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得分崩離析

本刊特約撰稿 / 韓浩月

愛得分崩離析

本刊特約撰稿 / 韓浩月

盡管情節上有斷裂，《親愛的》仍值得尊敬，畢竟國內市場上，許久沒有一部可以拿得出手的現實主義力作了。

電影塑造了眾多尋子父母形象，當觀眾意識到，這樣的人群仍然活在由渺小的希望和巨大的無望所構成的生活中時，電影的故事便被弱化了下去。

《親愛的》發布的第一款海報，人物全部以黑白形式出現，而且是面部特寫。人們看到了夢寐以求的明星卸妝照。以趙薇為例，那張面龐沒有絲毫的光鮮，看上去比她的實際年齡還要大10歲。這些照片散發著莊重的光輝。

首款預告片的發布，讓關注這部電影并期望它成為一部超級文藝片的人大吃一驚—這竟然是部“打拐”題材的電影。香港導演能掌控好內地敏感題材嗎？在“唯票房論”的市場上，它收得回投資嗎？—人們用現實的眼光來打量《親愛的》，國內市場上，已經許久沒有一部可以拿得出手的現實主義力作了。

據說，導演陳可辛在聽到編劇張冀第一次給他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就決定把它搬到大銀幕上：一對夫妻丟了孩子，多年后這個孩子被找到，人販子的老婆李紅琴卻難以割舍這個孩子，追隨到了孩子的原生家庭。讓陳可辛感動的，還有這個故事中黃渤飾演的丟子父親田文軍的一句臺詞，這句臺詞是他在發布尋子啟事中面對鏡頭時說的：“如果誰撿了我的孩子，千萬別給他吃桃，他對桃子過敏。”同樣的話，在孩子被營救人員帶走時，也從趙薇飾演的李紅琴口中脫口而出。這戲劇化嗎？

能與這個設置相媲美的，是馮小剛《唐山大地震》中的戲劇核—大地震發生后，母親面對被壓在廢墟下的兒子和女兒，只能選擇救一個?！队H愛的》的戲劇核也是，兩個母親都那么愛一個孩子，她們可以共享這個孩子嗎？于是，一個殘忍的議題被提了出來，親媽日夜思念被拐走的孩子，人販子的老婆（算是養母）也日夜思念被解救走的孩子，兩位母親的愛，究竟有著怎樣的相同和不同？陳可辛能否像馮小剛一樣，給出一個讓觀眾滿意的答案？

從觀賞效果看，《親愛的》采取情節對立的方式講故事，是具有感染力的。從片方著重宣傳這是部“哭片”，有意無意往當年那部《媽媽再愛我一次》身上引，也能看出一二。電影于清華大學舉行的點映，貼心地為每位觀眾準備了手帕，映后的確有觀眾說自己看哭了，但更多觀眾卻表示，手帕沒有派上用場。

為什么沒有哭？這要從影片的情感驅動力去找原因。電影一開始，從網吧小老板田文軍的日常生活切入，一切平靜如水，哪怕剛與郝蕾飾演的前妻魯曉娟又吵了一架，都無法在這種平淡的生活里掀起多大波瀾。直到外出和小伙伴玩的兒子丟失，故事才真正開始，但是，由于缺乏必要的鋪墊，電影直接推進到上半部分的關鍵詞“丟子”，觀眾的情感并沒有被沖擊到。在這部分內容中，唯一能讓人眼眶潮濕的，就是“別給孩子吃桃”那段臺詞。當觀眾把期待繼續往下延伸的時候，發現下半部分“尋子”的敘事線淡化，取而代之的是“爭子”。農村婦女李紅琴來到了讓她驚慌失措的大城市，目的是在這兒生活下去，能隨時看到已經完全把她當親媽的被拐兒童，還試圖想要收養被暫寄養于孤兒院的女兒（這女孩同樣是被拐的孩子）。當然她的愿望都沒能得到滿足，受盡田文軍、魯曉娟的冷眼，在街上被尋子家長群毆，本應溫暖寬厚的孤兒院院長也沒好臉色給她看。這樣一個弱勢女子，應能打動觀眾才對，但觀眾無法對李紅琴產生同情心。因為這個角色，遭遇到了一道不可逾越的人性倫理之墻。

影片用眾多細節對李紅琴進行了悲慘的刻畫，甚至設計了她甘愿陪丈夫前工友睡覺以換取一紙偽證的情節，目的就是要告訴觀眾，“愛是無罪的”。但放到現實中，作為人販子的老婆，她是如何相信自己的兩個孩子是丈夫撿的？片中的法官、孤兒院院長、律師都不相信，為什么要觀眾相信她真的不知情？如果明知孩子是拐來的而采取沉默的方式撫養多年，她事實上已經成了犯罪的幫兇。

就算李紅琴真的不知情，當孩子的父母把親生骨肉領回家、真相大白之后，李紅琴也應該知道，她已經徹底失去了本就不屬于她的孩子。當她面對所有人傾訴她的“失子之痛”時，可曾想過孩子親生父母在尋子多年中所經歷的心靈煎熬？親生父母和人販子老婆身份的“養母”共享一個孩子的“童話”，在現實中未見能有幾分真實性，影片卻給出了一個難解的倫理難題：把李紅琴放到魯曉娟平等的母親位置上。觀眾如果要理解、同情、原諒李紅琴，勢必就要淡化人販子的惡劣行徑，忘記尋子父母的痛苦。事實上，想要承認這兩位母親的平等，是多么艱難的事，艱難到“人間大愛”都無法從容地套在這件事上。

所以觀眾看《親愛的》，心情是糾結的。一方面，趙薇把李紅琴的農村婦女形象演繹得很好，有關她的戲份，容易引人發笑并且在笑意里慢慢地接受她，起碼恨不起來；另一方面，當觀眾開始喜歡李紅琴的時候，影片的主題也發生了偏移，講述“母親的愛”成了電影的第一主題?？赡苁顷惪尚料胍锰?，想把影片表現得深刻些。

如果放棄現實中隔三差五發生的孩子被拐事件，不計較丟子父母與人販子、買兒童家庭的不可調和性，故事勉強成立。但是現在，影片固然還是好看，但從內部卻無法更多地震撼到大家。

《親愛的》導演：陳可辛編?。簭埣街餮荩黑w薇、黃渤、佟大為、郝蕾類型：劇情/家庭上映日期：2014年9月26日

對于一部講述“愛”的電影，如果非要從“愛”的角度去解析，只能用“分崩離析的愛”來解釋。田文軍和魯曉娟這對夫妻，可以映照現實中很多夫妻的影子，田懦弱無能，魯看重物質離婚改嫁有錢人，如果不是孩子丟失，他倆永遠不再有可能走到一起。既然孩子對他們如此重要，那又何嘗不能把被平庸生活摧殘的愛聚攏在一起，那樣的話或許會避免孩子丟失—影片里，正是孩子追逐駕車離去的母親，才被人販子抱走的。

電影里其他尋找被拐孩子的父母，在承受丟子之痛的同時，也在承受著其他情感上的痛—夫妻之間相互埋怨，對未來生活失去信心，整日墜入無望當中……他們有關愛的情感，被擊打得分崩離析。與找到的孩子重建情感也是個漫長的過程，夜半欣慰之余，也會一聲嘆息。破碎的碗可以黏合，卻無法徹底恢復原樣。

電影塑造了數量眾多的尋子父母形象，他們自發組成的組織，像是最虔誠的宗教，他們一起垂淚悲嘆，一起借酒澆愁，一起喊那句讓人心碎的口號“鼓勵，鼓勵，鼓勵鼓勵”……當觀眾意識到，這樣的人群仍然每日每夜活在由渺小的希望和巨大的無望所構成的生活中時，電影的故事便被弱化了下去。這也是為什么那些一直沒有哭的觀眾，當片尾出現故事原型時，淚水終于忍不住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