朝鮮朝“使行日記”中也多有反映。如樸趾源的《熱河日記》載樸趾源在豐潤縣遇到楚人林皋，兩人交往后，樸趾源稱林皋“長髯，休休有長者風(fēng)，但酬酢之際，不離賣買。”[22]（95）又如，李基敬《飲冰行程錄》載，“夜有求買八大家及董其昌等書本簇子者，問之則崇禎時補州同（官名）侯邦憲之曾孫名純臣者也。略解文字，而為人甚劣，無足與語。使陪臣員譯論價買其書畫，則其人索價甚高，不得和買云，極可笑也。”[23]（282）在此二則材料中，樸趾源、李基敬均對從事買賣的清朝文人表現(xiàn)出不屑。對于那些身歷買賣的清朝文人，一些朝鮮文士甚至不愿與他們接觸，如李基敬《飲冰行程錄》載：“范家莊止于一廛房，則門外扁以‘壁水掄英，成均俊彥，心怪之，使人問之。則主人乃鄉(xiāng)貢士陳五倫，年五十一，專《易經(jīng)》云。進士之有門榜自是中州古規(guī)，而入關(guān)后初見，自此以后在在皆然云。陳雖稱貢生，而家設(shè)廛房，身親買賣，不足觀也。”[23]（281）李基敬見到貢士陳五倫家設(shè)廛房，便不與之接觸。

（三）為了看到朝鮮朝使者的衣冠，或期望得到清心丸、紙張、扇子等，也是一些清朝文人愿意主動接近燕行使者的重要原因。譬如，金昌業(yè)《老稼齋燕行日記》載：

夕有一秀才入來，余邀坐炕上。問姓名，答賤姓康，名田，字惠蒼。問我何姓，答賤姓金。仍問：“你來這里何干？”答：“看貴邦人物。”……仍問曰：“才設(shè)要看，我人物文章是東夷，有甚可觀文物？穿的衣冠與大國異樣，想必見笑。”答曰：“心愛貴邦衣冠，我這遵時王之制。貴邦筆墨甚妙，不知可見賜否。”答少頃當副，遂令善興取行簏至，以筆墨各一與之。[20]（420～421）

很明顯，康田拜訪朝鮮使者的原因一就是為了看一下朝鮮朝的衣冠；二是想求得朝鮮朝使臣的筆墨。再如，《老稼齋燕行日記》載李元英第一次請見金昌業(yè)：

過其門數(shù)十步，有一胡追到，稱家主請來。問：“家主何如人？”其人言官人，見之可疑，而彼既相請，亦欲一見其家，回馬到其門。……入東室，其中有人，面貌俊秀，年可三十。揖余坐炕上方席，而自踞炕沿而坐。余危坐，其人屢勸平坐。又一少年自內(nèi)持筆墨出來，引椅坐炕下，年可二十五六，面蹔麻而瘦，眉目少有清氣，出紅紙寫字，先問余姓名。兩人皆前，揭見余內(nèi)外衣服，皆木綿，問：“貴國布好，有可賣者否？”余答：“無持來者。”又問：“以我筆墨紙欲換貴國筆墨紙何如？”答：“筆墨不必換，當覓送。”少年聞之，有喜色。[20]（469～470）

李元英與金昌業(yè)一見面，首先關(guān)心的是他的衣冠，緊接著又向金昌業(yè)索換朝鮮的筆、墨、紙，當金昌業(yè)說送與他筆墨后，他臉上露出欣喜之色。可見，李元英最初想見到朝鮮使者的原因也是源于想見到他的衣冠和索求筆、墨、紙。一批清朝文人特別想看到朝鮮朝文人衣冠的原因主要有兩點：其一，朝鮮朝文人的衣冠確實與清朝人平時的打扮有很大不同，因而朝鮮朝使團經(jīng)常會引起路人的注意和圍觀，甚至以好奇心來“詳察其制”，樸趾源的《熱河日記》載：“與卞醫(yī)觀海入玉田一鋪，則數(shù)十人圍觀，爭閱吾輩布袍，詳察其制樣而大疑之。”[22]（351） 其二，一些心懷故明的士人，對一身明朝衣冠的朝鮮人懷有親近心理。據(jù)《燕行錄》記載，這樣的清朝文人往往會在私下里試穿朝鮮人的衣服，或者是對著朝鮮人的衣冠落淚。而很多朝鮮朝文人也對明王朝懷有深深的思念之情，他們視占據(jù)中原的滿族為蠻夷，認為穿滿族服裝是中華文化的淪落。這樣，兩者之間產(chǎn)生了一定的情感共鳴。

還有一些清朝文人帶有明顯的功利性，為求紙筆、扇子或清心丸等而來拜訪朝鮮朝使團。如金昌業(yè)《老稼齋燕行日記》載，王俊公主動來見朝鮮朝使者，告知金昌業(yè)海賊平康王之事后，“索紙筆及扇”。譯輩有云：“此人頗虛疏，所言不足信，曾前使行到此，每呈如此之言，因求某物而去。”[20]（357）當朝鮮朝使團自北京回到大陵河時，他又第二次主動去見金昌業(yè)，交談之后，書一紙云：“子念書小扇一把、刀子一把、煙代一介、頂子一介、墨一丁”，“其意蓋欲得也”[10]（340） 。可見，王俊公來見朝鮮朝使者，就是想求得朝鮮朝使團攜帶的扇子、清心丸等物品。甚至有一些清朝文人還把朝鮮朝文人是否能贈送紙筆、扇子或清心丸作為與之交往的先決條件，如樸趾源《熱河日記》載，樸趾源向滿族文人富圖三格提出借書要求時，富圖三格有云：“但愿你老此刻暫回，攜得真真的丸子（清心元）、高麗扇子，揀得精好的作面幣，方見你老真誠結(jié)識，借這書目未晚也。”[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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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韓]金昌業(yè)：《老稼齋燕行日記》，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31冊）》，首爾：東國大學(xué)校出版社，2001年。

[21][韓]趙榮福：《燕行日錄》，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第36冊）》，首爾：東國大學(xué)校出版社，2001年。

[22][韓]樸趾源撰，朱瑞平校點：《熱河日記》，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7年。

[23][韓]李基敬：《飲冰行程歷》，李基敬：《木山稿》，首爾：民昌文化社，1989年。

[責(zé)任編輯 金禹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