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軼男+胡桂紅
摘 要:本文首先指出與陶淵明詩文中的“愛”字涵義相似或相關的“愛”字最早出現的文獻資料,再次討論陶淵明詩文中的“愛”字和其在最早出現的文獻資料中的涵義之間的承接性,最后論述陶淵明“愛”字的獨特性,從其在上下文語境和全詩詩意中所起的作用探討陶淵明的思想、性格和做人原則。
關鍵詞:愛 仁 愛人 獨立 自由
“愛”屬于儒家哲學的概念。
《論語·學而篇》:
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余力,則以學文。” [1]
《論語·顏淵篇》: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
在孔子看來,“愛人”即是實現“仁”,換言之,“仁”的實踐途徑是“愛人”。并進一步指出“愛人”的具體方法:“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是“愛人”的積極方面,盡己為人。“愛人”的另一方面強調寬恕、寬容,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應當以對待自身的行為為參照物來對待他人,人生活在社會中,除了關注自身的存在以外,還得關注他人的存在,這是尊重他人、平等待人的體現。
《孟子·離婁下》:
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孟子·盡心上》:
君子之于物也,愛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
仁者無不愛也,急親賢之為務。
《孟子·盡心下》:
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
孟子將“愛”的范圍擴大,主張從愛親人出發,去愛廣大民眾,愛萬事萬物。并進一步指出“愛”的實踐方法:“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意同孔子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強調凡事須嚴于律己,時時反思,這樣才能達到“愛人者,人恒愛之”。
儒家哲學認為,愛是與生俱來的,可以看作是人性本善的特質,換言之,愛是作為人必須具備的本質之一。儒家主張以博大寬厚的胸懷去泛愛濟眾,從愛自己出發,用對待自己的方式方法去愛家人、愛朋友、愛廣大民眾、愛整個國家、愛萬事萬物。陶淵明用他的人生和他的詩篇體現了儒家的仁愛思想。更重要的是,陶淵明認識到“愛人”就要尊重人存在的價值,而每個人獲得存在價值的前提便是擁有獨立自由的人格,這可以說是陶淵明對儒家“愛人”思想進一步思索和實踐的結果。下述陶淵明詩文中的“愛”字與此思想便是息息相關的,在一定意義上說,這是陶淵明對儒家“愛人”理論從思想到實踐的進一步開創。
《歸鳥》:
翼翼歸鳥,載翔載飛。雖不懷游,見林情依。遇云頡頏,相鳴而歸。遐路誠悠,性愛無遺。
《歸園田居》其一: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馀閑。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
“愛”與“性”連用,詩人重在強調對于田園隱居所代表的自由生活是一種出于本性的執著之愛,這份愛歷經世事滄桑都不會改變,深刻表達出陶淵明對亂世中辭官歸隱這一抉擇的無怨無悔。詩人對于田園自然之愛,亦是對于自由獨立的人格之愛。
《時運》:
我愛其靜,寤寐交揮。但恨殊世,邈不可追。斯晨斯夕,言息其廬。花藥分列,林竹翳如。清琴橫床,濁酒半壺。黃唐莫逮,慨獨在余。
序中“游暮春也”“春服既成”,第一章“襲我春服”,第二章“洋洋平津,乃漱乃濯”,第三章“閑詠以歸”化用《論語·先進》中《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篇》中的語句和典故,子路、冉有、公西華皆談從政之事,唯有曾皙談暮春郊游之事,孔子對子路、冉有、公西華的想法未發表任何言論,只在曾皙說完后“喟然嘆曰:‘吾與點也!”陶淵明在這四人的人生態度中,亦獨取曾皙的暮春漱濯,暗示了在亂世之中,陶淵明無心仕進,只想及時歸隱,保持自己的內心持守,此亦是“我愛其靜”之“靜”的確切所指。“殊世”一語是理解全詩的關鍵所在,陶淵明稱當今的“殊世”為“黃唐莫逮”,暗指這是一個無道的亂世,在此亂世下,陶淵明寄心于“稱心易足”的“花藥”“竹林”“清琴”“濁酒”,并在此中“陶然自樂”。那么,“我愛其靜”之“愛”寫出了詩人對閑靜田園生活的熱愛,即對獨立自由人格的熱愛。
《與子儼等疏》:
少學琴書,偶愛閑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
靜,《老子》二十六章:“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圣人終日行不離輜重。”三十七章:“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莊子·天道》:“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萬物之本也。”(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中華書局,2007年,第824頁。本文引用此基本文獻均依據此版本,以下不再一一注出。)老莊哲學認為“靜”乃萬物之根本,長久之道,即萬物是起于虛靜,歸于虛靜的。閑,《莊子·齊物論》:“大知閑閑,小知間間。”《莊子·天地》:“夫圣人鶉居而彀食,鳥行而無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閑。”莊子之“閑”指一種無是無非、不計得失、心隨物遷、物我兩忘的閑淡從容的精神境界。由此可知陶淵明的“閑”與“靜”指一種遠離世俗喧擾的自由、閑靜的心靈狀態。“少學琴書,偶愛閑靜”可與“弱齡寄事外,委懷在琴書”(《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聯系來看,表明詩人在琴書中可以獲得心靈的安寧平和,即言詩人從年少時便追求一種心靈世界的平和沖淡,不喜塵世的紛繁復雜。“偶愛閑靜”之“愛”表現出陶淵明對獨立自由人格和自由生活的發自天性的熱愛。
《九日閑居》序:
余閑居,愛重九之名。秋菊盈園,而持醪靡由,空服九華,寄懷于言。
序言“余閑居,愛重九之名。秋菊盈園,而持醪靡由,空服九華,寄懷于言。”點明詩人“愛重九之名”的緣故是愛菊、嗜酒。菊代表品質高潔,酒代表精神自由,這是詩人天性中不可動搖的根基。“愛”字表現出了詩人對人格獨立和精神自由的無限熱愛和不懈追求。
《示周續之祖企謝景夷三郎》:
老夫有所愛,思與爾為鄰;愿言誨諸子,從我穎水濱。
關于本詩的寫作背景:
梁蕭統《陶淵明傳》:“時周續之入廬山事釋慧遠,彭城劉遺民亦遁跡匡山,淵明又不應征命,謂之‘潯陽三隱。后刺史檀韶苦請續之出州,與學士祖企、謝景夷三人,共在城北講《禮》,加以讎校。所住公廨,近于馬隊。是故淵明示其詩云:‘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馬隊非講肆,校書亦已勤。”[2]宋沈約《宋書》卷九十三《隱逸傳》:“周續之,字道祖,雁門廣武人也。其先過江居豫章建昌縣。續之年八歲喪母,哀戚過于成人,奉兄如事父……續之年十二,詣寧受業。居學數年,通《五經》并《緯候》,名冠同門,號曰‘顏子。既而閑居讀《老》、《易》,入廬山事沙門釋慧遠……劉毅鎮姑孰,命為撫軍參軍,征太學博士,并不就……高祖之北討,世子居守,迎續之館于安樂寺,延入講《禮》,月余復還山。江州刺史劉柳薦之高祖……俄而辟為太尉掾,不就……景平元年卒,時年四十七。”[3]逯欽立先生指出:“檀韶仁江州刺史,始于晉義熙十二年(416)。是年八月,劉裕興兵北征,其子迎續之至建鄴,館于安樂寺講《禮》,月余又回廬山。檀韶請其城北講《禮》,當在此年冬。” [4]
由此可知,此詩當作于義熙十二年(416)。在此之前,陶淵明已認清混亂政局的黑暗性和反動性,所以在義熙九年(412)征著作郎,不就。在此年,陶淵明與顏延之在潯陽有一段結伴為鄰的生活,《宋書·陶潛傳》記載“顏延之為劉柳后軍功曹,在潯陽,與潛情款”[5]。在顏延之與陶淵明的親密聚談中,肯定對當時的一些政事有所涉及,使得雖隱居田園而依舊關心民生的陶淵明對亂世的政局有了更為清晰、理智的認識。而此時周續之等三人應檀韶之請,前去講《禮》,陶公對此頗有異議,同時對三人之行也頗為擔憂,所以寫下此詩。
詩的前四句:“負疴頹檐下,終日無一欣。藥石有時閑,念我意中人。”寫出了詩人對時局的擔憂,對朋友周續之等三人的掛念。“相去不尋常,道路邈何因?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道喪向千載,今朝復斯聞。馬隊非講肆,校書亦已勤。”其中“道喪向千載”指出魏晉以來儒家仁愛思想喪失已久,“馬隊非講肆”表面是指馬廄這種嘈雜的地方不適合講學,實際暗指在這樣一個黑暗、無道的亂世,儒家仁愛思想無法在此扎根繁衍。所以詩人最后規勸說:“老夫有所愛,思與爾為鄰。愿言誨諸子,從我穎水濱。”一方面是在規勸昔日友人認清時局,不可陷于世俗的深潭不可自拔;另一方面自述心志,表明詩人在亂世中歸隱田園的決心。“老夫有所愛”之“愛”一方面表現出陶淵明對友人的愛惜,希望他們潔身自好;另一方面表現出陶淵明對亂世中辭官歸隱的無怨無悔,也就是對獨立自由人格的執著之愛。
《詠貧士》其六:
仲蔚愛窮居,繞宅生蒿蓬。翳然絕交游,賦詩頗能工。
“丁《箋注》引黃甫謐《高士傳》:‘張仲蔚者,平陵人也。與同郡魏景卿具修道德,隱身不仕。明天官博物,善屬文,好詩賦。常居窮素,所處蓬蒿沒人。閉門養性,不治榮名。時人莫識,唯劉龔知之。”[6]在這里,陶淵明借張仲蔚來自喻,陶淵明與仲蔚的安貧守賤、窮居絕游是互通的。“愛”字表現了陶淵明對張仲蔚處世態度、人生抉擇的贊同,同時也表現出陶淵明固窮守真的美好品質。
《讀<山海經>》其一: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
在這里,陶淵明依舊用歸鳥意象來比喻自己的辭官歸隱,鳥兒朝出夕歸,“欣”字生動地刻畫出鳥兒對巢穴的熱愛,詩人用鳥兒對巣居的熱愛之情來比喻自己對“吾廬”的深切眷戀。“愛”與“欣”對舉,表現出陶淵明對閑靜隱居生活的發自內心的熱愛。
陶淵明生活在動蕩、黑暗的易代之際,本著“任真”“固窮”的本性,雖然思想上歷經了百轉千回的痛苦斗爭和反省,行動上經歷了曲折不平的艱苦奮斗,但自己依然選擇走一條固窮守真的人生道路,絕不與黑暗的現實政治同流合污,從思想到實踐上都貫徹了儒家的以仁愛為核心的人性思想,這是獨屬于陶淵明的“愛”。
注釋:
[1]魏何晏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十,《十三經注疏》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2457頁。本文引用此基本文獻均依據此版本,以下不再一一注出。
[2]梁蕭統:《陶淵明傳》,《陶淵明資料匯編》,2005年版,上冊,第7頁。
[3][5]宋沈約:《宋書》卷九十三,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280,第2286頁。
[4]逯欽立:《陶淵明集》,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47頁。
[6]袁行霈:《陶淵明集箋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376頁。
(馬軼男,胡桂紅 河北省張家口學院 075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