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范
中農
讀高中的時候,“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毛主席前幾次接見紅衛兵,我都沒有資格去心中向往的北京,只因我的家庭出身是中農。那時候,中農是爭取對象,不是依靠的階層。當不上紅衛兵,去不了北京,我苦惱郁悶,甚至不好意思見人。教語文的白老師悄悄對我說,家庭出身是你主觀努力改變不了的事實,也不容選擇,何必沒精打采的,做點自己喜歡的事也許會有個好心情。我聽了他的話,開始廣泛而且貪婪地讀書,做個悠悠然的“逍遙派”。心想,紅衛兵也好,不戴紅袖標也罷,反正最后都得去種地“接受再教育”,一個樣。人在痛苦迷惘的時候,找個理由寬慰和鼓勵自己,再做點事情填充空虛的心靈,則是另一種景況了。我記住了白老師的一句話,我以為那是至理名言:“年輕人不管遭遇什么困難,都不可耽誤自己?!?/p>
后來我回到家鄉紅旗社當新農民,叫回鄉知青。播種、鏟地、收割,跟土疙瘩打了一年的交道后,趕上了“清理階級隊伍,一是要抓緊,二是要注意政策”的時期。我家中農成分,自然屬于說清楚的范疇,給我壓力很大。但我沒自暴自棄,而是充分準備,把我家開辦掛馬掌的王家爐前前后后說個通透,表明沒壓迫、剝削任何人。沒想到會上的這番話不但沒把我家的成分往高劃,而且還讓大家覺得我口才可以,不約而同地推薦我去當民辦教師。然而,那時是貧下中農管理學校,中農再好也比不上貧下中農呀。于是,我在煤油燈下寫了一篇題為《別看我是中農》的短文,分別抄給了大隊革委會和學校,竟得到他們的同情與支持,讓我堂堂正正地走上了學校的講臺。費了這么多的心血和力氣,都怪中農這個成分。但我悟到一個道理:人生中,條件和環境不利時,不可退縮,而是挺身面對,勇于爭取,或許迎來柳暗花明。
現在說起中農這個名詞,簡直好笑。但它給我帶來麻煩和不快,也帶來自信與勇氣,讓我終身難忘。
停電
動亂歲月里隔三差五就停電,盡管鬧心無奈,人們卻習以為常了。星期六下班前,停電了,辦公室里昏暗下來。主任老于進屋,把兩張電影票放在我面前,說晚7點俱樂部放映《看不見的戰線》,你和小李去看吧。
我和小李姑娘都是住辦公室的單身,都把機關當成心中的延安守望著。這一年多,她跟我親近著,也遠離著,讓我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前幾天一起上街辦事,她在右邊,我在左邊,一碰著人她就四下張望,做出與我無關的樣子。人家是沈陽知青,八成看不上我這個土老帽吧?
走進小李辦公室,她頭也沒抬:“有事呀?”當我拿出兩張電影票時,電燈亮了,她顯得異常激動和興奮,瞅著我說:“好呀,咱們一起去!”我估摸是這有故事情節的朝鮮電影對她產生了吸引力,因為那時候沒什么故事片。
電影開演了。我和小李緊挨并坐,便有意跟她“親密無縫”,她并沒躲閃。突然,又停電了,滿屋黑暗,吵嚷聲此起彼伏。這時,小李悄悄地偎進我的懷里,我趁勢把她抱緊。她抓起我的手放到她的胸前,是讓我觸摸她心跳的聲音。我貼著她的耳朵問:“是愛的電源迸發熱和力吧?”她沒吱聲,卻跟我靠得更緊更火熱了。當我壯起膽子要去吻她時,該死的電卻來了,我們立刻裝模作樣地坐好,顯得一本正經。電是俱樂部用小型發電機發的,繼續放映《看不見的戰線》。
小李拍拍我的腿說:“咱們走吧。”我站起來,興奮地點了點頭。我們手拉手地往外走,也不怕別人的眼睛了。街上黑漆漆的,簡直是伸手不見五指。那個年月的愛情,好像大多是在沒人看見的時空里萌發和形成的。
因為停電,沒看完《看不見的戰線》,卻看到了愛情戰線,而且從此相親相愛沒商量,一直到現在。
玩點文字
當頂編代課教師那段時間里,閑來無事就讀書寫作,盡管時有“豆腐塊”見諸報端,卻無人理睬,還被人說成“不務正業”。有人暗中點撥:“寫新聞報道,必能引起關注?!蔽艺兆隽耍艑W后或者星期天,我便去業余采訪,不但積累了生活,而且一篇又一篇的新聞稿在省報和地區小報上發表。沒想到這真的引起領導的重視,不少人還管我叫“小記者”,于是很快轉正了。那時我就想,在實踐人生追求的過程中,聽聽別人是怎么說的,未必不好。繞個彎子,慢慢走,沒準就能達到目的。
兩年后,小有名氣的我竟被調進了縣廣播站,先當記者,后當站長,又當縣廣播電視局局長、縣文體廣電局局長,最后當上了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別看這官位很低,可在邊遠的縣城也算顯要風光了。這頂比七品芝麻官還小的烏紗帽,主要是用新聞稿兌換來的,沒感到受寵若驚和怎么榮耀,倒覺得該傾心盡力玩點文墨。一個人為自己的愛好和情趣奮斗時,用自己的特長與努力去創造必要的環境、條件,其實是順理成章、心安理得的。雖是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但看到得多了,知道得多了,感受多了,自然靈感就多了。單說文學活動不管哪一級的,只要時間允許就可以參加,差旅費全部報銷,那是公事。有的作者則需匯報、請示,常常被“經費緊張”頂回來,只好自費。如此對比,頗有感慨,只知道這是個現實。有位市級領導干部,他的書不時出版,其重要原因他能包銷,而且賣得很快。我以為這不一定是古時的那種官文一家,但我豈敢與他相比。
人生在世,說啥也不能放棄自己的愛好。因此,我一心二用,既干工作,又玩點文墨,品嘗點名和利的滋味,繁忙而又快樂,好像一點都沒虧待自己。
臘八那天
進入不惑之年的那個冬天,妻子陪我去市里參加文代會。行至牙克石市南山南坡,我們的車想超過前面的兩輛拉草的大車,剛一左拐,只聽哐啷一聲巨響,本田車與山上飛來的貨車相撞了。頓時,我們全然沒了知覺,呆呆的,傻了。兩三分鐘后,司機小劉、我和妻子仿佛才醒來,都本能地動動手腳,才知道誰都沒受重傷。3個人相互一看,臉上都碰出了點點血痕,衣服上濺滿了玻璃碎碴。我們先后走下車來,來回走幾步,又抖抖身子,確實沒啥大問題,既慶幸,又有些后怕,我的心怦怦直跳。
古往今來,好多文人寫過死的體驗,其實都是生者的推理與想象,或是教育家、詩人劉征所說的那種“醉翁之意”。人一旦突然面臨要命的災難,是失去知覺的,根本來不及想什么。緊緊抓住、倚住什么,或相互間抱在一起,這保護生命的本能狀態和求生欲望,是那樣的真實、強烈!當災難過去,發現自己還活著,盡管驚魂未定,但那種幸運、幸福之感如一股熱流涌遍全身,暗暗地自己恭賀自己一把。
山坡上,凜冽的寒風中,幾個朋友來了,大家就是緊緊地握手、擁抱,是慶幸、祝福,也是安慰、關懷?!按箅y不死,必有后福?!边@是這個時候的關鍵詞。此刻,朋友相助,暖意融融;但心一直懸著,還是后怕。人呀,害怕災難,盡力逃脫吧。
調研員
歲數大了,尚未到退休的年齡,一旦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就可能被任命為各種級別的調研員。官不官,民不民,是個很有意思的角色。
我54歲那年,從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的位置上退下來,成為副處級調研員。椅子變了,辦公室換了,車子沒了,茶涼了,別人另眼看待了。我開始有些心理失衡,但考慮到這是退休的前奏,也就漸漸安然自如了。然而,無官卻不能一身輕,還在編,還要坐滿8小時。雖沒有任何任務和責任,可總是不時地給現任打替班,或替開會,或替接待應酬,或替執法檢查……在這些雜亂而繁忙的過程中,盡管我說話、辦事都注意分寸,同樣很少有人理睬?!澳闼愀墒裁吹??”我發現這話在很多人的臉上寫著。有名分的大勤雜員身份,忙著也為難著,實在無奈、難堪、尷尬。而每每年末,上級組織部門還來例行考核,更叫人鬧心。本來就沒有具體工作和目標,你能說些什么呢?只好編造。我決計逃避:請假,長休。人在遭遇窘境時,躲躲,或者繞著走,也算一招。其實可有可無的人早早離開,人家內心也很高興,不然還得來點尊老敬賢,真真假假,挺麻煩的, 都不好意思。
屈指算來,我離退休還有整整6年時間。自己喜歡讀書寫作,那就坐在家里嘗嘗專業作家的滋味,拿滿額工資,出門還能報銷差旅費。做真正的調研員,我深入農村、牧區廣泛調查研究,收集素材,積累生活?;丶液箪o下來玩寫作,盡管費心吃力,卻樂此不疲,覺得充實,順心順意,別有一番情韻。忽想在位之時,閑人也身不由己,被無關緊要的事情糾纏,情緒時好時壞,就是整天坐在那里喝茶讀報,也不感到怎么痛快。人生就是這樣,如果對變化難以適應,那就試著改變自己,或許曲徑通幽、柳暗花明。
〔責任編輯 楊 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