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諭呂蒙讀書

虞溥

初，權謂蒙及蔣欽曰1：“卿今并當涂掌事，宜學問以自開益2。”蒙曰：“在軍中常苦多務，恐不容復讀書。”權曰：“孤豈欲卿治經為博士邪？但當令涉獵見往事耳3。卿言多務孰若孤4？孤少時歷《詩》、《書》、禮記、《左傳》、《國語》，惟不讀《易》。至統事以來，省三史、諸家兵書，自以為大有所益5。如卿二人，意性朗悟，學必得之，寧當不為乎6？宜急讀《孫子》《六韜》《左傳》《國語》及三史。孔子言：‘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光武當兵馬之務7，手不釋卷。孟德亦自謂老而好學8。卿何獨不自勉勖邪9？”蒙始就學，篤志不倦，其所覽見，舊儒不勝10。后魯肅上代周瑜，過蒙言議，常欲受屈11。肅拊蒙背曰：“吾謂大弟但有武略耳，至于今者，學識英博，非復吳下阿蒙。”12蒙曰：“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今論，何一稱穰侯乎13？兄今代公瑾，既難為繼，且又與關羽為鄰。斯人長而好學，讀《左傳》略皆上口，梗亮有雄氣，然性頗自負，好陵人14。今與為對，當有單復以鄉待之15。”密為肅陳三策，肅敬受之，秘而不宣。權常嘆曰：“人長而進益，如呂蒙、蔣欽，蓋不可及也。富貴榮顯，更能折節好學，耽悅書傳，輕財尚義，所行可跡，并作國士，不亦休乎？16”

（選自《江表傳》，為《三國志》裴松之的注文所引）

【注釋】

1.孫權（182年—252年），三國時吳國的建立者。呂蒙（178年—219年），孫權的重要將領。蔣欽，孫權的將領。

2.當涂，當道，居要職，“涂”通“途”。學問，學習與問難。開益，開竅與得益。

3.治經，研究經典著作。涉獵，以涉水、狩獵為喻，指廣泛閱讀。

4.孰若，哪如。

5.統事，統管國家大事。三史，指《史記》《漢書》《東觀漢記》。

6.意性朗悟，理解力強。寧當，難道應當。

7.光武，光武帝劉秀，東漢王朝建立者。當，擔當。

8.孟德（155年—220年），曹操的字。

9.勉勖（xu），勉勵。

10.舊儒不勝，年老博學的讀書人也不能勝過他。

11.魯肅（172年—217年），孫權的將領。周瑜，字公瑾，吳國主將。上代，漢獻帝建安十五年（210年），周瑜病危，魯肅自建業溯江西上，去陸口接任，故稱上代。過蒙，訪問呂蒙。受屈，受（被）折服。

12.拊（fu），輕拍。學識英博，學問廣博，見識高明。吳下，吳地，呂蒙少時渡江來吳。

13.何一，一何因問句而倒裝，多么。稱（chen），相稱。穰（rang）侯，他知道白起善于用兵，選拔為將領。呂蒙因受魯肅贊譽，所以把他比作穰侯。又因為范雎（ju）說過“吾聞穰侯智士也，其見事遲。”所以呂蒙的話里，也有點開玩笑的意味，說魯肅了解自己可惜太遲了點。

14.難為繼，難以做繼任者。關羽，劉備的主要將領，時駐守荊州，所以說“為鄰”。長，年長。略，基本上。梗亮，剛直明達。陵，通“凌”，侵犯。

15.為對，為敵。單復，單復之術，即正規戰術與出奇制勝相結合的方略。鄉（xiang），通“向”，面對著，動詞。

16.折節，放下架子。耽（dan）悅，嗜好。書傳，泛指書卷。可跡，可以遵行效法。并，兩人都。國士，封建社會稱一國中有特別突出才能并受到尊重的人。休，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