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店河的橋

◎趙長春

袁店河的橋

◎趙長春

冬至吃餃子。

在袁店河，這一天，人們還去袁店河上看橋。

一

袁店河上以前沒有橋。每到冬至，謝佰里就在河窄水淺處搭橋。那橋，特別簡易。起初用石磴，就是大石頭，下平上方，隔一步放置一個，人們來往時，少了冬天的挽褲、脫鞋——這種橋，袁店河的方言為“搭至”，帶兒話音；再后來，謝佰里用木棍、木板搭橋，兩端橋頭各豎一面紅旗，“義橋”兩個字在風中飄，就是免費過橋的意思；再后來，謝佰里用水泥管、蘆葦、沙土鋪橋。

不管謝佰里用什么材料，都是在冬至搭成，都是免費方便東西兩岸的鄉親。這橋，人們給了一個稱呼，“搭至”。這是一個含有古義的楚方言。甚至，上歲數的人，把國家后來在袁店河上修的大橋，也叫“搭至”。

后來，國家有錢了，在袁店河上修了大橋。橋落成之初，是南陽最大的公路大橋。可是，謝佰里照樣選擇河道的最窄處搭橋，橋上照樣人來人往。為啥？

不為啥，冬天的袁店河，水小了，易搭。更重要的原因是，一過冬至起年味兒，四鄉八村的人來袁店老街趕年集，覺得走大橋，得繞五六里遠，還是走“搭至”近便，就是直來直去過河道，里把子地，架子車、自行車、牛車、摩托車、電動車，或推、或騎、或拉，方便。走在河灘里，聽聽風吹過柳梢，看看藍天映襯下楊樹的芽苞，試試水的溫度，踩踩冰的薄弱，瞅瞅腳下的流水，洗洗剛買的蘿卜，涮涮新宰的羊肉，得勁兒，這一天就有了額外的快樂。

所以，袁店河有一句歇后語：袁店河上起“搭至”——冬至了。人們一見謝佰里在河道里忙活，就知道這天是冬至了。冬至起好“搭至”，到來年二月二，袁店河的春會完畢，河水開始高了，從歲尾到年頭的“搭至”就完成使命了。

二

謝佰里的“搭至”，有幾十年了，是他后幾十年的事。

此前，沒有“搭至”，他擺渡。那時的袁店河，冬天水也大，雖然與夏天相比水小好多，但也搭不起“搭至”。他就搖一木船往返，可渡牛，可裝上花轎，可坐一二十號人。那時，謝佰里跟他爹一起，當他爹的下手。那時，收錢，一趟多少不拘，只管往船頭的圓口大肚的笸籮里一丟。有的人放下一兩棵白菜、三二斤粉條。爹不看不問，謝佰里也就不看不問了，專心。晚上，爹會讓他也喝上半碗“袁店黃”。就著炸雜魚，看星星看月亮，看他在樹下舞槍弄棒。

爹說：“咱渡人家，人家渡咱，都好。”

咱渡人家，人家渡咱。起初，謝佰里不懂；后來，他懂了。他就記住了爹不行時候說的一句話，“將來在河上修座橋。”

謝佰里修不起橋，就建起了“搭至”。不過，看看朽在沙灘上的船，他心里老是悠然過一片云，黑黑的。“袁店河的水咋會越來越小咧？”后來，國家修起袁店河大橋時，謝佰里心里又說，橋咋越修越大咧？

與袁店河大橋相比，“搭至”實在不算橋，可在謝佰里心頭，就是一座橋，需要年年搭建。年年在袁河上搭一座橋，謝佰里算得上袁店河第一人，雖然也有人這樣起“搭至”。

這人是歸道恒。那年，他在冬至前半月就找到謝佰里，說是要在謝佰里年年起“搭至”的地方也起“搭至”。謝佰里把拳一收，一笑，“好啊！我年年都要用進去五六百斤苞谷，今年你來吧。”歸道恒一笑，“我搭，你就好吧，過了年，給你千斤苞谷！”歸道恒大聲笑了起來。

謝佰里從歸道恒的笑里讀出了意思。所以，那年冬至前一天，謝佰里就在老地方建好了“搭至”。這個地方，這個時候，河道最窄，河水最淺。

歸道恒也建起了“搭至”，就在謝佰里的上游，不足百米。

與謝佰里一樣，歸道恒也不收費。“都鄉里鄉親的，不說錢。過年了，熱鬧！”

可是，兩天后的一個半夜，歸道恒建“搭至”時堵起的水忽然“放”開，把謝佰里的“搭至”沖了！

歸道恒就開始收費了：人無論大小一次五分錢；架子車兩毛，自行車一毛；往街上賣菜賣肉的，一趟五毛。在當時，這錢，狠著呢！

謝佰里不說話，賣了三只羊、二百斤麥，請縣水利局送來了六七個打深井用的水泥管，大家都幫忙，大半天的工夫，就又恢復了“交通”。謝佰里站在橋頭吸煙，望著歸道恒，不說話,笑。

歸道恒撤了橋頭的收費牌子，依然沒有人去走。謝佰里就對一些拉架子車的說，從道恒的橋上過，那橋厚實。

三

人說，謝佰里的心底厚實。

心底厚實的謝佰里，功夫也厚實。平時他這樣那樣的比比劃劃，在耕讀傳家的袁店河人的眼里，不算啥。可是，有一年，大家對他有這一手，刮目相看。

那年起春會，還是三家戲班子對唱。不同的是，兩家越調，一家梆子。唱越調的一家從第一天開始就輸了戲，這也正常，對戲總有輸贏。可是，這家就使了壞招：下帖子給另一家唱越調的，就在龍王廟里“比武”——唱不過你，我能打過你，仗著班子里的一個武把式厲害。戲班子都有武把式，不過，京戲里的武生多是真功夫，別的劇種，多是比劃，有那么兵來將擋的意思就可以了——另一家唱越調的確實沒有真打家，離家又遠，只好硬撐門面，眼看被對方打得要散架，謝佰里站在了中間，“慢住！”

謝佰里平時不大聲說話，這一聲“慢住”，顯了底氣。他一抱拳頭，沖人家一個禮，透著江湖本色。“咱倆試試！先叫這小兄弟喝口水。”

那人沒有把謝佰里看在眼里。謝佰里看看左右，“我得先把襖脫了，穿厚了。”他就脫了襖，有人要接過去，他不讓，眼一掃，跨步臺階，走到正殿的蟠龍柱子前，扎了馬步，左手拿襖，右臂盤柱，一哈腰，柱子被拔起，離了礎臺一虎口。“就先放這吧！”謝佰里把襖往下面一墊，回轉身，那人正大張著嘴，說不出話來，接著，“承讓了……”一抱拳，轉身走了。

人們就大笑起來，齊聲叫起：“好！”

謝佰里也笑了，再回到柱子前，馬步，左臂盤牢柱子，腰一挺，拔起柱子，右手取襖，穩穩當當放正柱子。那柱子，正是支持大殿的主梁。如此兩番，上面只有些許塵土落下，片瓦未動。謝佰里，頭頂微汗。

晚場戲，謝佰里兩家越調班子前都看。散場后，和那人在“袁家老湯”喝羊肉湯，喝“袁店黃”，說說笑笑：“兄弟，你多心了，我是怕誰趁咱倆比劃，把我這新羊皮襖拿跑了，就先放到那柱子下面了。沒別的意思。”

“哈哈，哥，你別說了！喝酒喝酒……”

男人好交就在這一點，坐坐，說說，就成好朋友好弟兄了。趁著酒意，那人問謝佰里，“哥，你這功夫誰教的？”

正把酒碗往嘴里仰的謝佰里，心里有什么往上一涌，停住了，不說話，好大一會兒，“兄弟，今兒黑喝多了，回頭再拍吧。”

“拍”也是袁店河兒話音的一個方言，常疊韻組合為“拍拍”，就是聊天、說話的意思，多在親朋故交之間進行。可是，這個話題，謝佰里沒有給誰過多拍過，多是在自己心里醞釀，給另外的一個自己“拍拍”，或者是說給心里的“她”，她叫古香。

——古香上船的時候，一眼就把謝佰里看暈了。不是船暈，是謝佰里的心暈。袁店河的女子沒有這么好看的！古香好看。好看的古香說是順河而上來找親戚的。老河口，南陽，社旗，唐河，白河，趙河，袁店河，親戚沒有找到，一路走來，老家也沒有人了。兩人這樣對話的時候，爹不說話，嘴角偶爾有一笑。當謝佰里求爹收留下古香時，爹還是笑了笑。古香就留下了。

留下來的古香叫謝佰里“哥”。古香是一把好手。穩舵，搖櫓，撐帆，收網，做飯，洗衣，讓船上、岸邊都有了家的氣息。不過，不過半月，謝佰里從袁店鎮上趕集回來，不見了古香。

爹在船頭吸煙，好大一會兒說，“走了，回家了。”

古香是水盜中的一個毛賊。她打探出謝家雖然是袁店河上唯一擺渡人家，并不多積蓄，就走了。走時，給爹說清了身分。爹對謝佰里說，“古香是好閨女。不然，咱爺倆兒命都不好說。那小妮兒，功夫強著哩。”

四

日子如水，嘩然流逝。歲月如箭，箭箭穿心。謝佰里好容易擺脫了，古香又回來了，在一個大風的中午。

古香是被一條船送回來的，帶著一個包袱，竟是餃子！古香上船，燒火，煮餃子，然后，看看日頭，對那船一搖手，“你們走吧，我沒有耽誤時辰！”接著，盛餃子，給爹捧上，給謝佰里捧上，“吃吧，冬至吃餃子。”一笑，“你好吃餃子，我連夜包的……”

當晚，在謝佰里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溫暖里，古香說了她的故事。她也放不下他，一天兩天，一月兩月，半年，還是放不下，快冬至了，她知道他好吃餃子……爹打娘罵哥勸，要是去袁店河的話，就不要再回老河口了。古香咬牙點了頭。說走就走，一天也等不得！爹說媽說，要么早走要么晚走，冬風正猛，北風正狂，不是好時候。要是去，一定得趕到冬至正晌午到，否則不吉！

“我能到！”古香要求爹媽派一條船送她，別的什么也不要。船走著，她包著餃子。一路逆風，一路看天。進了袁店河，風更猛烈，帆破桅傾，眼看要誤了爹媽說定的時辰。古香出艙，力挽狂瀾，竟然自己把舵，哥心疼又忍俊不禁。“妹子呀，你真是急著嫁人哪！我真不知道那小子有啥本事，讓你這么迷戀！”

“香，你真好……”

古香確實好，袁店河上下，現在還有一些人在說她的好，雖然她早早地去世了，因為難產。難產的原因是孕期的她去趕集，為了冬至一家人吃上餃子。往返蹚河，風冷水涼，動了胎氣……不行時，她拉著謝佰里的手，“別給咱孩兒找后媽，我先走，有肚里這孩在地下陪我……記住，冬天了，在河上修座橋。”

當年，謝佰里就在袁店河上修了“搭至”。

后來，每年冬至，謝佰里就在河窄水淺處搭橋。那橋都特別簡易：石磴，就是大石頭，下平上方，隔一步放置一個；木頭、木板搭橋，兩端橋頭各豎一面紅旗，“義橋”兩個字在風中飄；深井水泥管并排，管與管之間用蘆葦填實填平，沙土鋪墊。橋搭好，總要端碗餃子，對著河水，悄悄地說會兒話……

“老爺，你迷信哩，河里沒有龍王，也不吃你的餃子……”又是冬至，謝佰里在孫子們鋪好的橋頭上又擺放餃子時，重孫子中的一個，說得很認真，“老師講的。”

“嘿嘿，你個小鱉孫兒，我是叫你老奶吃哩……”謝佰里枯皺的臉上，竟泛出了紅色，如紋路一樣粗糙。

“老奶？老奶是誰呀？”

“哦，從前哪，有條河。河上有個老奶奶，老奶奶在講故事。她說呀，從前哪，有條河……”

“河上有個老奶奶，老奶奶在講故事……”重孫子已經會背了這個故事，脆脆的童音在橋面上飄，和著餃子的香味兒。

責任編輯/董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