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小剪

◎萱小蕾

啞巴小剪

◎萱小蕾

小剪是個啞巴，啞巴小剪是個剪頭的。

喊小剪名字的不多，背后都叫他寡子（啞巴）。小剪聽不見，也不管別人怎么叫他。

小剪的理發店很小，墻面烏跡斑斑，地面黑不溜秋。一面大鏡子下的木臺上，放滿了瓶瓶罐罐。來洗頭剪發的農民工和鄉下人居多。

一大早，來了一個洗頭的農民工。小剪指指瓷浴盆前的木凳子，讓他坐下，自己去舀了一瓢冷水，倒進浴盆上面的自制鐵皮桶里，再提起電壺，兌一些熱水在里面。小剪個子矮，他得踮起腳尖，才能把手探進鐵皮桶里試水溫。調好水溫，那人已經把頭栽進盆里了。小剪打開水龍頭，水流順著水龍頭上包著的棉布帶，緩緩流下，毫不亂濺。

小剪手重，那人一開始覺得頭皮被撓的很舒服，過了一會就痛得齜牙咧嘴，但是小剪聽不見。那人說：“娘的，下次整個煙盒，給你寫個‘輕一點’。”

小剪的理發店樓上，住著一戶人家，家里兩個女兒，大芳和小芳，都是單身。小剪都喜歡。大芳小芳路過時，小剪就沖她們笑。大芳于是就時常讓小剪幫忙收她家的快遞，時間長了，大家熟悉了，晚上吃夜宵，也喊小剪一起去。

大芳的女朋友們，幾乎個個抽煙喝酒，頻頻向小剪舉杯，小剪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再一杯接一杯地給她們倒酒。她們又給小剪遞煙，小剪就搖頭擺手微笑。喝得多了一點的小剪，看大芳不停抽煙，就拽住她的手不讓她抽。大芳跟女伴們就笑，比劃著向他說些什么。小剪看不明白，只好縮回手自己笑笑。

喝完酒了，小剪又被拉去KTV唱歌。坐在昏暗的燈光里，看著身邊的人握著話筒嘴巴一張一合。小剪就自己拿起酒瓶繼續喝酒。第二天小剪很難受，反胃，頭疼。可是小剪很開心，小剪覺得有了朋友。

有一天，小剪看到大芳和一個男人挽著手上樓去了，就有些不高興，把人家的頭發多剪了一塊，被人用難聽的話罵了很久，他能感覺到，但裝作不知道。

大芳對小芳說：“以后有快遞，你給寡子發短信。”

“為啥？”

“我發短信，好像寡子沒收到，不回復。”

“怪了，我發的他都有回啊。嗯，那啥……好吧。”

后來，就由小芳負責請小剪簽收快遞，完了都會發一句謝謝。有時小芳還發一句“改天我請你吃飯。”

小剪總是回復：不客氣。

大芳從來不在小剪那里理發，她看不上。小芳也不在小剪那里理發，但她經常圖近圖方便去洗頭。

小芳來洗頭時，小剪會從柜子里找出一瓶好的洗發水。小芳要梳頭時，啞巴會去開一把新梳子，小芳用完了，他就又收進柜子里。小芳覺得彎腰坐在木凳子上栽著頭洗得累，就問小剪怎么不買個能躺著洗頭的沙發椅。

小剪點頭，表示會買的。其實小剪早都想要裝修店面換躺椅了，但是店里每天來的客人很多，一時舍不得停下生意。

這天小芳生日，喊小剪上樓吃飯。小剪便去街上買花，跑了幾個花店也沒買到，只好空著手上樓了。一進屋，看到桌上已經有一束花了。原來小芳不光請了他，還邀請了隔壁五金店里的小李子。

小李子經常幫小芳家修理電路，換水龍頭，換燈泡，換開關。小剪看到花，想了想，就掏出一百塊錢硬要塞給小芳。大家好一陣推讓，小芳用手機打字給小剪看，說年輕人過生誰還收禮金啊，早知道這樣，就不叫你吃飯了！

小剪只是笑，說啥也不肯收回一百塊錢。大家也在笑，啞巴不知他們是贊許，是高興還是嘲弄。好在小芳打手勢說謝謝，小剪才安了心。

這時家里有個客人對大芳小芳說，這寡子長得也不錯，房子也買了，有手藝，生意也做得好，你們兩個誰選了他做女婿唄。

這話一出，大家都沉默了。大芳小芳趕緊站起來給大家倒酒，叫大家吃菜，又示意小剪讓他多吃點多喝點。小剪低頭吃飯，看大家嘴一張一張地吃東西或說話。小剪的世界很安靜，小剪不知道這一家人和別的客人都在議論他。

大芳說，你別看他是寡子，他聰明得很啊，心里裝了不少事情呢！

媽媽說，寡子不錯啊，咋還沒女朋友？

爸爸說，你們別一口一個寡子，人家有名字呢，人家叫小剪！

媽媽說，你老爸這是想起你們幺叔了，所以不喜歡你們叫人家寡子。

女兒們聽了就又沉默了，女兒們都想起幺叔了。幺叔也是個聾啞人，一個同樣聰明的聾啞人。幺叔很能干，孝順。幺叔喜歡上村里的一個女人，女人的男人在煤窯死了。女人覺得幺叔農活做的又快又好，長得也標致，就經常由著幺叔幫她干活。可是女人還是沒嫁給幺叔，女人選了個會說話會聽話的正常人。幺叔郁郁寡歡了很久，后來生了病，不到50歲就去世了。

小剪微笑著吃菜，喝酒，好像不知大家在樂什么，傷什么，逃避什么。

后來有一天，小芳和小李子壓馬路回來，路過理發店的時候，看見小剪正往店里抬一個洗頭專用躺椅。小剪望著他們倆，愣了好一會，一頭鉆進店里去了。

第二天，小芳興致勃勃地來店里，想享受一下躺在沙發上洗頭的感受，可是一進門，看到的還是瓷盆、木凳子和墻上掛著的鐵皮桶。

躺椅呢？小芳左右看，比劃著問小剪。

小剪扭過頭，小剪不知道，小剪聽不見。

責任編輯∕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