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平遙

屈春梅

站在那座古老的城門前，我不敢挪步。

我這雙鞋，曾踩在車流擁擠的柏油路上，踩在人潮如水的電梯上，踩在瘋狂喧囂的迪廳里，我衣服的紋路里，充斥著城市上空的廢氣味。我的身上，有著太多的現代氣息。我不知道，我的到來，將給這座古樸、典雅的小城帶來怎樣的災難。小城，默默矗立在那里，像極了一位端莊的母親，在經歷了太多的風霜雪雨后，卻依然沉靜。面對她的滄海桑田，我有太多的向往，我猶豫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

通過那一面厚厚的城墻，平遙，就用她寬厚、博大的胸懷擁抱你了！

那窄窄的石巷，古老的建筑，沉浸在潮濕的空氣中；屋檐下的橫梁，雕刻著精美的花紋；久經風吹日曬、發白了的木頭招牌；鏤空花的門廊，古樸的木格門窗；櫥窗后面，那精致的古玩；迎街高掛的大紅燈籠……一切，都讓你有穿越時空隧道的感覺。

我們隨意在街道漫步，浸潤在古老的氣氛中。

平遙的居民，院門大多敞開著。我們走進一家院落，三五個孩子圍著一方矮桌，寫著什么。男孩子、女孩子，都把他們圓圓的腦袋擠在一起。望著他們親密的身影。我的眼前映出一幕熟悉的鏡頭，或者，那是我塵封已久、無人開啟的童年記憶。一樣的矮桌，一樣的古舊的屋檐下，三五戶人家住一個院落。院中，一口永遠也喝不完的甘甜、清涼的井水，養育著我們如井水般清純的人們……站在那一雙雙純凈的目光里，我不愿離去。我堅信那油漆早已脫落的熟悉的小桌上，一定有我伏過的身影，我不由得想去觸摸它，看是否仍有余溫，院中的某一方青磚上，一定印著我當年奔跑著的足跡，那低矮的屋檐下，依然會存留著我和玩伴朗朗的笑聲。

臨街的一面店鋪里，售貨員熱情地為你介紹各種古玩玉器，買不買，隨意。你來，是她的顧客，你不來，她也不會招攬你。不知是誰說過：“金銀是錢，財寶是物，而玉是生命。”那么，這里的每一塊玉，都是一個靈性的生命，我便有理由相信，必會有一塊是與我有關的玉。

平遙，用她古老、豐厚的文化，孕育著這里的人們。

拉車的老鄉，一邊蹬車，一邊講解著這里的風土人情。他說，這里的家家戶戶都會做一種月餅。平時，家里的人舍不得吃。由于它是一種烤制食品，能夠放好長時間，便用小竹筐吊起來，留給老人、孩子，招待賓客。我們到的那天，正好是中秋節前，所以，很幸運地從一家小攤上買到了這種食品。那是一種薄薄的、泛著焦黃的餅，中間夾著一層薄薄的糖，酥脆、爽口、不油膩，一如這里純樸的人民。

我們來自那個人與人之間被冰冷的高樓大廈相隔很遠的現代都市里，快節奏的生活使我們的居住空間比鄰天涯。但我們卻從沒有懷疑過陌生的老鄉會帶我們到危險的地方。從他那被歲月打磨的粗糲的臉上，我們看到的滿是真誠。哪些地方值得去，什么食品更適合我們的口味，老鄉都熱情地一一介紹。我們每到一個地方，老鄉都在遠遠的地方默默地等。有的地方三輪車進不去，他便把車停好，步行著把我們領到目的地。

那一扇扇木頭門上包著的鐵皮，幾乎已無法辨認。只有那銹跡斑斑的鐵釘，訴說著古老的輝煌；那被風雨磨蝕得掉渣的青磚，告訴我們歲月的滄桑。

在那古老的墻壁面前，在小巷里，我久久駐足。

我忽然看到了千百年前的自己，端坐在人力車上，從我身旁經過。那樣子，一如端莊的古城，心平氣和的沉靜！我仿佛聽到馬蹄聲在石板路上踏出的回音，由遠及近。我看到我一身百年前的衣飾，站在和風細雨里，是那樣的清純、美麗！站在這里，我確信，很久以前，我屬于這里的！我現在明白了，為什么在十字路口，我辨不清方向；在擁擠的人群里，我那么孤獨；在時代的洪流中，我那么迷茫；在現代化的都市里，我那么心浮氣躁。原來，我不屬于現在，我屬于那么遙遠的過去。從古代走向未來，我那么疲憊……

我沉默著，任老鄉把我帶到一個又一個古老又古老的地方，我便一次又一次更清晰地看到自己！我該如何去尋找那個原來的我？我雙手合十，祈禱上蒼再給我一次輪回，哪怕是長成城門外的一棵樹，能夠遙遙望她裊裊升起的縷縷炊煙，能夠伴她等待日出，守候日落……我閉上眼睛等待幸福的到來。從那一分一秒的等待里，我看到自己的頭發慢慢變白，我看到我三十歲的臉上爬滿了六十歲的皺紋，我看到我火紅的青春漸漸變得蒼白。而我等到的，卻是一個那么現代的未來！我無奈地望著小巷上面寬闊的天空，我無助地望著面前每一個陌生的面孔。再看一眼我曾經走過的小路，再摸一摸印著我身影的城墻。我的眼里，淚水盈盈。

要離開了，老鄉說：“買點牛肉吧，平遙特產，很有名。”我輕輕搖搖頭，試著對老鄉擠出一個笑容。平遙的回憶太沉，對生活在現代都市的我來說，這座古城的記憶太厚重。我再也背負不起任何東西，哪怕是一縷輕風。

望著老鄉慈善的眼神，他一定是我前世的兄長、丈夫或者父親。為了選擇在月圓之前與我團聚，他用他的車，載著生命中不相干的人，行了成百上千年。當他將我扶上車的剎那，我分明看到了他眼角不舍的淚光！

再穿越一次古老的城門，這是古往今來，關于我的歷史傳說和生命輪回的一個入口，沿著她，我遭遇過去，重逢自己。盡管我生命里流著她的血液，可我卻眼睜睜看著自己離她漸漸遠去，而無能為力。

平遙，我永遠也走不進你！通向那里沒有路……

〔責任編輯 楊 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