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羊
一
夏日最適合欣賞美女。
尤其在這座濱海南方小城,美女們的衣著個個薄如蟬翼,環肥燕瘦,一目了然。
秦龍坐在黨校電教室前排,拉出靠手的擱板,將《低碳生活》放在上面,脊背往后一靠,靜靜地等待白鯨的出現。
其實他算不上認識白鯨,至少不知道那妞叫什么,只是剛好看過一本叫《白鯨》的小說,便擅自給那妞起了這個綽號。
這幾年,市人事局為了多收點兒培訓費,年年暑假都舉辦培訓班,不參加培訓的不能評職稱,也不能晉升工資。本來交點兒錢也就算了,這年頭!可為防止學員們缺席、遲到、早退,市人事局硬性規定大家進教室要簽到一次,下課了再簽一次,這就有點兒強人所難。秦龍心里有點兒不平,可想想也就那么兩天,忍了。第一天參加培訓,秦龍怏怏坐在座位上,百無聊賴地喝著礦泉水,忽然,一個靚女毫無提防地闖入他的視線。
紅色的涼鞋,雪白的雙腳,血紅的涂趾,豐腴而嫵媚的長腿,超短裙裹著緊繃繃的臀部。哇,秦龍暗叫一聲,這妞美得實在霸道。
這妞就是白鯨,秦龍的心臟跳得雜亂無章,似乎要蹦出口腔。幾天前,秦龍在街上邂逅過這妞,立即掉入了愛河。
秦龍畢業于北方某美術名校,五年前應聘,單身來到這座南方濱海小城,當上了一名中學教師。這年頭,要當上一名有正式編制的教師并非易事,秦龍相當滿足。初來時,秦龍以為教師是貧窮的職業,尤其是美術教師,想破了頭也不知利從何來?誰知大謬不然,幾年教師當下來,竟然賺了不少錢。秦龍總結過,這其中有它的必然因素。這年頭,家家戶戶都只有一個孩子,大人們比賽著對孩子進行教育投資,教師的工資雖然不高,但補課收入竟然數倍于工資。語文、數學、英語教師不用說了,忙得像一個陀螺,都是一些“有時間賺錢沒時間花錢”的角色。體育、美術、音樂教師也大受青睞。也許是條件太好了,一些當官的、經商的有錢人的孩子往往成績差,這幾乎成了規律性的現象;這些人聽說體育、美術、音樂等專業高校的文化分要求不高,便想走偏門,至于這些專業高校的錄取率遠遠低于普通高校的比例,他們是不管的。像秦龍這種畢業于名校,偶然能夠在市報和市美術展露大名的教師,家長們尤其歡迎。比如那個叫孫徹的同學,每周僅輔導兩個晚上,月酬金高達五千;孫徹的爸爸孫局長還和秦龍約定,將來孫徹考上大學,則還要感謝秦龍五萬元。
有了錢的秦龍,先是每月寄錢回老家,安定在鄉下的父母的生活。然后開始存錢買房,在望海山莊交了首期。
秦龍在學校附近租了二房一廳的套房,除了上課時間,就在套房里輔導他的學生,周末也帶學生到公園里寫生。這天,他下了課步行到出租房,中間要經過兩條繁華小街。城市不大,二十多萬人口,但小車不少,摩托車、人流穿插其中,經常會發生小規模交通阻塞。秦龍一邊躲避著人和車,一邊快速行進。一條條靚女進入又離開他的視域,他不知不覺以他專業的眼光品鑒著。白鯨就這樣進入他的品鑒臺。最初那一瞬,秦龍目瞪口呆,根本找不出言辭來形容這妞。一切美女該具備的要件這妞全都具備,肩部瘦而不削,手臂細而不枯,屁股腴而不肥……頭發恰像汛期的潮水,汪洋恣肆,最是適合于編織愛情夢。更要命的,這妞有一種無形的氣場,類似于秦始皇、漢武帝的霸道,這讓她仿佛天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即。
秦龍隨著白鯨的節律,跟著她走過手機店、婚紗店、時裝店、性用品店,隨她走過一條熱鬧的街道。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瘋長。
白鯨右手挽著另一條妞,以秦龍的專業眼光,斷定那也是一條美女,可是在白鯨的映襯下,她實在沒有什么可說的了。白鯨一直和她的女伴說著話,口音酷似秦龍就讀大學的那座城市,盡管如此,他仍然沒能聽清她說什么。他只記得白鯨身上若有若無的香味,直到白鯨消失了好久,秦龍還記得那香味。
一輛寶馬猛按喇叭,把秦龍驚醒過來。秦龍發覺自己已經把出租屋拋在后面,趕緊回頭。他的學生已簇擁在門口等候,他致了歉,打開門,一陣油墨香撲鼻而來。
那天,秦龍一直處于亢奮狀態,那妞獅子般優雅的步態一再在他眼前閃現。好不容易送走孩子們,他匆匆走到畫架前,拿起削好的鉛筆,謹慎地在白紙上落下第一筆,然后退開,瞇眼細瞧,再落下第二筆。
五年的專業訓練果然沒有白費,秦龍退后幾步,相信自己永遠留住了那妞。秦龍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你像那彩虹,稍縱即逝?還是像那飛鳥,將再次闖入我的天空?”他躊躇著給這畫作起名。
“龍是不存在的。海霸王該算得上白鯨了。那是一條多么偉大的白鯨,世界上所有的捕鯨隊都沒有捕她的辦法……”
秦龍想起剛剛看過的一本小說,在畫像左上角題上“白鯨”兩字。
那些日子,秦龍只要有時間就逛街,暗暗希冀能再次邂逅白鯨。可惜,白鯨再也沒有出現,就像那條暢游四大洋的白鯨。
誰能料想,竟然是讓人心懷不滿的培訓,讓秦龍再次見到了白鯨。那一刻,秦龍固執地相信,他和這妞有緣分。他猛地站起身,愣頭愣腦地朝白鯨走過去。白鯨背向秦龍,正俯身往簽名表上簽名,姿勢曼妙,臀部高聳。有個人擋住了秦龍,兩人互相讓了讓。一瞬間,秦龍看見白鯨笑了,如綻開的石榴,她急步穿入第二排座椅,花枝亂顫。噢,她看到熟人了,她們開始談心。秦龍止了步,他的勇氣剎那間如水銀瀉地,無蹤無影。
人事局領導伴著教授進來了,人事局領導說了些什么,教授說了些什么,秦龍完全不知道,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叢黑發上,偶爾,白鯨轉過了半邊臉,黑白輝映,猶如從黑罐里倒出牛奶。課間休息,秦龍想要上前搭訕,結果卻走進了WC。
下課了,白鯨混在人群中走了。
秦龍一陣悵然,怪誰呢?只怪自己無勇氣。
白鯨再次出現了,秦龍不顧一切地迎了上去,看看近了,白鯨瞄了秦龍一眼,那目光有些茫然、有些冷漠,秦龍不敢開口,白鯨往他身邊一閃,踱入座位中間,留下幽幽暗香。好一會兒,秦龍才緩過勁來,他發現自己站在過道路上,大家都用古怪的目光看著他,他的臉即刻紅了。endprint
兩天培訓,秦龍一會兒發燒,一會兒發冷。接著是考試,在教學樓舉行。秦龍找到自己的考場,剛剛坐下,忽然心跳加劇了幾倍。白鯨尾隨著他進來,一下子坐在他旁邊。還沒等秦龍緩過神來,白鯨朝他嫣然一笑,道:“等一下分工合作。”
秦龍連連點頭。開卷考試,對秦龍來說小菜一碟。所謂分工合作,就是秦龍把答案找出來,兩個人一起抄。秦龍終于獲悉了他夢寐以求的秘密:蔣燕屏,市圖書館。
二
秦龍拍了一下自己的頭,這幾年忙于賺錢,竟然丟掉了上圖書館的習慣。從農家走出來的秦龍,自幼深信讀書能夠改變命運,多泡一次圖書館,仿佛前程就多了一層保障。
“這就是上天對你不讀書的懲罰。”秦龍暗暗罵著自己。自從培訓完畢以后,秦龍已經去過三次市圖書館,卻一次都沒有見到蔣燕屏。市圖書館設在銀屏公園內,隱藏在南方的相思樹林里。沿著彎彎曲曲的水泥小道,走近罩著蜜色玻璃、取自飛機翼造型的圖書館,秦龍有一種朝圣者的心情。他走遍了圖書館每一個角落。一樓有個大展廳,正在展出一批本市書畫家的作品,秦龍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作品,一幅高山聞笛圖,是他模仿宋代的畫作。他看來看去,發現“作品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別人的好”這句話真是透徹。二樓是辦公場地。三樓、四樓、五樓是對外閱覽室,分報紙雜志、圖書和網上閱讀幾大塊。各個閱覽室都有兩個管理員,辦公臺設在入口處,擺著電腦。讀者不多,稀稀拉拉的,且多穿著學生服裝。秦龍看了看報刊,看了看圖書,磨磨蹭蹭直到下班。
這天下著小雨,秦龍撐著雨傘,再次前往市圖書館朝圣。銀屏山尖繚繞著幾朵白云,微風過處,送來了幾許涼意。此時的圖書館幾乎空無一人,秦龍樓上樓下看了看,依然沒有蔣燕屏的身影。他再次踱到報刊閱覽室,想把上次未看完的一篇小說看完。報刊閱覽室里的管理員辦公臺空無一人,放著一個精致的皮袋。秦龍找到未看完的小說,挑了張靠窗的椅子,雙肘倚桌,開始閱讀。
這篇小說寫的是兩位80后女大學生的遭遇,有意把一些新聞改編成故事揉在里面。秦龍看得有趣,沒有注意到窗外的天空越來越陰沉,室內的光線越來越暗,只是不知不覺將雜志越湊越近。驀然,天花板上閃了幾下,秦龍乍以為是閃電,剎那間,閱覽室亮堂起來。秦龍抬眼一看,幾乎要歡呼起來:蔣燕屏剛剛從墻壁的開關上收回右手。
秦龍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朝蔣燕屏走去。此時的蔣燕屏白色上衣,配著深蜜色長褲,紅色高跟鞋踩出一條直線。
“嗨!蔣燕屏。”
蔣燕屏立即認出了秦龍,笑容滿面:“嗨!靚仔!”
“你在這上班?”話出口秦龍就后悔了,這不是廢話嗎?
“是的。”
“忙不忙?”又是一句廢話。
“還可以。你呢?”
不等秦龍回答,蔣燕屏的手機響了。秦龍有意退后半步,蔣燕屏側著身子聽電話,說了兩句就掛了。似乎這個電話讓她有些不開心。
“真好哦!你在這么高雅的地方上班,天天可以看書。”
“嗬嗬嗬,可我偏偏不喜歡看書。”
秦龍猶豫了一下,問:“我可以請你吃晚飯嗎?”
蔣燕屏直視著秦龍的眼睛,足足有兩秒,秦龍如鼠遇貓,脊背上有了汗意,心跳加劇。
“嗬嗬,你想泡我!”
“如果你沒空,就算了!”
“到什么地方去?”
“漁村酒家好不好?”秦龍覺得自己全身的毛孔如花盛開。
“你得等我一下。下班時間快到了!”
秦龍幫她關了窗,關了燈。蔣燕屏鎖了門,兩人穿過走廊,積聚了良久的烏云變成了瓢潑大雨。
蔣燕屏道:“你有一米八五?”
“還多一點,一米八八。”
“我一米七零。在老家我不算高,可到了這南方小城,好像很少有比我高的女孩。”
“是的,北方人普遍比南方人高,就像南方人普遍比北方人富。”
蔣燕屏的高跟鞋小心地踩在樓梯上,秦龍落后一級,聞著她身上的淡淡幽香,涌起了對她強烈的愛意。圖書館門口積起了幾厘米的水,秦龍想背她,可是不敢開口。蔣燕屏雙手緊著褲子,提著臀一步步踩過去,清澈的雨水激起她的童心,她咯咯笑起來。秦龍打著雨傘緊跟在她后面。
兩人打的來到漁村酒家,要了一個小房間。秦龍禮讓蔣燕屏點菜,蔣燕屏不看菜譜,隨口點了幾個,還要了一瓶茅臺酒。秦龍迅速心算了自己口袋里和鞋縫里的錢,還好!
氣氛漸次有些曖昧。秦龍試探著說:“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想起了詩經里的《碩人》:碩人其頎……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蔣燕屏似聽非聽,眼中帶著譏諷與嘲笑,讓秦龍幾乎說不下去了。忽然,她甩了一下頭發,一縷黑發垂在她的嘴邊,她吹了一口氣,那縷黑發跳躍不止,然后,她說:“膽小鬼!”
秦龍出手如夢,摟住了蔣燕屏,急切地尋找到她的嘴唇,貪婪地親吻。即刻,秦龍發現自己根本毋須那么猴急,蔣燕屏不避不閃,任他親吻,但她的反應是冷冰冰的,牙關緊閉,一點沒有回吻的意思。吻了老半天,秦龍的感覺是“任是無情也動人”。那豐潤的紅唇,是世間至上的美味。當秦龍試探著觸摸她的雙峰時,蔣燕屏才微微抖了一下,掙脫了秦龍的懷抱,平靜地說:“好了,適可而止吧!”
秦龍像換了一個人,不停地訴說對蔣燕屏的愛戀,蔣燕屏瞇著眼:“甜言蜜語說得這么溜,你和多少個女孩子說過?”
“我發誓,我從來沒有對另外一個女孩子說過這樣的話!”
“好啦!好啦!我最討厭發誓,你再說說,我喜歡聽。”
蔣燕屏的酒量相當不錯,一瓶茅臺快見底了,還不見她有醉意。秦龍怕喝壞了她,提醒她少喝點,她卻來了勁:“這鬼城市,什么好玩的都沒有。加上這鬼天氣,連散步都不行。再來一瓶。”
秦龍承認她說得對。說起來這座濱海小城也算地級市,可是沒有一個電影院。據說以前是有的,后來時興了一段時間鐳射影碟,再后來人人都不出門了,宅在家里上網,反正什么樣的電影都能看到。這座濱海小城不單沒有電影院,連個像樣的劇團也沒有;雖然有兩三個公園,但既沒有動物園,也沒有博物館。就連圖書館也是剛剛成立的,至今還沒有外借的功能。如果要娛樂,只好到幾家歌舞廳去,但貴得要命。秦龍至今未進過歌舞廳的門。endprint
蔣燕屏喚來服務員:“來包中華煙。”
秦龍吃了一驚,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
“沒見過女孩子抽煙嗎?”蔣燕屏笑得極邪。
秦龍忍不住過去吻她。蔣燕屏仍然是既不拒絕也不反對,當秦龍再次摸索她的雙峰時,她要求:“你再給我說說甜言蜜語吧。”
秦龍暈乎乎的,只記起了某個著名的詩人仿佛寫過“你的乳房儲滿了酒,讓我一醉萬年。”
蔣燕屏哈哈大笑:“色詩人。”
秦龍壯著膽子解開她深蜜色長褲的鈕扣,拉了下來,女人最隱秘的所在突兀地呈現在他面前。秦龍喉結發癢,吞咽了一口唾沫,手指本能地劃過最柔軟的一片肉,無端想起《二刻拍案驚奇》里的一句話:“兀自氣騰騰的。”蔣燕屏閉上了眼睛,無聲地深吸了一口氣。事情急轉直下,他放任本能的牽引,脫下她的白色上衣,脫掉她粉紅色的乳罩,把她脫光。一具完美的裸體,讓無數男人發瘋的裸體。果然是一條活蹦亂跳的白鯨。
三
一連數天,秦龍陷入了情感糾結。
明擺著,蔣燕屏早已不是處女了。秦龍有著輕微的處女情結,不嚴重,如《德伯家的苔絲》中的克萊。讓秦龍惱火的是,蔣燕屏對自己是否處女毫不在乎。更讓秦龍惱火的是,蔣燕屏根本不在乎和他上床。
那個讓秦龍終生難忘的夏季雨夜結束得讓他心碎。
從天上跌回人間之后,秦龍提議到他的出租屋去看看。
“算了,那么寒酸的地方可別想留住我。”
秦龍愣了一下,雖然蔣燕屏吐字清楚,他還是不敢相信她毫不掩飾的拜金心態,他立即將這些話視為開玩笑。再說,如果蔣燕屏如果真的這么鄙視他,怎會和他在漁村酒家的小房間做愛?這房間頂多也就十多平米,剛剛他們在上面顛鸞倒鳳的沙發也頗陳舊了。
秦龍介紹了自己的經濟狀況,“如果順利的話,明年我就能搬進望海山莊的新房了。”
蔣燕屏不置可否地穿著衣服。
“還是去看看吧!我畫了你的畫像!”
“你沒聽懂嗎?不去。”
蔣燕屏穿好衣服:“我想回去了!”
“我送你。”
這一次蔣燕屏沒有拒絕。秦龍買了單,倆人走出漁村酒家的玄關,雨還在下。秦龍花費了好些時間,才喊來了一輛的士。他打開車門,護著蔣燕屏的頭部讓她上車,自己也擠了進去。蔣燕屏對司機說:“鳳棲園。”
秦龍吃了一驚,據他所知,鳳棲園是這座濱海小城的貴族區,里面沒有平房、公寓,遍布其間的是一幢幢式樣各異的別墅,每幢別墅都在三至五層之間,面積少的有三五百平米,大的就很難估量了。住在里面的人自然非富即貴。
秦龍涌起說話的念頭,起了幾個話頭蔣燕屏都沒有搭腔,只好閉嘴。的士進入鳳棲園,在南方的大葉植物間穿行。蔣燕屏指點著,終于要求司機停下。蔣燕屏匆匆道了句:“再聯系。”徑自拉開車門,小跑著進入了一幢房子。秦龍借著路燈,看出那是一座黃色的房子。
回到出租屋,雨越發大了,兼以驚雷。秦龍打了蔣燕屏的手機,卻已關機。忍不住給她發了個信息:你是如此溫柔,讓我激情顫抖;你是如此美麗,讓我眼神迷離;你是如此善良,讓我身心蕩漾;你是如此可愛,讓我無法不愛。秦龍洗漱上床,輾轉反側,回味蔣燕屏的點點滴滴,夜越深,越發覺得進入了《聊齋》的意境。
糾結著的秦龍一次次前往市圖書館,卻一次次失望而歸。他一次次尋找那幢黃色的房子,卻發現它迷失了,迷失在鳳棲園相似的豪宅中。他不斷給蔣燕屏打電話,她一直關機。有一次終于打通了,蔣燕屏說:“我在開會。拜拜。”匆匆掛了電話,再打過去,一陣忙音。秦龍深深感嘆,手機看起來讓人們的溝通變得容易,可如果對方不接聽,再潮的手機又有什么用呢?
秦龍沒有料到,再一次見到蔣燕屏已是初秋時節。這期間,幸好發生了許多事,不斷地轉移著秦龍的注意力。然而只要一閑下來,蔣燕屏就占據了他的心房。
那天,孫徹的父親孫局長親自給秦龍打了電話,然后派司機來接他到家里玩。秦龍坐上孫局長的公爵王,穿行在繁華的街道,在一個秦龍熟悉的街口,公爵王突然拐了個彎,從一條巷弄里插入,秦龍立即發現自己雖然對這座濱海城市的表皮相當熟悉,但對它的內臟卻依然陌生。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不會相信,巷弄的盡頭竟然是一扇青銅巨門,司機按了遙控,青銅巨門緩緩打開,跑道、草坪、花草、涼亭、秋千依次顯現,秦龍估量了一下,眼前的花園至少有五六百平米。正屋是一幢三層樓房,矗立在花園右方,樓左是一個羽毛球場,樓右設置了一個小菜園。
秦龍不是頭一次看到豪宅,但這樣的豪宅還是讓他敬畏。孫局長親自站在正屋玄關迎接秦龍,秦龍在電視上多次看過他,真人還是頭一次見,一時間竟有點拘束。孫局長親熱地握了握秦龍的手,臉上掛著屈尊俯就的微笑。秦龍換了拖鞋,美輪美奐的客廳讓他有些手足無措。剛剛在綿軟的沙發上坐下,孫徹和一名資深美女自內室轉了出來,孫徹高高大大、肥肥白白,是那種身體發育良好、心智還很幼稚的少年,他胸前掛著MP4,身穿球衣,叫了聲秦老師。資深美女也跟著叫了聲秦老師,臉上掛著和善的笑,自我介紹道:“我是徹徹的媽媽。”
孫局長詢問了一些學校的狀況,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小徹的情況秦老師您都了解。我的意思,高考很接近了,您能不能把其它的學生推掉,專門輔導小徹?”
秦龍囁嚅著說:“可是,那些學生,都是早就收了的,有點不太好辦。”
資深美女孫媽媽打圓場道:“這樣吧,秦老師你周六周日選一天時間專門輔導徹徹,行不行。”
秦龍還是為難,可一接觸到孫局長的目光,心里咯噔一跳,趕緊答應了下來。
孫局長滿意地說:“聽說你們學校還缺一個工會副主席,到時候我讓領導考慮考慮你。”
秦龍心臟突突直跳,恍如寒窗十年、一朝中元、身披紅花騎馬走過紫禁城的午門。這幾年,他耳濡目染,知道如今的行情,一個工會副主席起碼值十幾二十萬元,當上工會副主席就進入了學校權力俱樂部,在老師中間地位突升,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收入;比如每年學校招插班生,校長有十幾二十個名額,就要給工會副主席一個名額,而這個名額賣得好的話能有數千乃至上萬的收入。endprint
這是秦龍吃過的最豪華的晚餐。不單體現在餐桌上——那是孫局長請人特做的金絲楠木大桌,也不單體現在餐具上——據說是世界排名第一的麥森品牌,更體現在菜肴上——秦龍叫不出任何菜名,只知道好吃,尤其是體現在酒上——孫局長輕輕地告訴他,這是五糧液集團限量生產的紀念酒“0009”號。
孫局長的司機把秦龍送回出租屋后,秦龍破天荒暫離了蔣燕屏的糾結,一遍遍思謀著自己成為工會副主席以后的種種變化。他突然喃喃自語:“看你還嫁不嫁給我!”然后猛醒自言自語太不該,立即羞得雙手捂臉原地蹦跳了幾下。
過了兩天,另一位學生陳仲富的父親請秦龍吃飯。酒席設在小城最豪華的酒店金棕櫚大酒店總統套房。秦龍剛剛邁進總統套房,一陣香風拂來,一條纖纖素手搭上了他的手腕:“帥哥,我們陳總等你老半天了。”
陳總掙脫一名妖艷女子的雙手,滿面笑容握了握秦龍的手:“秦老師,久仰大名,今日得見,萬幸萬幸。”
秦龍的臉早紅成了柿子,解釋道: “下午有兩節課,讓陳總久等了。”
陳總手一揮道:“本來該讓仲富這小子過來。可這種場合,還是讓我們自由自在些好。”
秦龍這才發現,偌大的總統套房,只有他們四人。兩名女子殷勤地打開音響,邀請秦龍唱卡拉OK。唱了兩三首歌,兩名白衣白帽的侍應生推著餐車進來,當面現宰各種海鮮。
陳總第一輪敬酒時,他的祝酒詞讓秦龍心跳加速了三倍:“聽說秦老師在望海山莊供房,剛好望海山莊是我開發的,我已經讓小龔辦好了手續,你隨時可以搬進去。這是鑰匙。”
秦龍渾身顫抖,眼角溢出淚來,他想鞠一躬,可想想自己是仲富的老師,改為拉住陳總的手,連聲說:“謝謝,謝謝。”語末竟帶上了哭腔。
陳總滿意地接受著秦龍的感謝。
秦龍喝下杯中酒,替陳總和自己添了酒,舉杯道:“這杯借花獻佛,我敬陳總一杯。”
兩名女子爭著替陳總喝酒,陳總說:“秦老師的敬酒,我一定要親自喝,顯示我的誠意。”
秦龍量小,連喝兩杯,已有些暈乎乎的,他說:“仲富是個聰明的孩子。”說完有些忐忑,怕陳總看出他是個馬屁精,可看到陳總滿意的目光,他一下子覺得仲富真的是個聰明的孩子了。
“真的,什么問題,仲富一點就破,一破就懂。只是他不太勤奮。”
“是是是,秦老師說得有理,仲富自小給他爺爺奶奶、媽媽寵壞了。現在的孩子,哪知道世事的艱難呀!”
三杯酒下肚,陳總滔滔不絕說起自己的創業史:做人嘛,一靠膽量,二靠頭腦(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又拍拍自己的腦袋)。想當年,我從農村單槍匹馬闖入這座城市,誰看得起你?說句見笑的話,士多店里的雙喜煙才兩元錢一包,可我只能干咽唾沫,因為我買不起。我這個人有點好處,就是看得起自己,我從來沒想過給別人打工,只想自己當老板……
寥寥數語,秦龍就理清了陳總發跡的大體脈絡:剛開始賣海水,能養活自己;接著空手炒樓,賺了一點點錢;然后好運來了,和朋友盤了一批鋁合金,有了自己的店;插手房地產業,終于成了一部吸錢機……
秦龍只覺酒勁往上沖,他也有了說話的需求。他不停地稱贊仲富是個聰明的孩子,還多次發誓仲富一定能考上本科。
次日,秦龍在出租屋里醒來,頭疼欲裂,想了好久才想起昨晚自己的丑態。他還記起自己答應陳總,每周至少找一天專門輔導仲富。“我為什么會許下這么個諾言呢?”
他忽然看到桌子上的鑰匙,一陣興奮讓他跳下床拿著鑰匙狂吻:“燕屏,燕屏,往后你就可以和我住在一起了。我還要把父母接過來一起住。”
接下來的日子,秦龍傾心指導孫徹和仲富。周六他帶著孫徹到野外寫生,直到日落才歸家。周日陳總派車送他和仲富到海邊、山村寫生,也是日落才歸家。
四
又一個周六降臨,孫徹沒有如期出現,秦龍嘗試打孫徹的電話,關機,隔了半個小時再打,還是沒通。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秦龍想給孫局長打電話,才發現自己沒有孫局長的電話號碼。他記起他存了孫局長司機的電話,打過去,也不通。秦龍不知道做什么好,在房子里踱來踱去,一時想孫徹會不會出什么事?說好的報酬該不會泡湯了吧?一時又想孫徹如果一直不來的話,他該不該將自己關在屋子里守株待兔?一時又想自己整天忙忙碌碌,沒有時間干自己喜歡的事,可是一旦空閑了下來,卻已經忘記自己喜歡干什么事了。
秦龍完全是無意識地揭起畫布上的遮塵,就這樣他與蔣燕屏再次相逢。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慢慢地癱坐在地上。相思苦,尤其是無望的相思更苦。相思痛,尤其是無望的相思更痛。相思沉,尤其是無望的相思更沉。驀然,秦龍操起畫架,高高舉起,使出吃奶的力氣,接連往地上砸去。
伴著狗吠一樣的哭泣,畫架變形、骨肉橫飛。干完了這件體力活,秦龍再次癱坐地上,呼吸加速,四肢八骸卻涌起激烈運動后的舒適感。
“燕屏,燕屏,你在哪里,你快出現呀!”喃喃低語中,秦龍無意識地拾起畫布,畫架是金屬的,看上去能存在千年,卻在秦龍的猛砸下毀了;畫布看上去柔弱無比,然而攤開來還基本上完好。秦龍摸著畫布上的蔣燕屏,高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打你。我打疼你了嗎?我的寶貝……”
秦龍哭著取出另一塊畫布,細心地夾在另一支畫架上,不顧袖口的灰塵,一筆一筆地還原著蔣燕屏。
夜深了,出租屋里多了五個蔣燕屏,咕嚕作響的肚子提醒他叫了外賣,他還特地要了一瓶燒酒。
吃過外賣喝過燒酒,他洗了一個澡,然后上了床,馬上就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周日來了,陳仲富也沒有出現,這次秦龍不再像昨天一樣無所適從,他再次給出租屋增添了五個蔣燕屏。
周一回到學校,孫徹和陳仲富爽約的原因也水落石出了:本地上流社會出了一件大事,兩名官員和兩名富商打麻將,互相指責對方出千,竟然動了刀子,其中就有孫局長和陳總。它們先是以口沫橫飛的方式在各個辦公室里瘋傳,接著很多人上網搜索,又增添了許多談資。秦龍很少上網,偶爾上網除了聽聽歌、看看電影、走走圍棋,就是偷看色片,對網絡瘋傳的明星、官員、商人的八卦他一概不感興趣。如今事關自己的收入,他不得不打開手提電腦搜索一番,結果嚇了自己一跳。endprint
秦龍懷疑孫局長、陳總被設了局,要不他們打麻將的事情怎么就上了視頻?從視頻上看,孫局長和陳總并沒有動手,先動手的是孫局長的司機,應戰的是陳總的司機。正所謂皇帝不急太監急,許多事情都是大人物身邊的人搞出來的。兩位司機先是動手,既而動刀,先是鼻青臉腫,既而見了紅。大人物安然無恙,麻將局也就散了。
問題是,秦龍在視頻上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蔣燕屏。視頻是從蔣燕屏走進房間開始拍攝的,她穿著黑色旗袍,表情高深莫測,但雙腳分明做了一個后退的動作,似乎對接下來將發生什么有所預感,甚至知情。看到蔣燕屏,四位麻友爭先恐后地說話,聲音互相覆蓋,成了一片噪音。孫局長做了一個招手的動作,蔣燕屏明顯猶豫了一下,才踱到孫局長身邊,孫局長伸手一拉,將蔣燕屏摟入懷中。此時,陳總的表情頗堪玩味:他的嘴巴一下子小了,兩根眉毛靠近了。一會兒,蔣燕屏借口替大家倒茶,輕輕擺脫了孫局長,孫局長大概美人在懷,妨礙了出牌,所以沒有挽留的動作。蔣燕屏離開牌桌,走到一旁的茶幾邊,將背影留給視頻,蔣燕屏俯下身去倒茶,臀部高高撐起旗袍,讓秦龍咽了一口唾沫。陳總也看了一眼蔣燕屏的臀部,他的忍耐似乎到了極限,開始一拍桌子,指責孫局長出千……
秦龍翻來覆去地觀看視頻,將鏡頭停頓、放大,一遍遍研究蔣燕屏的表情,他的心再次陷入那個令人心碎的夏季雨夜。
五
接下來事態的發展,似乎證實了秦龍的猜測:是有人給孫局長和陳總設局。網絡爆料的第二天,本地報紙就在頭版報道了孫局長和另外那名官員被撤職查辦的消息。過了一周,本地報紙又報道了孫局長和另外那名官員涉嫌腐敗的消息。網絡上的傳聞一日比一日精彩,孫局長的出身、從政史、貪污史、泡妞史都被人肉搜索了出來。陳總雖然避開了人肉,可他開發的望海山莊被指沒有房產證,因為他投入的資金全都是銀行貸款,除非先還清貸款,否則一本房產證都不能辦。發現受騙上當的業主們氣勢洶洶地在望海山莊售樓處集結,結果發現空無一人,一個驚人的消息在小城傳開:望海山莊開發商陳某跑路了!
蔣燕屏作為“神秘女郎”頻頻出現在網絡上,頭天還說她叫蔣燕屏,有市圖書館的工作證為證,次日辟謠說蔣燕屏只是她一個假身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本地官商據說還有不少,不日即將有一批新的官員落網……
在風雨飄搖中,秋天悄然而至。
那天,秦龍提著一堆食品沒精打采地從日晶廣場經過,突然,一條身影讓他雙眼發亮。蔣燕屏從一輛出租車鉆了出來,她一身牛仔裝,挎著一個蛇皮小袋;黑色的平底旅游鞋一點都沒有影響她的高挑、輕盈。
瞬時,秦龍有缺氧的感覺,他分開人流、閃避小車,引來一片驚愕的目光。然而他和蔣燕屏的距離并未縮小。蔣燕屏徐徐地穿過廣場,消失在超市入口。超市里的人更多,走得稍快點便撞到別人身上,秦龍不斷地說:“對不起,對不起。”他激起的人流漩渦似乎波及到了蔣燕屏,她回頭看了看,似乎一愣,然后站住了。三個月的時間,秦龍瘦了一圈,胡子拉碴,一米八八的個子讓他成為一根風中的竹竿。
“你到哪里去了?我到處找你。”
“你快走吧!等我電話。”蔣燕屏壓低聲音,像個間諜。
秦龍受她的目光所迫,聽話地看著她混入人流中。雖然蔣燕屏態度冷淡,可秦龍還是興奮起來,他立即到發廊理了個發,接著到街上吃了點東西,又給蔣燕屏買了個蛋糕。這中間,秦龍多次從內衣袋取出手機來看,當電話真的來了時,秦龍還是嚇了一跳。
秦龍趕往市郊一家新開的賓館。房間里傳來蔣燕屏警覺的質問:“誰?”
“我,秦龍。”
門開了,又合上。蔣燕屏抱住秦龍,那久違的氣息令秦龍迷醉。一會兒,他的雙肩顫抖起來。
“瞧你那點出息!哭什么哭呀!”蔣燕屏撫摸著秦龍的頭發。
“我天天想你,時時想你,每秒都在想你!”
“想我什么呀?”
“想你的鼻子,想你的眼睛,想你的眉毛,想你嘴唇,想你的耳朵……”
“想不想我的屁股?”
“……”
“喲,沒有屁股的女人算什么女人?”
“也想……”
“嘻嘻,抱我上床。”
這是他們第二次做愛。蔣燕屏仍然是一副有肉無靈的樣子,任秦龍一件件脫光她的衣服,她一點忙都不幫。秦龍正欲挺矛上刺,她才說了句:“別急,你舔舔我的脖子。”慢慢的,她面色潮紅,呼吸急促,伸手摟住了秦龍的脖子……
“這些天你到哪里去了?”
“記住,關于我的一切你都不能問,聽到了沒有?我不是你的誰,你也不是我的誰。”蔣燕屏又恢復有肉無靈的樣子,將秦龍一大堆話語都堵在喉嚨里。
接連數天,兩人在床上廝守,餓了就叫外賣,累了就合眼睡一會。其余的時間,他們不停地做愛,直至昏厥。
六
秦龍再一次失去了蔣燕屏,盡管他早有預感,伴隨而來的傷感超過了他的承受力。
累極沉酣,秦龍做了個夢,夢里蔣燕屏笑嘻嘻說她要走了,秦龍捉著她的雙手,不讓她走,她笑著,身體慢慢往上飄,往上飄,他盡力攥緊她的雙手,她的手滑不溜秋,終于像露珠離開荷葉,滑離了。秦龍大哭大叫,追隨著蔣燕屏,她的身體越飄越高,飄過陽臺,飄上天空,飄成小黑點……
在哭聲中醒來,秦龍拍了一下床,拍在涼涼的被子上。洗手間是空的,蔣燕屏的內衣都收走了。衣櫥也是空的,也是,按蔣燕屏的性格,怎會和秦龍玩捉迷藏?連天花板也是空的,一點也看不出蔣燕屏從中穿越的痕跡。
雖然明知蔣燕屏不會再回來,秦龍仍舍不得退房,他一遍一遍撥打蔣燕屏的手機,手機里一遍一遍傳來一個刻板的聲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秦龍痛恨自己貪睡,他抓撓著自己的頭發。房間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秦龍三跳兩跳抓起電話筒,欲語已哽咽。
“先生,您好!請問您還要繼續訂房嗎?”
放下電話,秦龍癱坐在沙發上。endprint
蔣燕屏真的走了,走之前她結了幾天的房費。
接下來,秦龍不得不編造種種借口,向校領導解釋他失蹤了一周的原因。
秦龍從此變得愛上網,“官商賭博動刀子”事件很快被“史上最瘋狂的市委書記”以及“擁有192套房子的超級房爺”覆蓋。一年后,前孫局長被判刑的消息沒有引起太大的關注;望海山莊依舊半死不活。
又過了若干時日,鳳棲園一座別墅拍賣的消息再次激起秦龍心底的余波。網上稱:這座黃色別墅是前孫局長金屋藏嬌時使用的,高端大氣上檔次,由納稅人的心血凝聚而成,如今又回到了納稅人手中……
秦龍將網上曬的照片都下載了,一張張仔細看,想象蔣燕屏曾經睡在哪個房間?她做菜時會是什么樣子?二樓大廳上的鋼琴,在她手下奏響了何種聲調……
七
又一個五年飛逝,秦龍依舊單身。許多熱心人士替他介紹對象,他都婉言謝絕。慢慢地,謠言四起,有說秦龍是同性戀的,有說他喪失了男性功能的。
然而,這個濱海小城的妓女們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妓女們彼此耳語:那個高大英俊的客人真奇怪,每次都要求她們扮演一個叫“燕屏”的女子。每一次完事,他總是顯得無比沮喪。
2013年北方的霧霾尚未散去,秦龍收到國家美協的展覽邀請函,還有往返機票。展覽頭一天,一對來自法國藝術家夫婦看中了秦龍的畫作,希望以一百萬歐元買下來。
金發碧眼的法國藝術家夫婦豎起大拇指:“太美了,這個神秘女郎的神情、形體,都非常完美,而且整個畫面帶著一種《天問》的神秘感。秦先生,你是怎么想到這種構圖的:畫作中間的神秘女郎比真人還大,兩邊畫上一百個小格子,每一個小格子畫上神秘女郎的一個姿態?”
秦龍笑笑,請翻譯告訴他們:“那不是小格子,如果你用放大鏡的話,可以看到上面畫著神秘女郎的一萬種姿態,每一個姿態各不相同。”
金發碧眼取出放大鏡,然后,一副被震撼的樣子。
“這可是借鑒了貴國傳統的微雕藝術?”
秦龍點點頭,可是他不打算賣出自己的作品。
金發碧眼熱情洋溢:“秦先生,神秘女郎是否有原型?如果心中沒有遼闊深沉的愛,哪能畫出各不雷同的萬種姿態?”
秦龍肯定了金發碧眼的猜測。
“這幅作品將愛的遼闊深沉用形象的手法固定了下來。真是太棒了!是不是一百萬歐元太少了?價錢可以商量的。”
“不,這幅作品是非賣品。如果神秘女郎自己來了,我免費奉送。”
“明白了,愛是無價的。”
金發碧眼和秦龍的對話剛好被記者捕捉到了,幾分鐘后,一條消息在網上瘋傳:誰是神秘女郎?接著,不少專業刊物也轉載了這個消息。
一周后,展覽結束,秦龍親自包扎畫作,忽聽身后有人說:“帥哥,你不是說要把作品送給神秘女郎嗎?”
秦龍雙肩抖了一下,朝思暮想的聲音,穿越五年的時光,終于再次響起。他回頭,果然,蔣燕屏笑盈盈地看著他。
〔責任編輯 敕勒川〕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