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成立始末考察

王 瓏

（北碚區博物館，重慶 400700）

傷兵群體的妥善安置，是抗戰時期中國前線軍民堅持抗戰的保證和動力。抗戰大后方各界團體和人士積極投身于妥善安置傷兵的潮流中。關于傷兵群體的安置問題研究，是抗戰大后方軍事制度和社會救濟制度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目前，抗戰大后方傷兵群體的研究成果極其薄弱①關于抗戰大后方傷兵群體的研究成果主要有：沈陽《抗戰時期四川擁軍優撫政策述評》（四川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4年）；茍興朝《抗戰時期的雖殘不廢運動》（《文史雜志》，2007年第5期）；夏蓉《婦女指導委員會與抗戰時期的婦女動員》（《抗日戰爭研究》，2009年第4期）；姜迎春《由救恤到保障：抗戰時期國民政府傷殘軍人的服務型撫恤探析——以國統區榮軍教養院為中心》（《民國檔案》，2011年第1期）；李常寶《抗戰期間的國軍傷兵群體考察——以軍政部榮譽軍人第十八臨時教養院為中心》（《近代史研究》，2012年第4期）等。，有待于進一步進行深入全面的剖析。本文以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的成立為例，著手探究抗戰大后方傷兵群體安置的具體過程和機制，為抗戰大后方的研究提供參考。

一、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成立的背景

1937年7月，抗日戰爭全面爆發，面對日本帝國主義的瘋狂侵略，中國軍民奮起抵抗，并付出了慘重的傷亡。抗戰期間中國軍隊傷亡情況。如表1。

表1 抗戰期間中國軍隊傷亡統計表 （1937—1943年）

在此歷史背景下，中國國內各界人士積極投身到慰勞傷殘軍人的愛國運動之中，如文化勞軍運動、募捐寒衣運動、節約獻金運動、傷兵之友運動、雖殘不廢運動等。1940年4月18日，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特函請軍政部代電全國各軍政機關，將“殘廢”字樣一律廢除，改稱 “榮譽軍人”，軍政部特令各傷政機關自1940年5月1日起將 “殘廢軍人”字樣一律改稱 “榮譽軍人”。榮軍的安置問題在抗戰進入相持階段顯得尤為重要，受到社會各界的重視。1942年7月13日，《新華日報》刊登“尊敬榮譽軍人與優待抗屬”一文提到：“對曾在前線流過光榮鮮血的榮譽軍人，我們更當重視……傷殘者則授以職業技能之訓練，使國家可減少一份消費，為戰時生產，增厚一分力量。各機關、各學校、各團體，應盡先錄用這一些已經有了職業技能的榮譽軍人……總要使功在國家的榮譽軍人，精神上不感到難堪的刺激，生活上無饑寒交迫的憂慮。”[1]榮譽軍人福利救濟事業，自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各國都很注意，如美國的 “幸福之屋”、意大利的 “殘傷花園”，其目的都是使傷殘軍人從事生產事業，謀得榮軍生活的自給。但是，安置榮譽軍人以消極的方式救濟，徒然增加社會的負擔，并形成榮譽軍人倚賴與寄生的習性。因此，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的建立，就是要效仿西方各國對榮譽軍人的安置模式，摒棄以往的消極救濟方式，設法予以職業再造，把實驗區作為榮軍實驗示范的基點在大后方進行推廣。

二、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的籌備

1941年，在宋美齡為主任委員指導下的中國婦女慰勞總會籌資著手籌備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的區址選定、土地征購、基礎設施建設等事項，聘請國民參政會參議員羅衡為自治實驗區籌備處主任。

（一）區址的選定

1942年2月，榮軍自治實驗區的地址在經多方勘查后，承湖南省府的協助，選定了一萬多畝的面積并由湘省建廳派員代為測量，決定在湖南郴州建址。那里土地肥、物產富、交通水陸均便，生活費用較其他各地低廉，很適于生產的發展。后考慮當時的戰爭形勢會波及該地區，國民參政會參政員羅衡受命在陪都重慶附近尋覓區址[2]。“我又赴永川等地勘擇區址，風塵仆仆之余一無所得，不是交通蔽塞不利發展工業產物，便是給水困難將影響多數人的生活，或者不能自成一區，不能成為一個安寧的環境，難以維持區內秩序，最后因到北碚縉云山勘地，才發現澄江鎮運河兩岸為適合原有理想，而山明水秀更出理想之外，足供榮軍作休養生息之所。”[3]由于澄江運河兩岸土地肥沃、物產豐富、交通便利、生活低廉、適于生產之發展，并且距離戰區較遠，轟炸較少，因此選定北碚澄江鎮碑泥壩及沙嵐埡地方作為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的區址。

（二）土地征購問題

根據 《中國婦女慰勞自衛抗戰將士總會征收北碚澄江鎮碑泥壩建設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計劃書》（以下簡稱 《計劃書》）記載實驗區征地范圍為：“在北碚管理局所轄區內澄江鎮西南，占該鎮十三保全體面積，地名碑泥壩及沙嵐埡，山地、水田約七百余畝，其地東接梭林崗，西連三溪，西北為運河，南鄰五家溝，北達運河口。區內水田，每年可產稻谷一百三十擔，山地可產玉米、大麥、紅薯等糧食不等，間有樹木，但不成林。”[4]區內13保之土地所有權人分地主、自耕農兩種。所有權人共計41戶：住保內者20戶，其中地主4戶，自耕農16戶；余21戶住在保外，佃農37戶。此外，區內占有磚瓦制造廠1所，所有權人屬于富源公司，又冢1所，所有權屬于澄江鎮地方公有。碑泥壩及沙嵐埡地方，其四周或為河界，或為田土界，除供種植外，并無特殊使用之方法，既無軍事設備，亦無國防工廠，也無名勝古跡，至于四鄰連地之定著物，除通常指農舍外，不過荒丘廢冢而已[5]。

土地征購是當時榮譽自治實驗區籌備過程中最為棘手的問題。羅衡在 《榮區創設經過及感想》中提到：“區址既定，接著便是一個最實際的問題——收購土地。人心安土重遷誰也不愿無故出賣自己的土地。……苦口婆心曉以大義，在盛暑之下，走遍了每一個角隅，費盡了唇舌，漸漸地才得到居民的諒解，購地在三十一年十月 （1942年10月）才開始進行，中間經過許多糾紛。”[6]1942年7月11日，羅衡赴北碚與北碚管理局局長盧子英會商，決定利用地主代表與地方開明士紳組成征購委員會。7月13日，在澄江鎮公所舉行茶話會，說明征購土地的原委及建設榮軍自治實驗區的意義。嗣后，盧子英聘請地主代表和地方士紳21人組成征購委員會。7月19日，征購委員會開始察勘碑泥壩、沙嵐埡土地，議定價格，并在隨后的7月23日、25日和29日三度開會討論征購價格。最后分土質為3級，均以出產糧食每1石計算，上等土每石1 600元，中等土每石1 200元，下等土600元；分田質亦為3等，上等田每石2 200元，中等田每石2 000元，下等田每石1 800元。隨后，盧子英勸告碑泥壩、沙嵐埡的地主與農民于7月27日以前向鎮公所登記土地。7月27日，登記土地者僅有11戶，一些地主如劉裴然、劉必有、鄔瑞廷、劉鎮聲、趙清和等五人拒絕登記售地[7]。1942年10月，羅衡依靠游說、政府干預等手段，土地征購開始進行。一方面，由北碚管理局澄江鎮公所負責被征收地業主從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籌備區址內遷出，由北碚管理局出面辦理相關征收補償手續。另一方面，北碚管理局澄江鎮公以 “暗中煽惑，蓄意破壞土地征購順利進行”為名對拒絕登記售地的劉裴然、劉必有、鄔瑞廷、劉鎮聲、趙清和等五人進行傳訊扣留，但是土地糾紛一直延續到1944年1月，重慶市衛戍總司令部總司令劉峙指令：“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軍民與民眾土地糾紛一案業已調解。”[8]

（三）基礎設施的建設

基礎設施的建設從1943年1月起，與基泰工程公司簽訂合同，即請金記營造廠在澄江鎮沙嵐埡、碑泥壩區域內開始動工，北碚管理局負責區內一切建筑材料、竹木、磚石等的保護。到1943年11月，基礎設施的建設已基本完成，計房屋大小共計三十余棟，工廠、餐廳、辦公室、醫療室、保管室各一棟，教室二棟，職員及榮軍住宅十七棟，其它 （他）如合作社、書報室、理發室、盥洗室等[9]。1944年4月，《婦女慰勞總會榮軍自治實驗區參觀記》介紹了當時實驗區的基礎設施建設情況：“他們建立了三十幾棟房屋，內分居民住宅、男女職員宿舍、公共浴室、理發間、大餐廳、大廚房、廁所、診療所、倉庫、合作社、圖書室、大課堂、郵政代辦所、工廠、農場全部已辦好。總辦公廳、秘書及各組長的辦公室，此外還有一間辦公室和一間休息室，是為領袖夫人而設的，全都在美齡堂中。”[10]

三、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的成立

（一）成立經過

1943年10月15日，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在北碚澄江鎮正式成立，蔣介石、宋美齡、林語堂、董顯光、張靄真、陳逸云、唐國楨等社會各界二百多人出席開幕典禮儀式。宋美齡親自主持儀式，并在儀式演說詞中指明：“各位入居這個新村的同志，要知道，你們過去為國殺敵，光榮犧牲，雖然肢體殘缺，今天仍舊可以在這個新村成家立業，生產服務。但我們是中華民國的國民，尤其是作了國民革命軍榮譽軍人，必須時刻不忘對國家要有貢獻，而不可因為過去受過傷，已經掛得榮譽，就可以自滿自逸，在后方安居樂業，不想再為國家服務犧牲……因此你們必須一本初衷，從新作人，造成自己為一個真正民主國家的模范國民，……如此，你們在前線是為民主而抗戰，在后方亦就是為民主而建設。”[11]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內擁有榮譽軍人192人，這些榮譽軍人多半是三等傷，從萬縣臨時教養院調撥過來的，由于自治實驗區創辦伊始，他們的家眷還沒有接來。自治實驗區的經費除抗戰傷殘軍人每月的政府給養費外，自治實驗區開辦費由中國婦女慰勞自衛抗戰將士總會負責，撥款500萬元。日常費用由實驗區生產收入項下籌付，在榮譽軍人生產之前由婦慰總會預先墊付。榮譽軍人的伙食由自治實驗區區內供給，每日有一頓稀飯，兩頓干飯。平均五日改善一次生活，可以吃肉，平日是兩碗份量頗不小而且很新鮮的素菜。榮軍的寢室都在半山上，每室住榮軍五人，睡的都是單人小木床，床上的被褥都是由區內發給的。

榮軍自治實驗區設主任一人，居民則按 《新縣制綱要》編組戶口、保甲，實施管教養衛合一制，俾成一自治單位。自治區主任下設秘書室、教育組、財務組、總務組、生產組、農場、工廠、棉織廠以及榮軍厚濟漁業公司等機構，負責自治區內的各項事業。榮譽軍人以輕重傷配合適應生產工作之效率為原則，主要從事農與工兩項生產工作。此外，他們在實驗區內接受生產與教育的訓練，以提高其生活技能和自給自足的能力。

（二）運行機制

1.榮譽軍人生產機制。榮譽軍人在區內從事生產工作包括四項：（1）農藝部門：栽種有薏豆、豌豆、油菜、洋芋、紅苕、花生、玉米、黃豆、中熟稻、晚熟稻等。（2）園藝部門：有各項蔬菜、各種花卉及果林。（3）漁牧業：養有各類家畜，并與運河三溪厚濟牧場合作設立 “榮軍厚濟漁業公司”。（4）工業：因限于經濟及原料，目前只能從小手工藝入手，設有草工部制草鞋、草繩等；竹工部制斗笠、雨傘、床、桌、椅等；藤工部、木工部、紡織部制手巾、布匹、鞋襪等；皮革部制皮鞋、皮包等[12]。

榮譽軍人自治區共有可耕之地八百畝，目下因為開始未久，調來的榮軍不多，從事農畝的事未熟練，因此在農業經營方面采取的模式采取一部分的地仍佃給當地農民耕種。其余的地便分給各種榮軍種植，并聘有農業專家指揮。每一榮軍負責若干地域。種某種農產品，收成后亦由他們自己挑到市上去賣，賣得的錢交由區中財務組代為保管，年終按各人所得分算利潤。若果他們本人需要錢用，也可以隨時到財務組支取。在工業經營方面，一部分成品在澄江口設有門市部零售，大批的成品還可運到重慶市由婦女慰勞總會代為批發至各商店銷售[13]。

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經營成果較為顯著，農藝、園藝、漁業以及工業方面的發展取得了很大的成效。胡蘭畦在 《婦女慰勞總會榮軍自治實驗區參觀記》中提到：“在農墾方面則將有油桐、油茶、草麻樹各十五萬至二十萬株，水果一萬五千至兩萬株，漁業公司則將有幾千萬頭肥魚。這第一期的漁業公司，它有四十口孵化池，六七口魚苗池，還有兩三口養成池，本年的魚庫內，已經放了四十萬頭肥魚。……我在美齡堂中的統計表上，檢討出榮軍第一期上半年的農業，便已栽好了幾百株水果樹，收獲了160幾擔谷子，70幾擔包谷，幾擔豆子，幾擔麥子和高粱，還有幾千斤菜蔬。在工業上，制造出幾百柄雨傘，區藤椅、藤凳以及各種藤器用品，還有若干香煙。”[14]

2.榮譽軍人的培訓機制。該區對榮軍的訓練，分生產與教育兩種。在生產訓練方面：采取分組合作制以達自治實驗之目的；在教育訓練方面：采取因材施教，分別榮軍體力與興趣設立各種技術訓練班，閱讀書報習字會，三民主義小組討論會等[15]。中國婦女慰勞自衛抗戰將士總會開辦了大量干部培訓班，制定干部訓練草案、工作手冊、組織大綱。1943年6月7日，為了指導榮譽軍人學習手工藝技能，婦女慰勞總會在重慶專設了榮軍服務人員手工藝講習班。講習班培養出的這批培訓干部編制組成榮譽軍人服務隊，由婦女慰勞總會下設的慰勞組直接領導進行工作，舉辦雨傘、木工、雨傘、農藝等訓練班，指導傷殘榮軍學習手工藝，使榮譽軍人的生產技能和個人素養得到顯著的提高。

（三）影響

榮軍自治實驗區的經驗也被迅速地推廣到各地，不久湖南、江西、福建、廣西、四川、甘肅都紛紛效仿，榮軍墾區不斷擴大。這種運行機制對當時的中國產生了一定的積極影響。第一，抗戰進入最關鍵的階段，傷殘軍人的合理安撫和安置問題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榮軍自治實驗區的運行模式，對前線軍民士氣和堅持抗戰的信心起到了一定的保障作用。第二，榮軍自治實驗區作為安置傷殘軍人的一種典范，對榮軍施以教育及技能培訓，使其從事農工漁牧等生產事業，以自我管理為目標，以“安而不閑，殘而不廢”為目的，這種新型的安置模式促成了榮軍職業再造，極大地減輕了國家的負擔。第三，在全民族抗戰的背景之下，廣大婦女成為各種社會力量中的動員力量。榮軍自治實驗區作為抗戰時期婦女工作的重要成果之一，極大地團結了全體國民的凝聚力，彰顯了抗戰時期中國婦女在抗戰救濟工作的巨大貢獻。第四，中國戰場作為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的重要組成部分，妥善安置和優待傷殘軍人，也對世界各國宣示了中國軍隊 “前線為民主而抗戰，后方為民主而建設”的決心。

隨著抗戰的勝利，婦女慰勞總會在1945年12月撤銷，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更名為聯合勤務總司令部榮譽軍人模范生產隊，成為國民黨發動內戰的御用工具，其發揮的積極影響也隨之喪失。1947年12月14日，原澄江鎮土地所有權者劉裴然、劉必有、鄔瑞廷、劉鎮聲、趙清和等認為：“由于抗戰已經取得勝利，依據戰時總動員的規定，原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所征購的土地理應收回，方符法令。”[16]為此，他們向聯合勤務總司令部揭發榮譽軍人模范生產隊隊長宋海山等違法侵占土地房屋的罪行，國民黨軍隊正忙于內戰，已經無暇處理這些土地糾紛。1948年3月12日，行政院頒布 《榮譽軍人回籍辦法》規定：“凡已核準收容之一、二、三等傷殘榮譽軍人，凡自愿回籍者，均依本辦法辦理之。”[17]1948年6月，榮譽軍人模范生產隊遣散收容的傷殘軍人回籍，宣布解散。

[1]尊敬榮譽軍人與優待抗屬[N].新華日報，1942-07-13.

[2]婦女慰勞總會近況[J].婦女新運，1942（2）.

[3][6]羅衡.榮區創設經過及感想[J].婦女新運，1943，6（10）

[4]重慶市檔案[M].北碚管理局檔案館藏，檔案號0081-4-4030.

[5]重慶市檔案[M].北培管理局檔案館藏，檔號0081-4-4030.

[7]重慶市檔案[M].北碚管理局檔案館藏，檔號0081-4-4030.

[8]重慶市檔案[M].北碚管理局檔案館藏，檔號0081-4-180

[9][12][15]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J].社會服務周報，1943（18）.

[10][14]胡蘭畦.婦女慰勞總會榮軍自治實驗區參觀記[J].婦女月刊，1944（5）.

[11]宋美齡.榮軍新村開幕典禮時[N].新華日報，1943-10-17.

[13]維巧.榮譽軍人自治實驗區[J].婦女新運，1944（6）.

[16]重慶市檔案[M].北碚管理局檔案館藏，檔案號0081-4-160.

[17]榮譽軍人回籍辦法[J].聯勤月報，194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