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向來被認為積極入仕的孔子確亦有“隱”的思想。細審孔子之“隱”,其思想與莊子等避世的“躲藏”之“隱”是有區別的,孔子之“隱”為“儲藏”之“隱”。孔子不仕而隱在于孔子志于己道,孔子的人生追求便是貫徹自己修己安人的仁禮之道。
關鍵詞:孔子 “儲藏” “隱”
積極入仕的孔子其實確亦有一些“隱”的思想。“隱”即“隱藏”,細審孔子之“隱”實為一種“儲藏”之“隱”,孔子的“隱”不像莊子等后代隱士那樣的“躲藏”之“隱”。“儲藏”之“隱”是無可奈何地藏起來,等待并尋求被用;“躲藏”之“隱”是唯恐避之不及地藏起來,遠離并害怕被用。
一、“隱”之思想
“隱”之思想與隱者有關。先秦典籍中有些寓言等記載堯舜時就有了隱者,但可能為托古之詞,《論語》中的楚狂接輿、荷蓧丈人等的記載應較為可信。廣義的“隱”為“隱者”之“隱”,除了不仕還包括避世。狹義的“隱”即指隱士之“隱”。“隱士”之“隱”指士之主動不仕。
春秋戰國時期,作為知識階層的“士”階層開始興起并發展。“士”由最初的低層貴族地位逐漸下降,士庶合流而進一步成為“四民”(士、農、工、商)中最高級的庶民。春秋晚期,“士已不復如顧炎武所說的,‘大抵皆有職之人。相反地,士已從固定的封建關系中游離了出來而進入一種‘士無定主的狀態。這時社會上出現了大批有學問有知識的士人,他們以‘仕為專業,然而社會上并沒有固定的職位等待著他們。在這種情形之下,于是便有了所謂‘仕的問題”[1]。“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微子》)[2],“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孟子·滕文公下》),無論是貴族的士還是庶民的士都是要仕的,士有能力而又主動不仕稱為“隱”。作為士的孔子卻有著不仕的“隱”的思想。
二、孔子“隱”之思想
孔子是有過幾次辭官不仕經歷的。“齊人饋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微子》)尹氏曰:“受女樂而怠于政事如此,其簡賢棄禮,不足與有為可知矣。夫子所以行也,所謂見機而作,不俟終日者與?”[3]“衛靈公問陳于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衛靈公》)尹氏曰:“衛靈公,無道之君也,復有志于戰伐之事,故答以未學而去之。”《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季氏亦僭于公室,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4]
以上三則記載中,孔子離職的原因分別是:季桓子沉于女樂而不問政事,無道之君衛靈公關注武事(這與孔子主張的仁禮之道相悖),季氏不守禮且當時的其他官員亦多離正道。所以可總結孔子不仕是因為邦之當權者昏庸腐化,不重孔子主張的仁禮之道。
孔子入仕絕不是為了俸祿,他講“君子謀道不謀食”(《衛靈公》),說明孔子更重視道而非衣食與錢財,入仕是為了使自己的道得以實現,而自己的道不行時便不仕。“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公冶長》)“子欲居九夷。”(《子罕》)朱熹注:“東方之夷有九種。欲居之者,亦乘桴浮海之意”;孔子又講“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先進》),朱熹注曰:“以道事君 者,不從君之欲。不可則止者,必行己之志。”事君入仕在行己之志,即行自己的道。若不能實現就不仕而隱。
“以道事君”的孔子在邦無道與己道不行時,不僅是行動上離職不仕,而且心理上也認為,入仕做官是一種恥辱。“憲問恥。子曰:‘邦有道,榖;邦無道,榖,恥也。”(《憲問》)又“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泰伯》)朱熹注曰:“世治而無可行之道,世亂而無能守之節,碌碌庸人,不足以為士矣,可恥之甚也。”這亦可見孔子對自己道的堅持。
也因為以道為志,孔子對“被用”或“不被用”不是以是否被授予官職為據,被用是要自己和自己的主張都被重用。邦無道是當政者不用仁禮治國,道之不行就是當政者不重用自己的主張。因此孔子不仕的原因:統治者不重用自己的主張,即己道之不行。在這個時候孔子認為應該“藏”即“隱”。“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述而》)“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衛靈公》)朱熹注曰:“卷,收也。懷,藏也。”孔子贊揚蘧伯玉在邦無道之時可以“藏”。孔子的“隱”實是無奈的、被迫的,主觀上是不希望如此的。
再次,要想說明孔子的“隱”為“儲藏”之隱,還需進一步說明孔子的“仕”,由孔子的心系天下積極主動的“仕”,我們不難看出孔子的“隱”是一種被迫的等待與尋求。
要明晰孔子的“隱”與“仕”需先區分孔子所講的“無道”。孔子講的“無道”包括兩種:“天下無道”和“邦無道”。兩者是有區別的,“天下無道”指“周無道”,“邦無道”指“諸侯國無道”。明白了這兩種“無道”,便不會認為“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矛盾,“邦無道榖恥”與贊揚邦無道入仕之愚的寧武子矛盾。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季氏》)春秋戰國時期禮崩樂壞,周天子勢微,諸侯國戰亂不已,正是“天下無道”,而庶人議論。
孔子要在天下無道時“仕”,并且不會主動“隱”。對于避世的長沮、桀溺,“夫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微子》)朱熹注曰:“言所當與同群者,斯人而已,豈可絕人逃世以為潔哉?天下若已平治,則我無用變易之。正為天下無道,故欲以道易之耳。”恰是在這禮崩樂壞的時候,孔子要積極推行自己的主張,以求達仁復禮。
于是,在陽貨的一番“懷其寶不可迷其邦”的入仕之教后,“孔子曰:‘諾,吾將仕矣。”(《陽貨》)甚至在叛臣公山弗擾召時,歷來反對僭禮的孔子“欲往”,并講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陽貨》)孔子講假若有人用他,他將使周文王武王之道在東方復興。此外,他周游列國,四處奔波,艱辛異常,都是為了使他的主張得到推行。
因此,當今天下無道,孔子認為必須要仕,而邦無道即自己主張的仁禮不被諸侯國的統治者重用的時候就隱。可見孔子的隱就如他自己所說的,如同美玉待沽、非懸而不食之匏瓜。“子貢曰:‘有美玉于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子罕》)子貢問是把美玉藏在櫝中還是找識貨的商人賣掉呢,孔子說他是在等待識貨者。當子路質疑其欲往謀反的佛肸處時,孔子解釋道:“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孔子講自己哪里能像匏瓜那樣只是懸掛著而不給人吃呢。所以孔子的“隱”只是一種暫時的無奈的被動的“儲藏”,是等待著遇時而仕的。
由此孔子自己的隱與仕,便是在天下無道之時積極入仕以己之主張救世,主張不被重用時則被迫不仕而隱,此時儲藏著自己的才能等待明主的任用。“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季氏》)朱熹注:“求其志,守其所達之道也。達其道,行其所求之志也。蓋惟伊尹、太公之流可以當之。當時若顏子,亦庶乎此。然隱而未見,又不幸而早死,故夫子云然。”伊尹、姜太公正是“儲藏”之隱而待明君,后被重用。而顏子就僅僅是在“儲藏”而未見。可見孔子自己的“隱”終究是為了“見”。
最后,對隱的態度,孔子是很中庸的,無可無不可。雖然孔子自己為了無道的天下游走于各邦,積極入仕,但并不能說他反對不積極入仕者。他是能夠理解和欣賞隱者的。“賢者避世,其次避地,其次避色,其次避言。”(《憲問》)孔子這里把逃避污濁社會的人稱為“賢者”。“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于是,無可無不可。”(《微子》)。孔子稱贊伯夷叔齊為志而隱;柳下惠與少連雖降志辱身,但言語合乎法度,行為經過思慮;虞仲、夷逸逃世隱居,行為廉潔,被廢棄也是他的權術。對此他自己覺得沒有什么可以,也沒有什么不可以。尹氏曰:“七人各守其一節。”即孔子看到“隱”也是有值得肯定的“一節”的。
總的來講孔子的“隱”,對于自身,孔子是追求在這天下無道(禮崩樂壞)之時“仕”,即以己道救世,而當邦無道(諸侯國里自己的主張不被用)時被迫“隱”。“隱藏”實為“儲藏”,儲藏自己的才能以待明君,他自己若不是被迫是不會“隱”的。然而對于他人主動的“隱”的態度,他是能夠理解并對有德的“隱”給予贊賞,如他稱贊伯夷、叔齊的“隱”,其實是稱贊他們的孝與悌。
三、孔子“儲藏”之“隱”的根本原因
由前部分可知,孔子不仕而隱是因為要貫徹自己的道。而其“隱”為儲藏之“隱”。
春秋時期,禮崩樂壞,面對非理想的現實,孔子要復禮救世。孔子幼時便陳俎豆,設禮容,教弟子亦是約以禮。從小的學習,孔子對禮深信不疑,以周公為偶像,對禮知之深愛之切。
儀禮成之已久,到了孔子及其弟子的時代,“探尋儀禮的價值本原,進而尋找‘仁,即遵守秩序、尊重規則的心理與情感的基礎”[5]。孔子為了“禮”而發揚了“仁”,并使得仁禮達到統一,仁是內容,禮是形式。遵“禮”已經被升華為崇高達“仁”。于是,孔子一生便以“仁”為行事準則和理想人格,以達“仁”為自己的人生追求。“仁”之道即忠恕之道,盡己推己。
孔子的人生追求為“仁”,要修己愛人。在這天下無道之時,孔子是以救世為己任的,這是自己為達“仁”而必須要做的。那么也就不難理解孔子的“隱藏”實際卻是“儲藏”,修養自己以求行仁,己道不行之時等待并尋求入仕行道的可能,以達仁的境界。
孔子的“隱”為儲藏之“隱”,是他心系天下而又無可奈何、士志于道的表現,展現了孔子追求自我人格獨立的精神。
注釋:
[1]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0頁。
[2]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局,2009年版,后所有《論語》引文皆出于此。
[3]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2年版,后所有尹氏、胡氏及朱熹注皆出于此。
[4]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914頁。
[5]葛兆光:《中國思想史》,復旦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61頁。
參考文獻:
[1]匡亞明.孔子評傳[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
(王育婧 河南開封 河南大學文學院 475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