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位的人

蔣寒

喻樹沒單位，除了他老婆，估計沒人相信。

他卻告訴朋友，他是“有單位的人”。

這樣說，完全是迫不得已。

朋友都在城里，外地人。有本事的外地人。喻樹是本地人，偏偏在郊區種地。身為爺們兒，喻樹心里一萬個不甘心。

喻樹要學城里人，靠筆桿子吃飯，齊家。沒學歷，有經歷啊，化苦難為文字，博取編輯的同情，換些稿費，補貼生活。稿費單零星飛來，讓他欣喜地看到了寫作這條陽光大道。老婆也看到了，里外活兒全攬下，鼓勵他“專職碼字”。

喻樹的壓力就大了。

之前，無論掙多少稿費，都是額外收入。如今被老婆解放出來，專職掙稿費，情況就不一樣了。因為，老婆對他有期望值了。

老婆索性定下指標，以煙酒為獎懲。完成指標，可抽可喝。完不成沒戲。喻樹這酒鬼煙鬼哪敢“斷炊”。反復對老婆強調，“要想文章精，全靠煙來醺”！“李白斗酒詩百篇”！老婆說，不行就回來種地。

喻樹最終選擇了在城里晃蕩，城里有大量報刊雜志社，那就是給他發“工資”的單位。

為完成指標，喻樹不得不在城里廣交朋友。

文學朋友。可朋友大多有單位，也有個別外來打工的，人家把寫作當愛好，而他卻把寫作當生計。漸漸地，疏遠他了。

喻樹恍然大悟，味不對，不相投啊！他再向朋友自我介紹，就是有“單位的人”了。在哪兒上班無所謂，沒人查他的戶口。

說是“單位的人”沒用，還得從衣著上、行為上，最關鍵是氣勢上表現出來。朋友們再相聚，就不能萎萎縮縮，溜邊藏角，埋頭“吃白食”了，必須得“夠爺們兒”。

于是不惜血本，主動坐了回莊。

一位朋友酒后吐真言：老喻，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跟乞丐相處，啥結果？創作也一樣，靠編輯同情是發不了稿發不了財的。再說，編輯若知道你是專業創作，對你的門檻就會更高。像咱這種有單位不靠稿費生活的作者，編輯反倒降低標準，理解萬歲了。

明白了！這就是“欲擒故縱”的生存法則。

是去某報社送稿受到的啟發，喻樹真的理直氣壯地告訴朋友，他有單位。——那報社所在的大樓里有好多單位，人員復雜，門衛堵在一樓大廳通向電梯的巷道口，喻樹發現，凡是向門衛點頭的，打招呼的，門衛都要嚴肅地盤問對方，去哪個單位？找誰？對方尷尬地掏出證件，解釋半天，才放行。相反，不看門衛，不打招呼，昂首挺胸往里走的人，門衛不聞不問。

喻樹旁若無人地往里走，門衛果真不問。前面二人正笑那掏證件的人，自討苦吃！說，是不是單位的人，門衛一看神情就知道。對門衛視而不見，直接往里沖的，肯定是單位的人。門衛反而懶得看你。那一步三回頭，東張西望的，甭說，就不是單位的人。

有了這個經驗，喻樹屢試屢爽。幾乎在那樓里來去自如。之后，喻樹直接告訴朋友，他在那樓里上班。說得多了，他的腰板就挺直了，跟真的似的。

聰明的朋友，管你在哪上班，反正不是我開工資。較真的朋友，偏要上他單位去看看。

去就去，喻樹前面走，朋友后面跟。

那幢大樓外有個大院，電子門旁有個小側門，兩個保安把在小側門旁，好像對進進出出的人都熟悉，掃一眼，就能分辨出是不是在大院里上班的人。

喻樹大大方方地進了側門。朋友正朝保安和傳達室看，被保安喝住，問，哪個單位的？

朋友答不出來，指了指喻樹。喻樹趕忙解圍，對保安客氣道，你好！他是我們報社的通訊員。

進了大樓氣派的大廳，朋友還冷汗直冒。沒想到，在通向電梯的巷道口，還坐著兩個門衛。有人進出，也有人被盤查。然而，喻樹昂首挺胸地進去，門衛根本不聞不問。朋友只好奇地打量了門衛一眼，就被攔下了。門衛嚴肅地問，上哪個單位？

再次虧了喻樹解圍。朋友徹底地信了。

正往巷道里走，喻樹的手機鈴響了，他接了電話驚道，喲！開會啊？好好，我正上樓呢！掛了電話，就抱歉地對朋友說，對不起，單位馬上開會，沒法陪你了。

朋友止了步，知趣道，那，我改天來拜訪。

握了手，喻樹就悄悄地目送朋友走出大廳，走出大院。爾后，他也悄悄地離開大廳，離開了大院。

打那以后，喻樹的腰板，才真正直了。甚至連他自己，也相信他是有“單位的人”了。

就連他老婆也深信不疑，驚訝地目睹他自由出入“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