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公司在中國最后的機會?
領英中國老板告訴你,他為何要在40歲的時候,加入一家新興的硅谷公司并奮力一搏。

口述者:沈博陽年 齡:41歲職位:Linkedin全球副總裁兼中國區總裁郵箱:LinkedIn_China_D@163.com
當我問硅谷公司老板,他們的中國區負責人需要向誰匯報?他們大都回答:要向亞太區的頭兒匯報,亞太區的頭兒向美國總部負責國際業務的副總裁匯報,副總裁再向CEO匯報。我心想,一家跨國互聯網公司中國區到總部最高決策人之間有如此多的匯報層級,怎么能做好中國市場?
2014年1月1日,當我來到北京領英辦公室的時候,領英在中國只有一間不足五平米的辦公室。那時,我是即將走馬上任的LinkedIn全球副總裁、領英中國區老大和唯一雇員。現在,推開辦公室的門,我面對的已經是一個40人的團隊。
1996年從南開大學畢業后,我來到美國,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讀碩士,畢業后先后在雅虎、谷歌等公司任職。2010年,我正式以副總裁的身份加入中國本土公司人人網,并且創立了團購網站糯米網。
創業者是不懼怕風險的,但對是否加入領英我曾經猶豫過,因為我已經40歲了。如果是5年前,做決定將會容易很多。但現在,我允許自己冒險的時間已經不多。加入領英,對我個人來說,應該是人生的最后一次冒險。
同樣,對于領英也是一次很大的冒險。我甚至能斗膽斷言,領英會是硅谷公司在中國市場的最后一次機會。而在此之前,我見過太多硅谷公司在中國的失敗。
2006年,我就是作為谷歌的“先頭部隊”,與李開復一起回到中國,2008年起出任谷歌中國區戰略合作負責人,但在2010年我看到了谷歌已經面臨和將要面臨的種種問題后,果斷選擇了離開。
對硅谷公司來說,中國的市場太特殊了,其中一個因素在于其規模之大。但并不是所有硅谷公司都對這種“大”有清晰的概念。全世界排名前十的互聯網公司,中國占三個;阿里巴巴抄襲亞馬遜,但上市后市值卻高于亞馬遜。
在這樣廣闊的市場中,生意并不好做:中國市場也是競爭最激烈的地方。跨國公司在中國的競爭對手,是實力強勁的本土創業公司。
谷歌進入泰國,當地絕不可能產生百度與之競爭。但在中國,谷歌是可以替代的,搜中文用百度,搜英文用雅虎、必應。谷歌仍然保持了慣有的高姿態,但中國人并不覺得沒有谷歌生活就過不下去。臉書也一樣,在中國,我看到臉書能做的業務就是在海外網站上的廣告銷售,中國人都在微信、微博上。
另外,世界上大多數國家也沒有中國政府這樣嚴格的內容監管。許多硅谷公司面對強勢的中國政府,很難放下身段。
將所有這些因素集合在一起,我認為外企的固有管理方式,對中國的互聯網市場不起作用。如果像普通外企一樣操作,員工朝九晚五上班、享受高福利、吃不了創業的苦,在本土公司跑得這么快的情況下,毫無競爭力可言。
這些觀點,早在2 0 1 1年我就和LinkedIn國際項目的負責人談過。那個時候,LinkedIn正在“蓄謀”進入中國,從2010年起,它的美國團隊就不時飛來中國與本土互聯網公司交流。我知道,他們是想了解中國的市場。
但2013年前LinkedIn對于進中國一直保持謹慎。因為他們還沒有搞清楚,到底為什么沒有國外互聯網公司能夠在中國成功?
我告訴LinkedIn的人,要考慮中國對自己公司的戰略到底有多重要,如果真的重要,就放下身段和中國政府、中國職業經理人合作。跨國公司想成功進中國的話必須要有非常強的決心。如果進中國只是為了給華爾街和投資人做一個交待、試一試,萬一成功才更多地投錢是絕對進不來的。
聊歸聊,彼時我正在創業的水深火熱之中,無暇顧及其他。糯米網的生意蒸蒸日上,員工從8人發展到了2500多人,我知道,LinkedIn對我有很大的興趣,但當時我并未考慮到糯米網之外的任何地方。
但我與領英還是有緣分。一年之后,同一個朋友告訴我,LinkedIn CEO杰夫·韋納(Jeff Weiner)要來中國了。他們邀請了當下中國最好的互聯網創業者,組織了一個小組討論,希望了解中國互聯網市場。我受到LinkedIn的邀請,參加這次座談會。
座談會舉行的時間是2013年8月,此時,我的創業公司糯米網也遭遇了一系列變化:我一直希望糯米能夠保持獨立發展,甚至獨立上市,但糯米進入百度體系后,事情發展與我的構想并不一致。
能夠加入領英,有天時地利,但更重要的是人和。第一次和杰夫會面,更多的時間是我在提問。我問了很多問題,但其實只想搞清楚一件事:LinkedIn為什么要進中國?
杰夫的回答非常短,但很有力:他說LinkedIn的使命是連接全球的職場人士,如果缺少了中國幾億職場人士,公司的使命就無法完成,這是非常令人尷尬的一件事。
這個與公司理念有關的解釋,以及杰夫提到的許多具體構想,讓我看到了LinkedIn進入中國的決心:考察中國市場四年多,他們幾乎將LinkedIn進入中國可能遇到的所有細節都考慮了進去。
LinkedIn進入中國采取的是合資公司的形式,將中國區業務交給一個創業團隊全面負責。進入LinkedIn,我的職位是全球副總裁、中國區總裁,直接向CEO匯報,在產品方面還會直接跟LinkedIn創始人雷德·霍夫曼(Reid Hoffman)溝通。
在入華的外國互聯網公司中,這是絕無僅有的管理模式。曾有不少希望入華的硅谷公司找到我,讓我向他們推薦跟我類似的中國區負責人。我問這些硅谷公司老板唯一的一個問題是,這位負責人需要向誰匯報?他們的回答大都是:要向亞太區的頭兒匯報,亞太區的頭兒向美國總部負責國際業務的副總裁匯報,副總裁再向CEO匯報。
我心想,一家跨國互聯網公司中國區到總部最高決策人之間有如此多的匯報層級,怎么能做好中國市場?
但LinkedIn愿意打破這種構架,將中國分支當作一個創業團隊和一個全功能的分公司來運作。這也是我在最開始就建議LinkedIn做的事情。
這讓我感受到LinkedIn進入中國的態度:沒什么好商量的,不是試一試,必須全力以赴。他們的勇氣和決心,甚至使我開始相信,LinkedIn說不定能夠成為繼谷歌、臉譜鎩羽而歸之后,硅谷公司在中國市場的最后一搏。
那次和杰夫的聊天非常愉快。現在,他們缺少的就是一個熟悉美國文化和公司運作并且在中國有創業經歷的管理者。
2013年10月,LinkedIn創始人雷德.霍夫曼也來到中國與我見面。這次會面,更多的時間是雷德在說話,他談到當時為什么做LinkedIn、對LinkedIn在中國發展的期望和理想……我明顯感覺到雷德是在說服我加入這間公司。
雷德和杰夫都表現出了足夠的誠意。2013年年底,我飛往硅谷LinkedIn總部,48個小時之內,見了20個人,和公司所有副總裁及各個部門的負責人都聊了一遍。
這次聊天讓我意識到,創業4年里自己的成長?,F在我滿腦子都是在中國市場的實操經驗,我的成功和挫折,都是可以和他們分享的資源。聊了一輪之后,我感到自己有信心成為領英中國的領頭人。
“領英”是LinkedIn的中文名字,之所以選擇這個名字,還是因為在中國,好聽又沒被注冊過,并且能夠表現LinkedIn價值取向的名字確實不多。剛進入中國時,“谷歌”不也曾經被大家取笑嗎?
但領英中國的特別之處,并不僅限于名字:去美國的第一天,我給所有總部的同事展示了一幅畫:一艘大型宇宙飛船和它下面幾艘較小的同樣類型宇宙飛船。我說,LinkedIn總部是母船,而我在領英中國做的是子船,我要保證它速度快、性能好,但基本功能和外觀要像母船,這樣才可以完成國內外的對接合作。
領英的比較優勢,就是將本土化和國際化融合,把國外的資源和好的制度引入中國。
在這一目標之下,LinkedIn公司將領英中國完全交給了我。在領英中國沒有員工、沒有收入甚至沒有專屬辦公地點的情況下,我仍然能夠每周直接向LinkedIn總裁匯報。捫心自問,我認為沒有任何在中國的外企能夠做到這一點。
入華的硅谷公司,一般而言都會在中國尋找一個能夠代表公司形象的公眾人物,作為領導人對外公關。行業內,我們叫他public figure。比如,說道惠普中國區老大,大家想到的都是孫振耀。但是,從架構上來看,孫振耀只是惠普在中國四個主要大業務線中,其中一支的負責人。
我不想要做這種public figure,我需要有真正的權力。我的所有決定,只需要得到CEO杰夫的允許,而當年在谷歌,李開復也只是向美國的工程師負責人匯報而已。
在我現在這個人生階段,單純財務方面的成功已經不能帶來很大的滿足感。我希通過自己的工作,對國家、社會,對年輕人產生積極的影響。
2014年1月15日,杰夫給全公司發了郵件,公告招收了中國區第一名員工,那個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