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瀧(蒙古族)
高蹺王
在銅臺溝,李木匠是個奇人。他有一手好的木匠手藝,有一身的好武功,還能踩一手好高蹺。他踩高蹺,像燕子李三在飛檐走壁,像浪里白條張順下河摸魚,行云流水,追星逐月,每每要玩幾個絕活兒,在每年正月的燈會里出盡了風頭。
李木匠本名叫李密,總之和古代的一個名人或達人重名。
辦燈會,踩高蹺,在銅臺溝村,是有傳統的。當年,康熙大帝去烏蘭布統征討噶爾丹,路過銅臺溝,他騎在高頭駿馬上,舉鞭說,這銅臺溝,有蓮花泉,有銅臺喇嘛廟,是個人壽年豐的好地方!
果然,在以后的歲月里,銅臺溝風調雨順,見苗三分收。村民都歡喜地說,咱銅臺溝是受皇封的向陽寶地,辦燈會,踩高蹺,也好把步步高升的好彩頭踩在腳下!
于是,就辦燈會,就踩高蹺。
后來,村民把這種活動用了一個直白的形容詞,叫“辦熱鬧”,觀看的人叫“看熱鬧”。
解放了,合作社了,人民公社了,這“熱鬧”像慣性的車輪,一直沒有停下來。后來,怕破“四舊”,這“熱鬧”便偃旗息鼓了一陣子。
是熱鬧,就是個念想,農民就依靠這“熱鬧”驅散臘月日子的蒼白呢。于是,割倒高粱顯出狼,活該李木匠登場露臉啦!
那是一次華麗的復活。莊稼一入倉,李密就找了幾個機靈的幫手,開始制作高蹺腿子。制作高蹺腿子的木頭很有講究,要榆木的,還要山榆木的,那樣的樹木有豎勁,密度大,瓷實,安全,用刨子和銼刀打制出來木紋美觀,好看,再刷上清油或五彩漆,那簡直就是藝術品,在正月里綁在男男女女的大腿上,虎虎生風,把小孩子和大姑娘、小媳婦的眼珠子都給黏住了。
全村總共制作了一百二十副高蹺腿子。一百二十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走出家門,立時讓銅臺溝覺得小了,人滿為患了。而一旦走到鄉里政府去,他們高蹺的氣勢、壯觀和威風,一下子,讓其他村子的秧歌呀龍燈呀旱船呀,統統“一覽眾山小”。而且,在整個蓮花泉鄉,除了銅臺溝敢于踩高蹺,其他九個村,皆不再組織踩高蹺的項目了。這就有了“鳳凰進林,百鳥啞音”的況味。幾乎所有鄉街上的人都在斂聲靜氣看他們表演。這時候,就見李木匠在眾人圍觀的空地上,裝扮成調皮的孫悟空,手握金箍棒,或一個劈叉貼在地面再旱地拔蔥躥起來;或咣當栽倒在地面,大頭朝下像倒掛金鐘,人在地面躥動著,高蹺腿子也在天空舞動著;或換上一副半尺長的高蹺腿子,干脆頭不著地,在空中翻一個跟頭再一個跟頭。他的絕技,贏得了一陣陣的喝彩聲。
翌年,他們如法炮制,再次贏得滿堂彩。
第三年,鄉里書記說,這樣活動好,老百姓都出來看熱鬧,賭博的少了,打架斗毆的少了,應該鼓勵!
書記的話就是圣旨,力度大,鄉文化站立即照辦。在元宵節那天,“蓮花泉鄉農村文藝表演(秧歌、高蹺)有獎賽”的橫幅懸掛出來,全鄉各路高人紛紛亮相。結果,李木匠奪魁,被書記譽為“高蹺王”,并獲得兩千元獎金。
在活動現場,李木匠一激動,就慷慨激昂地表態道,我一定要精益求精,每年都給大家表演高蹺藝術。而且,我把話撂這,每年做一副新高蹺腿子,每年的高蹺腿子比上一年的高出一寸來!
一年一年,他真的是這樣做的。
如今,快三十年過去了,李木匠的高蹺腿子從當初的不到五尺長,增加到了差不多九尺了,像一棵偉岸的樹。每年,他依然鶴立雞群地領著大家走,活蹦亂跳,歡實得很,讓人們眼暈地仰視。
去年元宵節,有個村子的后生綁了一副九尺半的高蹺腿子,跳出來要和他打擂。李密老當益壯,哂笑著說,我早料到會有人扎刺!他便換上了一副提前備好的十尺半的高蹺,并做了個劈叉著地的花樣。那個后生不敵,遁去了。李密一高興,鉆天猴一樣蹦了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蹦得都高。但是,他不是平穩地落地,而是呱唧摔在了地上。
他站不起來了,眼角掛著兩顆清淚。
觀眾還以為他是故意甩包袱呢,一邊喊高蹺王,一邊拍巴掌。
老伴看出了端倪,急忙上前說,你不要嚇唬我們呀,你不是說自己是踩高蹺的常青樹,要一直踩到進墳墓嗎?
李密直嘎巴嘴,說不出話來。
從此,李密趴在了床上。
但鄉親們仍舊佩服他,人前人后,恭敬地稱他高蹺王。
神針侯三
侯三出自中醫世家,自小與一古寺高僧學得一手精湛的針灸技藝,針到病除,被譽為“神針”。
侯三雖然是銅臺溝村人,卻一直不得閑,被溝外人接出送回。
一日清早,侯三出診回村,在蓮花鄉街頭遇到一幫人哭哭啼啼出殯。侯三騎一匹瘸驢,躲閃在一邊。舉幡的孝子尚幼,披麻戴孝,有些踉蹌。一行人抬著白皮棺材,棺材后面的縫隙還在向地面嘀嗒著滲出血水。侯三一驚,跳下毛驢,喝了一聲,快站住,棺材里的人沒有咽氣呢!
孝子遲疑地說,不能停,出殯時棺材觸地不吉利啊。
侯三問,里面的人是不是你媽媽?
幼子說,是。
那還不趕快停下!他急了,上去攔住了抬棺材的人。
此時,從后面跑來一位老者,老者見是侯三,忙說,侯先生是神醫,快停下,聽他的錯不了!
打開棺材,年輕的婦人面色如生。侯三上前,微微一笑,從腰間的荷包里拔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左手掐住婦人的人中穴,右手手捻銀針對準氣海穴,控制手腕之力,下針二寸余。須臾,婦人“哼”了一聲,竟坐了起來,且身下傳來嬰兒呱呱墜地的啼哭聲。
翌日,一塊燙金的巨匾“一代神醫”抬進了銅臺溝,并被鑲嵌在侯三家的大門樓上。一時,侯三“一針救兩命”的傳聞不脛而走,“神針”的盛名愈加遠揚。
銅臺溝背靠大黑山。大黑山蜿蜒如龍,迤迤邐邐,像正在打開的扇子。其山坡和山下的皺褶里,是落葉一樣散亂的村莊。下游有個洼子村,村民吳樹林在鬼子憲兵隊當特務。有日本人的靠山,吳樹林富甲一方,傲視鄉鄰,喘氣時,兩個鼻孔儼然豎起的煙囪,壓根兒就沒有接地氣的意愿。當然,吳樹林也有氣短的時候,他娶了五房姨太太,卻沒有一男半女。不是女人不生養,而是懷孕不久就流產,不能保胎。endprint
終于,五姨太懷孕了,他雇了一架八人抬紅緞子大轎,把侯三接到了洼子村。侯三把脈,望聞問切一番,說,這個胎兒保不得。
吳樹林急了,瞪著牛眼問,為什么?
侯三說,是個兒子,但是個傻子。
吳樹林喜形于色,說,帶毛就不算禿,你要保證她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侯三便給五姨太扎了幾針,說什么不坐大紅轎子,騎一匹毛驢走了。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五姨太果然生了個兒子。但這兒子的確是個傻子,五歲了,會說話了,整天攆著吳樹林踢他的屁股,還罵,操你腚,操你腚!
吳樹林瞪著牛眼,無奈地垂頭向著地面嘆氣。
距洼子村不遠,是哈氣溝村。該村溝口窄小,像哈氣的喉嚨,因而得名哈氣溝。春天,吳樹林接報,有八路在哈氣溝開會,就帶人抓捕。此去,卻撲了空。由此,他惱羞成怒,下令把堡壘戶厲成璧裝在皮口袋里活活摔死,并把厲成璧的妹妹厲春麗搶回洼子村,強行糟蹋。豈料,厲春麗這女子暴烈,不堪凌辱,跳井自盡了。
提起吳樹林,黑山腳下的人都痛恨不已,吐唾沫,叫他“二鬼子!”
一個漆黑的夜晚,八路軍武工隊奔襲洼子村,要俘獲和制裁吳樹林。但吳樹林作賊心虛,早已把家搬到了平莊街里的憲兵隊。
這年秋天,鬼子“掃蕩”,吳樹林帶人鉆進了銅臺溝。他來到侯三家,遞上一根金條,附耳說,侯先生,是這樣,我近日又娶了一房姨太太,小娘們騷,如花似玉的,還真夠我應付的。你看,能不能給我扎幾針,強身健體,提高腎功能,也好讓我留個后啊。
侯三掂了掂金條,笑吟吟地捋著長髯,說,現在就扎吧?接著,不由分說,從腰間的荷包里拔出那根銀針,在對方的百會穴、章門穴、鳩尾穴等下針,每個穴位都入針二寸有余,扎得對方紅光滿面、笑逐顏開,哈著嘴連連說好。
此后,不到月余,吳樹林居然因腰酸、盜汗、遺精,不治而死。
吳家說是侯三搗鬼,持槍到銅臺溝找侯三報仇。
其時,侯三已攜家逃走月余。據說,侯三是去了在古寺修煉的高僧那里。
三嫂
三嫂一雙小腳,是九尺布條纏繞的結果。
三嫂是我的堂嫂,也是我的老嫂。
那年開春,三嫂坐月子,是個女孩,但難產,岌岌可危。情急之下,三哥請了個二五眼老娘婆接生,老娘婆手忙腳亂,混掏亂勾,大約把三嫂的輸卵管弄壞了,孩子不但沒有保住, 從此三嫂也不能生產了,像板結的土地,打不下一粒糧食。
從此,三嫂為了要個孩子,整天蹣跚著步幅不大的步履,和三哥一道,翻梁過嶺,去村外尋找郎中,幻想著懷上孩子,生個一男半女。三嫂見人就說,我真的想要個孩子,丫頭、小子都成,帶毛就不算禿!三嫂的絮叨,有時候讓人很不耐煩,其討人嫌的樣子,有點和魯迅筆下的祥林嫂差不多。
三嫂是十八歲結的婚,十九歲坐的月子,之后,直到二十九歲,也沒有生育。
這十年,本來嬌小羞澀的三嫂徹底變了模樣,充滿著情欲,見著男人眼睛就直,像狼見了羊,恨不能即刻就撲上去,把對方按倒,再讓對方在掙脫中把自己按倒。后來,嬸子曾對我說,你這個三嫂,太不要臉了,是男的就要,半夜偷茄子,不管老嫩!嬸子還曾私下憤憤地說,她連輩分都不管了,有次,你叔叔喝多了,她竟把他糊弄著鉆了被窩。作孽呀,那可是她叔公啊!
看來,三嫂為懷上孩子,豁出去了。
日本人打進村子的那天,一家人忙著逃命,顧不上住在下院東廂房的三嫂。兩個日本人跟在一個翹鼻子軍曹的后面,沖進他家的院子,三人把三哥捆綁在房梁上,在三哥面前,輪奸了三嫂。日本人走脫的時候,三哥氣得昏了過去,三嫂也嘴里吐著白沫,很久很久才爬起來。
不可思議的是,不到一個月,三嫂想酸的,鬧小病,有了懷孕的征兆。翌年,三嫂一天天顯懷,氣也顯得粗了,人也顯得蔫了。在距日本鬼子進村襲擾不到十個月,三嫂竟然要坐月子了。這下,三哥悲喜交集,連說,肯定是日本鬼子的野種,反正不是我的種!那些天,因急于求成,三哥治病治得適得其反,犁鏵尖兒痿了,是不是自己種子發的芽,三哥心里有數。三嫂也說,不對,還真的是小日本的野種!我十年沒開懷兒了,邪了門啦!三哥問,怎么著,要不,留下來?三嫂說,讓我想想。
幾天后,三嫂失蹤了。幾天后,三嫂回來了。三嫂瘦了一大圈兒,像個紙剪的人兒,大風都能吹倒,蓋上紙被就能讓人流下悲傷的眼淚。三哥問,做掉了?三嫂沒有說話。
二年后,三嫂從外村領回一個兒子,兒子叫野生,說是抱養的。
三嫂對野生,舉在頭上怕嚇著,含在嘴里怕化了,百般疼愛。
孩子四歲時,日本人又進村子了,領頭的居然是那個翹鼻子。日本鬼子把全村人用大槍威逼著來到打谷子的場院內,架設機槍瞄準,說有人看見八路就藏在我們銅臺溝村,這次要把八路找出來!
人們都不說話。
日本鬼子從人群中拉出一個三歲的男孩,把孩子裝進皮口袋里,讓漢奸把孩子放在場院旁邊一戶人家的房脊上,下面一陣亂槍,孩子害怕,滾落房檐,噗的一聲,絕氣身亡。
見仍舊沒人說話,日本鬼子又拉出了一個男孩。
眾人都傻了,大眼瞪小眼。
三嫂拐著小腳,站出來喊,畜生,銅臺溝根本就沒有八路,你們這是逼命呀!
鬼子八嘎、八嘎地叫囂著,把那個男孩往皮口袋里塞。
三嫂把野生推出來,說,要摔就摔野生吧,野生的爹就不是好東西!
鬼子故伎重演,把野生裝進皮口袋,再次放在了房脊上。槍響了,子彈把房脊的磚瓦打得噼啪飛濺。野生大哭著,掙扎著,立刻,皮口袋滾落下來,勢不可擋,最終跌落地面,騰起一片血霧。
三嫂對著翹鼻子哈哈狂笑,說,那是你的野種啊!
翹鼻子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三嫂,惱羞成怒,叫喊道,八嘎牙路!他一揮手,鬼子把三嫂也裝進了皮口袋。但三嫂躺在房脊上,一直狂笑著,任憑鬼子的子彈橫飛,就是巋然不動。小鬼子一陣亂槍,把三嫂打成了血葫蘆。endprint
險情
王一煥從延安學習歸來,本來是要繼續回冀中抗日的。因為要護送戰友,他們那批人繞了路,像宿命的插曲,意外地來到了塞外。就在他剛剛完成護送任務,要趕回冀中時,不巧的是,日本人在赤峰地區“集家并村”制造千里無人區的行動開始了。這里來了大批的鬼子,設路卡,挖塹壕,修據點,架鐵絲網,晃探照燈,抓可疑的人,烏煙瘴氣,鬧得很乖戾。
就是帶翅膀的麻雀,也瑟縮在樹枝上,不敢飛行了。
王一煥被當地一個游擊隊隱藏在一個叫銅臺溝的小村,小村的黨小組把他交代給一家“堡壘戶”,也撤到山里去了。
這個“堡壘戶”是個地下交通員,有任務。他把王一煥藏到一條地道里,地道口放上木頭,木頭蓋一些土,再壓上一個風匣,覺得很是隱蔽,便去執行任務了。
肅靜地在地道里憋屈了幾天,王一煥呆不住了。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他爬出地道,就著樹影和墻壁的遮掩,躲閃著來到村外。下半夜了,月亮不知道戰爭帶給人世間的悲慘與凄涼,滿月一輪,依然皎潔,向地面灑下斑斑駁駁的清輝。
他發現,不遠處有個窩棚,窩棚邊是一片菜園,而菜園邊有一個忙活的老漢,老漢手里握把鐵锨,正在躬身扒拉著水渠里的河水,澆灌菜園里的青菜。他四下望了一下,見一條細長的水渠,像條纖細的項鏈,閃爍著動人的光澤,從村口的河邊引過來。靜謐的夜色,放大了田園的清新和溫馨。
他便不由得走上前去,忘記了這里是敵占區,主動和老漢交談起來。他問老漢,“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來,我幫你澆菜吧。”他不由分說,就信手拿過老漢的鐵锨,撥開了一個畦口子。老漢說:“我叫焦景先,我看你不是本地人,是八路吧?”他急忙矢口否認,說:“我不是八路,我是距離這里不遠的壩上人,來這里走親戚做點小買賣。”老漢說:“你瞞不了我,你的口音不對,家走!麻去?分明講的是涿州話嘛!”焦景先吸了一口旱煙,旱煙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了一張坑坑洼洼的麻臉,而且,眼睛瞪得很大,猶如銅鈴。王一煥見對方相貌丑陋、猥瑣,感覺遇到了壞人,暗自譴責著自己的不慎,忙說:“你忙,我還有事。”便慌慌地想回村去。慌亂中,腳下不慎,踩斷了一棵茄子,他想,連曹操還珍惜糧食削發代首呢。就掏出僅有的一枚銀元,遞給老漢。老漢接過銀元,眼睛冒著興奮的火苗。他覺得老漢又丑又貪,急忙消失在夜色里。
一次,王一煥在夜里到山上尋找游擊隊和黨小組時,被搜山的日本鬼子抓住了。偽軍拿刺刀扎著他的脖子問:“你是八路?”他呀呀地搖著頭。日本鬼子把他押回銅臺溝村,集合起民眾,把他拉出來,逼他站在眾人面前,讓偽軍對著他連續喊“立正”、“稍息”,妄想喚起他下意識的動作,看是不是八路。見他和木頭一樣呆站著,偽軍出其不意發出口令:“跑步走!”他依然愣怔著發呆,沒有反應。一偽軍在鬼子的授意下,再次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出生的年月日是多少?”因為鬼子在這方面有經驗,一旦回答“公歷某年”而不說民國年月日者,多數是八路的黨員。但是,他們的企圖再次落空了,王一煥只是嘴里啊啊著,雙手比劃著,兩個眼睛像空洞的天空,一片茫然。
一鬼子軍曹咕嚕了幾句,一偽軍吩咐另一偽軍說:“去,檢查一下他的衣服,看是否合體,是否臟的地方與當地群眾有什么不同,是否衣服上沾有不是當地的土屑!”那偽軍推搡著王一煥轉了幾遭,翻著衣服袖子和衣服里子看了看,并聳起鼻子和狗一般煞有介事地嗅了嗅,之后,說:“媽的,一身的臭狗屁味兒,和當地的草民沒有什么兩樣!”
那軍曹又咕嚕了幾句,擔任翻譯的偽軍說:“太君說了,這個人來路不明,把他斃了!”
這時,出人意料的是,焦景先居然走出人群,顫巍巍地走近前作證說:“太君,這個人我認識,他是我家的一個親戚,從壩上來的,是個啞巴。”那個日本軍曹瞪視著他,見老漢不斷擦著麻臉上的眼屎,就討厭地揮揮手。
王一煥得救了。
沙刑
謝福祥居然把東家的女兒睡了!
這讓他很得意。他想,乞丐的艷遇也不過如此,賣油郎占了花魁也不過如此!
東家的女兒叫細翠,和名字一樣,窈窕著,青翠著,水嫩水嫩的。
他是一個長工,給東家放牛、耪地。東家的女兒就是天上的月亮,和他有著遙不可及的距離,踩著梯子都夠不著。細翠那樣嬌貴的身子,是一個長工可以睡的嗎?
可是他偏偏把細翠睡了。
那天,東家領著老婆去城里串親戚,細翠喊他幫忙洗被單。兩個人拽被單擰水時,用勁大了,細翠險些跌個跟頭。謝福祥上前抱住了她,并把她抱進了屋里,抱在了床上。
張愛玲說,陰道是通往女人心里的路。從此,細翠的心,整個都被謝福祥裝滿了。
那段時間,他們偷情,在細翠的閨房,在磨房,在高粱地。像饑餓的身體,情欲是充饑的唯一。
暴露的地點也在磨房。那次,他趕毛驢在磨房碾米,背過身去和細翠親熱,在轉身的時候,拉碾子的毛驢竟然莫名其妙地尥蹶子,并踢掉了他一顆門牙。細翠急了,在進城幫他補牙的時候,居然花了幾塊光洋,為他鑲了一顆明晃晃的金牙!
金錢是財主的心頭肉,心頭肉被剜疼了,了得嗎?
這下,露餡了。
東家叫季瑞,是個狠茬兒。一頓皮鞭子和馬棒,細翠挺不住,招了。
季瑞整治調皮的長工和抓到明火執仗的土匪,不整死是誓不罷休的。
他有一個絕招,沙刑!
距村子東邊不到二里地,有一片蒙古語叫銀肯的沙漠。翻譯過來,是曠大、恒久的意思。沙漠起起伏伏,一望無際,春天、秋天很寧靜;冬天則狂躁,飛沙走石;一到夏天,沙漠就像沸騰的火山,看似平靜,氤氳著嵐氣,但人走在上面,哪怕穿鞋,也會感覺到灼熱,光腳行走,則會把你燙得跳起來,仿佛沙子下面有彈簧,而且,有人試過,在沙子里埋上雞蛋,幾分鐘,就可以吃了。
沙刑就在這里實施。季瑞把被整治的人扒光,扔在沙漠上,捆住手腳,令一名家丁遠遠地看著,任憑其蹦、挪、翻滾,直到兩個時辰后在烈日下被陽光和沙子炙曬而死。被沙子灼死的人,不到一天時間,水分喪失,蜷曲著,像幾個世紀前亡故者出土了一樣,慘不忍睹。
這個法子殺人不見血,東家不在現場,僅僅在院子里的樓亭上遙望,眼不見心不煩,但屢試不爽,沒有人逃脫過死神沙刑的絞殺。
季瑞把細翠打發到城里的親戚家,讓人對謝福祥動用了沙刑。
謝福祥領教過沙子咬人的厲害。夏天農閑時節,莊稼活歇了,東家讓他去放羊,他總要到跑到沙漠里,遠遠地看護著羊群,脫去鞋襪,在沙子里跑上幾分鐘。沙子滾燙,咬得人心里痙攣,錐子一樣,人要驢皮影人兒一般蹦跳起來,并慌慌地盡快逃出去。否則,沙子會即刻把皮膚和腳踝灼傷。
但,沙子的燙是一種誘惑,他總愛在最熱的天氣,往沙窩子里跑,去接受沙子的撫摸和針砭……
人們把赤裸的他推推搡搡弄到沙子腹地,除了一個穿沙靴的家丁而外,紛紛躲避瘟疫一般四散而去。
他盡量讓腳掌支撐著身體,最終覺得腳掌被燙糊了,有股燎豬毛燒焦了皮肉的味道。
他望了一下,見季瑞不在樓亭上,便狠下心將那顆金牙咬了下來,抹了一把唇邊的血跡,喊家丁過來。家丁瞥了眼樓亭,走過來。他把金牙吐在地上說,快,我把金牙給你,你好回去買幾畝地,但要把水囊的水給我澆濕一片沙子。家丁瞥了眼黃橙橙的金子,心領神會,澆開一片可以躺下身體的地兒來,跑開去。
謝福祥火速把身體挪至那片濕地。胸部欲焦干時,他翻過去,脊背欲焦干時,他翻過來。后來,干脆裝死。天黑的時候,他被家人哭喊著抬走了。
躲過一劫,他逃到了外地。
土改時,他回銅臺溝村組織一幫人綁了季瑞,分房子分地分財產,并如法炮制,將其赤條條地拋在那片銀肯沙漠,用沙刑結束了老財主的性命。
謝福祥當上了村支書,覺得很榮耀,就去找細翠,說要娶她。細翠罵他,滾,我要是男人,一定用沙刑殺了你!
他一輩子沒有結婚。細翠一輩子沒有出嫁。兩個人在一個村子里,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責任編輯 阿 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