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理群
1949年,父親一人到了海峽那一邊,把母親和年齡最小的三個子女—起留在大陸。一夜之間,母親由一位受人尊敬的夫人變成了反動官僚的家屬,成了人人都以懷疑的甚至敵視的眼光望著的“不可接觸的人”。
母親以驚人的決斷與毅力迅速地適應了這種變化。她主動上繳了留在身邊的父親的“反動證件”,以及一切可以讓人聯想起父親的東西(但她仍然留下了她與父親結婚時的合影,并且一直保存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環顧四周,選定了那張破舊的藤椅,坐在上面,開始編織毛衣,縫補衣物,并且再也不動了。
她從此不再和我們以及任何人談論父親,以及與父親相聯系的家庭的、她個人的歷史。開始,她每逢過年,都要多擺上幾副碗筷,用這無言的安排表達自己無言的思念。后來,外在壓力越來越大,這樣的儀式也都取消了。
但她以極其謙和的態度對待周圍的一切人。無論是誰,包括鄰居的孩子,向她提出的一切要求,她都全部滿足。政府的、居委會的一切號召,從為災民捐贈寒衣,到大躍進獻銅獻鐵,她都一律響應。后來居委會要求借我們家的汽車間舉辦學習班,全家人都不贊成,母親毫無二話,表示同意,自己也去旁聽,跟著鄰里的老老少少學唱革命歌曲。以后居委會又提出,周圍居民住房緊張,希望我們將樓下的客廳、餐廳全部讓出,母親依然滿口答應。客戶搬進來后,每月計算水電費,母親總是以自己多出錢為原則。在日常生活中,凡有爭執,無不退讓了事。我多次責怪母親過分小心,大可不必,母親總是默默地看我一眼,卻不作任何辯解。
當那場史無前例的風暴掀天動地而來時,全家人居然逃脫了抄家之災。后來,有人悄悄告訴我們,是居委會的老工人師傅勸退了紅衛兵,保護了“老太”(這是鄰居們對母親的昵稱)。
但母親的身體越來越衰弱,她終于挺不住,病倒在床上。我清楚地記得,在那個寒冷的冬夜,母親擁被而坐,咳喘不止,對著從數千里之外趕回探視的子女們,斷斷續續地說道:“這幾十……年來……總算……沒有……連累……你們。”說完后凄然、坦然一笑,又沉默了……
(摘自《齊魯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