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琳
本文以德國現實主義大師臺奧多·馮塔納的作品《艾菲·布里斯特》為文本,以對小說高潮場景即殷士臺頓與克拉姆巴斯之間的決斗為出發點,試闡釋小說中的“榮譽”問題,其甚至已成為禁錮小說中人物的樊籬桎梏,左右著人物的命運。
德國現實主義大師臺奧多·馮塔納的作品不落窠臼,具有極強的可讀性和藝術價值,是德國現實主義文學的杰出代表。他的代表作品長篇小說《艾菲-布里斯特》更是譽滿文壇,被認為是他二十年創作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該小說發生于19世紀末的普魯士上層社會,貴族少女艾菲·布里斯特在父母做主下,嫁給了年長她二十一歲的殷士臺頓男爵,這份婚姻顯然不是以感情為基礎的,而是以門當戶對為出發點。由于殷士臺頓對艾菲感情的疏忽以及艾菲內心的孤獨,艾菲沒能抗拒克拉姆巴斯少校的誘惑。六年后一個偶然的機會,殷士臺頓發現了艾菲與克拉姆巴斯之間的私情,他向克拉姆巴斯提出決斗,并在決斗中殺死了對手。按照當時的道德規范,殷士臺頓提出離婚并剝奪了艾菲對女兒安妮的撫養權。離婚后,艾菲受到包括雙親在內的整個上流社會的排斥,年僅二十九歲便離開了人世。
綜觀整部小說,所有人物的悲情命運都離不開“榮譽”二字。正如德國社會學家諾貝特·埃利亞斯在他的著作《德國人:19、20世紀的權利斗爭與習性的發展》一書中所述,榮譽準則是除決斗準則之外影響當時上層社會生活的基本社會規范。尤其在小說的高潮場景,即殷士臺頓與克拉姆巴斯之間的決斗這一場景中,榮譽準則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
殷士臺頓與克拉姆巴斯的決斗
19世紀末,女性的名譽首先源自貞操,源自身體的完整性;女性私通不僅是將自身置于社會唾棄的囹圄,同時也傷及家庭,尤其是作為丈夫的男性的榮譽,將其置于風口浪尖之上。埃利亞斯在他的研究中指出,決斗是19世紀末上層社會男性捍衛受損名譽的唯一出路;對于一場決斗來說,重要的并不是結果,并不是孰勝孰負,而是決斗雙方都愿意為榮譽而戰,為榮譽鋌而走險,甚至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因此,無論是提出決斗抑或是接受決斗的人,都通過決斗這一儀式捍衛了自己的榮譽;在這種背景下,決斗與否與其說是個體選擇,不如說是一種強制性行為,如果某個上層社會成員在應通過決斗來捍衛個體榮譽的情況下選擇了不作為,那么其必將受到社會的歧視和唾棄,正如德意志皇帝威廉一世曾說:“就像我不會容忍我的軍隊中存在肆意傷害同僚榮譽的軍人那樣,我也不會容忍一個不知捍衛自己榮譽的軍人。”正因如此,雖然男主人公殷士臺頓在獲悉妻子與克拉姆巴斯之間的私情之后并無絲毫仇恨之感抑或是復仇的渴望,甚至依然愛著艾菲、為她著迷,并不想打破眼下幸福、溫馨的生活,但最終他仍舊決定要按照約定俗成的道德規范行事,向克拉姆巴斯提出決斗,“因為必須如此。我已經來來回回考慮過了。人不僅僅是一個個體,人是從屬于一個整體的,我們必須時時刻刻考慮到這個整體,因為我們始終是依存它而生活……人與人的共同生活中有些東西是已經存在于那里的,我們習慣按照它來評判所有事情,評判他人,也評判我們自己。要想違反這些既定成規是絕對不允許的;因為社會會唾棄我們,乃至最后連我們自己也會看不起自己,以致無法忍受這一切而一槍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手染鮮血,并非出于憎恨抑或于類似的情感,也并非為了我已經盡失的幸福,而是出于那——如果允許我這么說——專制的社會成規,它不問溫存,不問愛情,也不問是否己失時效。我別無選擇。必須如此”。殷士臺頓在內心的天人交戰中最終舍棄了對艾菲的愛和平靜的生活,而選擇了決斗,這既是性格使然,同時也是迫于榮譽準則和決斗準則的壓力之下的勢在必行:一方面,殷士臺頓性格刻板、教條,小說中多次出現諸如“品行端正”、“有原則的人”等類似表達用以形容殷士臺頓的這種性格,甚至連他自己都在與克拉姆巴斯的決斗之后自嘲是“死教條的人”,殷士臺頓這種性格就直接導致了他不可能違背社會道德規范行事;另一方面,上層社會的榮譽準則和決斗準則也迫使身在其中的每一個個體必須按其行事,只有這樣才能免遭社會的遺棄并挽回自己已經受損的榮譽,這一點即便是女仆約翰娜都看得清清楚楚:“要是老爺什么都不做的話,上流社會那些老爺太太肯定就再也不搭理他了。也正因如此,即便是一開始并不是很贊成殷士臺頓進行決斗的維勒斯多夫,最后也同意了殷士臺頓的觀點:“咱們的榮譽崇拜是一種偶像崇拜,但是只要這個偶像一天還起作用,咱們就得向它頂禮膜拜。”
決斗的另一方克拉姆巴斯少校在小說中被刻畫為與殷士臺頓截然相反的另一種人:相較于殷士臺頓的刻板教條、固守原則,克拉姆巴斯天性散漫、浪蕩輕浮,追求感官的享受,他曾在與殷士臺頓的爭執中輕蔑地說道:“舉凡法律,全都是些無聊透頂的東西”,“人從一下生就注定要輕松自在,不然的話人生簡直一文不值”。當他從維勒斯多夫那里獲悉了殷士臺頓要求決斗的消息后,他一瞬間驚慌失措、焦灼不安,然而盡管他對未知充滿了恐懼,甚至對自己的命運業已產生了悲劇的預感,卻不試圖逃避或是拒絕殷士臺頓的決斗要求,他迅速了卻了內心的焦灼和驚慌,順從地接受了決斗的要求,并為自己尋找了助手,表現得心灰意冷,聽天由命。克拉姆巴斯的做法一方面與他放任散漫、隨遇而安的性格有關;另一方面,顯然,即便是放任、輕率如他,如此般蔑視一切法律條文、社會規范,追求現實生活享樂,卻也牢牢綁定于社會規范之上,無法掙脫榮譽準則的牢籠桎梏,因而既不可能,當然也不曾想過要逃避或拒絕決斗的要求。
決斗中,殷士臺頓殺死了克拉姆巴斯,但他并沒有歡欣鼓舞,反而陷入了深深的彷徨和不安之中。他忽而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深信不疑,覺得自己有權這樣做,也有義務這樣做;忽而又不停地拷問自己此種做法到底有什么意義。克拉姆巴斯瀕死的眼神不停地在他眼前浮現,那眼神貌似無可奈何、貌似痛苦嘲諷,仿佛在無聲地指控著他的所作所為,他的內心深處忽然涌現出別樣的聲音,“也許他(克拉姆巴斯)是對的”,也許本應該對艾菲的出軌緘口不言,也許本不應該走上決斗的道路,毀了自己,也毀了艾菲的人生和幸福。他恍然意識到,原來這一切都“不過是出于捍衛一個概念的一場戲,一個人為的故事,一出演了一半的喜劇”。顯然,殷士臺頓已然意識到他的所作所為無非對一個概念、對“榮譽”這個根深蒂固在普魯士社會的神祗的朝拜,所有這一切顯得是那么的荒唐和可笑。然而,殷士臺頓這個人物最悲情的地方卻也恰恰體現在這一時刻:盡管他有懺悔和醒悟,他卻仍然決定要將艾菲推入社會的囹圄,將這出已經上演了“一半的喜劇”導演下去,奉上自己的幸福與艾菲的人生去祭奠“榮譽準則”。endprint
決斗發生次日,殷士臺頓向部長匯報事情經過,部長對此表現得非常理解、極為寬容,毫不認為殷士臺頓與克拉姆巴斯之間的決斗有絲毫不妥,也并不為殷士臺頓在決斗中殺死了克拉姆巴斯表現出震動或者憤然。對于部長來說,殷士臺頓的做法再平常不過了,其合乎普魯士上層社會的社會規范,是值得嘉許的行為。同樣,就連艾菲本人及其父母也并不認為殷士臺頓的行為有任何不當:艾菲雖然無比痛苦,但并沒有任何反抗和抗拒,就像她多年以后彌留之際所說“嗯,不這樣做,你叫他還能怎么辦呢”;而艾菲的父母則完全接受殷士臺頓的做法,艾菲的媽媽在寫給孤立無援的女兒的信中表示他們不能為女兒提供容身之處,甚至迫于輿論的壓力,不得不與艾菲劃清界限:“我們無法在霍恩克萊門給你提供一席安靜的棲身之所,我們的家里也沒有可以給你避難的落腳之地;因為我們如果收留了你,那就等于使這個家和外界永遠斷絕來往。”僅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榮譽準則的力量何其強大,即便是親生父母也不愿違背該社會規范為孤苦無依的女兒提供一席安身之地,而寧愿與社會同仇敵愾,共同審判她的“道德犯罪”。
艾菲與殷士臺頓悲情的人生
面對丈夫的離去和父母雙親的拒之門外,艾菲并沒有表現出反抗。盡管艾菲在小說中被塑造為一個充滿人性自然的少女,但是,艾菲身上的這種“自然性”嗍卻沒有讓她超脫于普魯士社會的道德規范,這些社會準則在她身上早已內化,她對這些準則有強烈的認同感且因而受制于此。正因如此,艾菲接受了一切懲罰,離群索居,孑身獨處,躲在偏僻的一隅孤獨地打發時光,就像她媽媽說的那樣“失去自由的空氣和明亮的陽光”。陪伴她的只有不忍棄艾菲于不顧的女傭羅斯維塔和年事已高、洞察世事的醫生魯姆許特爾。就是在這樣的眾叛親離和孤獨寂寞中,艾菲慢慢枯萎;而多年之后與女兒的重逢則最終把她推入了死亡的深淵:被父親教養得異常冷淡、刻板的安妮對母親毫無親近之感,不愿與母親交談,甚至只用幾個簡單的單詞作為回答,敷衍了事。傷心欲絕的艾菲終于無法再忍受這一切,年僅二十九歲便走完了她短暫的一生。
與艾菲離婚后的殷士臺頓深感生活的空蕩和荒涼,無論是事業上的進步或是上級的嘉獎,都無法從殷士臺頓的腦海中抹去克拉姆巴斯瀕死的眼神,都無法讓他擺脫郁郁寡歡的境地,他開始不斷地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斷地思索生活的真諦。他漸漸意識到,所謂生活的幸福,并不在乎于表面的浮華和榮光,并不在乎于他人的贊許和垂愛,而在于平淡生活的點滴和內心的寧靜,“他現在感到確鑿無疑的是,外表上光彩奪目的事物,往往其內容極為貧乏可憐,如果世界上確實存在人們稱之為‘幸福的那種東西的話,那并不是這些表面上看起來非常光鮮的東西。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幸福有它的兩重性,……最實際的方面就是知足常樂地安度日常生活”,而這些卻已全部葬送于他的一念之下。就是在這樣的心境下,殷士臺頓收到了羅斯維塔的來信,請求殷士臺頓能把洛洛送過來陪伴病重的艾菲;當殷士臺頓看完羅斯維塔的來信時,腦海中立刻閃現出一個讓他極為痛苦的念頭:“世界上確有幸福這個東西,他過去曾經有過,而今他已經沒有了,今后也不可能再有。”殷士臺頓懷念曾經和艾菲在一起的日子,并在和維勒斯多夫的談話中坦言道,“我這一生是毀了”。事實上,早在他決定決斗的那一刻,他的幸福就已經毀滅了,他就已經注定要在這樣的孤獨與荒涼中度過。
結語
可以說,小說中人物的悲情命運都與殷士臺頓和克拉姆巴斯之間的決斗有著無法割舍的關系,而這場決斗無非為了捍衛普魯士上層社會的榮譽準則這尊神像:為了榮譽,殷士臺頓走上決斗的道路,拋棄愛妻,從此失去幸福,如行尸走肉一般生活;克拉姆巴斯無法拒絕決斗的要求,轉而在決斗中慘死;艾菲的父母被迫將女兒拒之門外,眼看著唯一的女兒在孤獨和絕望中慢慢枯萎,最后白發人送黑發人;安妮從小失去母親的撫育,在父親的教育下變得刻板而冷漠;而艾菲則在眾叛親離和內心的煎熬中孤獨地死去。說到底,一切都如殷士臺頓所說“不過是出于捍衛一個概念的一場戲,一個人為的故事,一出演了一半的喜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