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明
半月來,老王一直在為舉不舉報老林的事兒犯愁。
老林和老王是戰友,他們同一年參軍,同一年離開部隊。老林城鎮兵,回來安排了工作。老王是農村兵,復原回了鄉下。幾年后,老林當上了廠長,他顧念戰友之情,把老王招進了廠里,還安排他作了財務科科長。
不舉報吧,擔心老林繼續那樣下去,遲早會惹大禍,毀了他自己。舉報吧,別人肯定會說我是忘恩負義的小人。唉——老王感到左右為難。
老林以前一直很勤儉節約。近幾年,不知為啥,突然變了個人,經常用單位的錢,給當地官員和購貨方的老總送禮,出手就是幾萬元,還經常叫廠里的美女陪他們吃喝玩樂。職工們私下議論紛紛。很多次,老王都想提醒提醒他,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心想,他是老總,我是下屬,我有資格說不?說了,萬一他不聽,反而說我有什么想法,我不是費力不討好么?
天天這樣想著,老王難免走神,有時候,轉背就把老林安排的事給忘了。開始,老林只是提醒他工作要認真,后來,老林就冒火了,說,你老這樣丟三落四的,還想不想干啊?現在沒工作的人多的是,你不要站著茅坑不拉屎!
老林從沒對老王發過火,這讓老王更加忐忑不安。心想,是不是他看出我想舉報他的心思了?
老王不僅上班精力無法集中,夜里還常常噩夢。夢見有人拿刀追他,他拼命奔跑,卻怎么也跑不動,眼看刀子就要落到他頭上了,他不得不跳下懸崖。每到這時,他就醒了,還總是一身大汗。
老王想擺脫這樣的折磨,恰逢母親病了,就請了幾天假,回到了鄉下。
鄉下很靜,老王以為可以睡個安穩覺了。但結果還是不行,依然做夢,不過,夢卻不一樣了。
不敢和歪風邪氣做斗爭,你還是不是個軍人?不管是誰,只要他敢違法亂紀,你就該舉報!連長對老王說。幾經掙扎,老王最終下定了決心,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老林跳崖,就拿著舉報信,走進了紀委。第二天,老林就被帶走了。很快,老林的家人就找上門來,對老王破口大罵。老王嚇得門都不敢開。老王想對他們解釋,張口卻發不出絲毫聲音。老王急得直掐自己的脖子。這時,突然一聲狗叫,老王被驚醒了,發現自己正躺在鄉下的床上,窗外一片漆黑。
原來是夢,老王長長地噓了口氣。他不想再這樣失眠下去,就去開了點安眠藥。同時反復提醒自己,等他自作自受吧,我何必多管閑事。
一周后,母親病情好轉,老王回到了單位。一到辦公室,人事部李主任就對他說,你去保衛科上班吧。
保衛科遠不及財務科實在,還要值夜班,會打亂老王多年的生活習慣,他很不情愿,問,為啥?
工作需要,集體研究的。李主任沒給老王多的解釋。
老王很不滿意,說,我找老林去!
他前天被紀委帶走了,據說是內部懂財務的人舉報的。李主任說。
老王大吃一驚,自語道,怎么可能呢?
老王明白,集體決定的事,找誰都沒用,只好無可奈何地去到保衛科。保衛科的人見了他,愛理不理的。就連老肖,也不拿正眼看他。老肖和他也是戰友,只是沒啥文化,一直做保衛工作,也是老林一手弄進廠的。
老肖,我欠你啥呀?老王問。
不欠,我只是不想和小人打交道!老肖話中帶刺。
老王迷糊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什么,厲聲問道,你說誰是小人?!
老肖白了老王一眼,說,誰是誰自己清楚!
你說是我舉報了老林?!老王氣得青筋暴綻。
我又沒說是你,心虛啥!老肖說完,端著茶缸走開了。
老王突然明白了為啥大家看他都一樣蔑視的眼神。
老林被帶走后,廠里產品突然開始滯銷,效益急劇下降,不到兩個月,就徹底停產了。大家失去了工作,都怪是老王多事,對他恨得咬牙切齒。
老王覺得很冤,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可大家根本不聽他解釋,見到他就閃開了,躲瘟神似的。
不久,老王病了,白天沒精打彩,夜里失眠多夢,身體日漸消瘦,看了西醫,又看中醫,吃了很多藥,都不見好轉。可老婆不僅不同情他、關心他,反而挖苦他說,毛病!狗拿耗子管閑事,活該!
老王聽了,一口痰卡在喉里,竟差點緩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