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動抵押權人優先受償范圍限制規則研究
2014-09-12 02:31:08李莉
西南政法大學學報 2014年3期
李莉
摘要：《物權法》第189條第2款本質上是對浮動抵押權人優先受償財產范圍的限制，但僅憑這一條無法構建完整的浮動抵押權人優先受償范圍限制規則。浮動抵押雖源于英美法系，由于中美兩國的浮動抵押權均是一經公示，即享有優先于后成立的固定擔保和一般債權優先受償的權利，故應以美國法為模板。在構建這一制度時，應區分浮動抵押人是買受人和出賣人兩種情況，引進購買價金擔保優先制度，完善正常經營買受人優先制度。具體而言，對我國浮動抵押的公示方式和客體范圍分析后可知，在我國引進購買價金擔保優先制度具有制度土壤，需要根據我國信用狀況對美式制度略作微調；正常經營買受人優先制度的完善應聚焦在對“正常經營活動”的解釋上。
關鍵詞：浮動抵押；優先受償范圍限制；購買價金擔保優先；正常經營買受人優先
中圖分類號：DF521文獻標識碼：ADOI：10.3969/j.issn.1008-4355.2014.03.06
《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以下簡稱《物權法》）第189條第2款規定浮動抵押權人不得對抗正常經營過程中已支付合理價款并取得抵押財產的買受人，這一制度在學界常被歸納為正常經營中買受人保護規則的問題〖ZW(〗 參見：董學立.論“正常經營活動中”的買受人規則［J］.法學論壇，2010，(4);李運楊.評析《物權法》第189條第2款——兼及正常運營中的買受人制度［J］.甘肅理論學刊，2010，(2);尹濤.浮動抵押中買受人不受追及規則研究——兼評《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第189條第2款［J］.泉州師范學院學報，2011，(3).〖ZW)〗，筆者認為這一制度的本質是對浮動抵押權人優先受償財產范圍的限制。理由如下：首先，“接受標的物的優先償還是抵押權效力的本體”［1］，故優先受償權是擔保物權人享有的擔保權利集合中最基本、最核心的一項權利，浮動抵押作為意定擔保物權的一種特殊類型，浮動抵押權人享有優先受償權自不待言。依照《物權法》第170條的規定，擔保物權人的優先受償權范圍限于擔保財產，而依照該法第181條的規定，浮動抵押的財產是現有以及將有的生產設備、原材料、半成品、產品，而現有及將有的財產并不具有一個明確的、方便實施的范圍，此時就產生了浮動抵押權人優先受償范圍界限的問題；其次，依照《物權法》第196條的規定，發生法定原因時浮動抵押財產即可固定，故此，浮動抵押權人的優先受償權在財產固定后即以固定后的財產為限。那么，這樣的立法是否包含如下隱喻：即在浮動抵押設立后，財產固定之前的期間內，浮動抵押人所為的另設擔保、買賣等處分財產的法律行為所致的債權優先于浮動抵押權而獲償，也即浮動抵押權人在財產固定后并無法獲得優先于財產固定之前所生債權而獲償的權利？對這一問題《物權法》并未給出明確答案，依照對《物權法》第189條第2款的反對解釋，浮動抵押權人可以對抗除正常經營過程中的買受人之外的其他買受人。如果浮動抵押權人在財產固定后不享有優先于財產固定之前所生債權而獲償的權利這一推論成立，那就意味著浮動抵押權人不能對抗這段期間所生交易中的任何人，包括買受人、其他擔保物權人等，法律就沒有規定正常經營買受人次序優先的必要，《物權法》將其單獨規定的做法蘊含的邏輯理應是浮動抵押權人優先于財產固定前產生的一般債權人受償，只是優先受償的財產范圍受到了正常經營買受人的限制。
故此，《物權法》第189條第2款是對浮動抵押權人優先受償范圍限制規則的規定。就擔保物權而言，明晰準確的優先順位規則是制度構建的支柱［2］，浮動抵押權人優先受償范圍的限制有助于給財產固定之前的浮動抵押與其他債權之間劃定優先受償的次序，從而厘清財產固定前交易中各方主體之間的優先順位關系，而清晰的優先順位關系可以激發浮動抵押權人運用浮動抵押為債務人融資的熱情，實則是對浮動抵押權人權利的保障，因此，浮動抵押權人優先受償范圍限制規則具有理論與實踐價值。
《物權法》189條第2款是我國目前僅有的就浮動抵押權人優先受償范圍限制問題進行規定的條款，僅憑這一個條款去解決浮動抵押人為出賣人時的優先順位問題尚顯吃力，遑論構建浮動抵押設立后，財產確定前浮動抵押權人與其他交易主體的優先順位整體制度。本文通過比較法和比較解釋的方法，分析這一制度構建時的必要法律方法以及構成每一種方法的必要要素，以期能為完善我國《物權法》的相關制度提供思路。
一、美式制度構建模型的選擇依據：與英式比較的結果
英國普通法在Holroyd v.Marshall一案［3］，美國統一商法典在第9編（以下簡稱第9編）〖ZW(〗第9編采用功能主義立法模式，因此，不會在條文中出現浮動抵押這樣具體的字眼，其對floating lien制度的承認是學界根據第9編的法條及其美國統一州法委員會的評述總結出的結果。（參見：Peter F. Coogan.Article 9 of the Uniform commercial code: Priorities among secured creditors and the“floating lien”［J］.Harvard law Review，1959，(72): 850-855.）〖ZW)〗分別創設了浮動抵押（floating charge）和浮動擔保（floating lien）制度，其核心構成即擔保人均可在設定浮動抵押（擔保）后自由使用、收益、處分擔保物,且使用后的收益不必用來還債，處分后不用以與擔保物價值相等的物作為替代物來還債［4］。換言之，浮動抵押（擔保）人有完全的處分、收益權，且除非發生法定情形，浮動抵押（擔保）權人不享有固定擔保中擔保權人的物上代位權和保全被擔保財產權。
理論上而言，擔保人處分擔保物時會使財產價值產生積極增加和消極減少兩種可能。在財產價值消極減少且浮動抵押（擔保）權人并不享有物上代位權和擔保物保全權時，擔保權人最重要的優先受償權又該如何保障？英國法中的浮動抵押權“是適用于構成擔保的任何財產，但是不具體影響任何財產運轉，直到通過‘結晶制度將浮動抵押變為固定抵押”［5］。擔保財產只有在浮動抵押權人任命財產接管人（receiver）或者執行法定程序的情形下才可以“結晶”。〖ZW（〗［1910］2 KB 979.〖ZW)〗結晶之前，浮動抵押所擔保的債權劣后于已經請求執行的普通債權獲償［4］255；結晶之后，浮動抵押權的客體固定，浮動抵押權人在已經固定的財產上享有優先于之后發生的債權獲償的權利，這一做法意味著在結晶之前，浮動抵押權人的受償權劣后于一般債權人，并不具有優先性。因此，英國普通法將結晶前的浮動抵押權稱為“休眠的擔保（dormant security）”,而把結晶后的擔保稱為“激活的擔保（active security）”。〖ZW（〗［1891］ 1 Ch 627.〖ZW）〗
第9編中浮動擔保的構造與英國法中的浮動抵押相比，二者均涵蓋現有及未來的一切財產、浮動抵押人具有比普通抵押人更為充分的處分權，故具有一定的共性。但第9編中的浮動擔保權人享有的浮動擔保權，只要公示完畢，即可享受超越所有人的優先順位權，除非由《美國統一商法典》或者非法典之外的其他法律明文做出其他規定的特殊情形下，浮動擔保權人的優先受償順位才會受到影響［4］257。而法典則規定了兩種對浮動擔保人優先順位權能可能產生影響的情形：第一，當浮動擔保人為買受人時，當事人可以創設具有超級優先效力的購買價金優先順位［4］259，即浮動擔保人在設立浮動擔保后，為購買特定標的物而融資，之后用買到的標的物作為該筆借款的擔保物，借款人在該標的物上享有優先于浮動擔保受償的超級優先權；第二，當浮動擔保人為出賣人時，正常交易過程中的買受人或者消費品的買受人在符合法典規定的條件時，享有優先于浮動擔保權人權利優先獲償的權利。〖ZW(〗參見：第9編第320條。〖ZW)〗
總體而言，參照該篇對《物權法》第189條第2款的分析，我國和美國的制度邏輯基本是：浮動抵押財產固定前，除非例外規定，浮動抵押權人享有優先受償權；而英國式的邏輯是：一般而言，結晶前浮動抵押權人處于第二順位受償，因此我國法律與英式邏輯完全不同，與美式邏輯比較相近。
具體而言，對比英美兩國的做法，英國的做法隱含著兩個問題：第一，浮動抵押權人在設定浮動抵押后，又設定固定擔保的，受償順序依次為：固定擔保權→普通債權→浮動抵押權，也即浮動抵押權落在優先受償的第三梯隊。此時，雖然結晶之后浮動抵押權人可以優先獲償，但由于在結晶之前設立的固定擔保和普通債權已使擔保物的實際價值減少或者蕩然無存［2］27；且在結晶之前，如果抵押人簽訂過雙務合同，且其債務履行期在結晶之前，即便其他交易主體所負債務結晶之后才到期，其仍可在浮動抵押人債務上行使抵銷權。〖ZW（〗［1974］ QB 1.〖ZW）〗這使得浮動抵押權人優先順位權利受到的限制過寬，設立浮動抵押權的意義值得質疑；第二，設立英國式浮動抵押時需要到公司登記部門登記，登記內容也可被他人查閱〖ZW(〗參見：《英國2006年公司法》第876條第1款b項和第891條第1款。〖ZW)〗，但在結晶之前登記的浮動抵押權并不具有對抗力，即登記的效力類似于備案。這種做法令公示制度在確定浮動抵押權人優先受償范圍限制規則中的作用非常混亂。而美式做法克服了英國式浮動抵押存在的上述問題，為浮動擔保權人的優先順位權利劃定了更加清晰的范圍，確立了更為統一的公示效力，且兼顧了浮動擔保權人其他交易主體的利益，因而更具先進性。
綜上，美國浮動擔保權人優先順位權利限制規則可以為我國擔保物權法同類制度的完善提供借鑒。
二、浮動抵押人〖ZW(〗因為第9編采取功能主義立法方式，所以已經沒有抵押權、質權、留置權等傳統擔保法律中的概念，所以，下文中涉及美國制度時就是用浮動擔保這一用語。但因為整篇文章是針對中國相關法律制度構建的建議，而《物權法》中存在浮動抵押權制度，故此處適用浮動抵押的概念。〖ZW)〗是買受人時優先受償范圍限制：購買價金擔保權優先
購買價金擔保權優先制度本質上是浮動擔保人為買受人時，其優先受償范圍受到購買價金絕對優先權規則的限制。《物權法》中沒有類似制度的規定，而第9編中除了關于軟件上購買價金優先順位的規定〖ZW(〗參見：第9編第103條c款和324條f款。〖ZW)〗與中國法律無法接軌外，其他的規定對于中國法律構建相關制度均具有借鑒意義，以下展開詳細介紹。
（一）購買價金擔保制度的源起和擬解決的問題
購買價金擔保制度的英文表述為“Purchase Money Security Interest”（以下簡稱PMSI），制度內涵為設立浮動擔保后，浮動擔保人在為購買特定標的物而融資，之后用買到的標的物作為該筆借款的擔保物，借款人在該標的物上享有優先于浮動擔保受償的超級優先權。歷史地看，這一制度的產生與美國普通法中承認擔保權標的擴張到未來擔保物（after-acquired collateral）密切相關。
1860年和1871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審理了兩起涉及鐵路融資的案件，在這兩起案件中，法院突破了“qui non habet, ille non dat”（即債務人僅可轉讓他擁有的財產）的普通法傳統［6］，肯定了在未來財產上可以創設擔保利益。〖ZW（〗64U.S.(23 How.)117(1860); 78U.S.(11 Wall.)459(1871).〖ZW）〗這兩個判例法奠定了未來財產上可以創設抵押權的基礎。未來財產上創設擔保合法化后，浮動抵押權人與未來財產的出賣人享有的擔保權的受償先后成為一個問題［7］。在此歷史前提下，1870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審理了UNITED STATES v. NEW ORLEANS RAILROAD一案。該案法官認為，美國政府在該案訴爭標的物上享有超級優先受償權，理由是美國政府在浮動抵押存續期間出售了2個火車頭和10輛汽車給作為浮動抵押人的鐵路公司，而這一行為使得其在該筆財產上產生了擔保利益，浮動抵押人簽訂的購買協議和由此產生的購買價金抵押權屬于同一交易，任何抵押權都不能優先于該項抵押權。〖ZW（〗79 U.S. (12 Wall.) 362 (1870).〖ZW）〗
追述上述歷史可知，只有擔保標的擴張到未來財產，才會產生因出售未來財產所生債權與浮動擔保擔保的債權優先順位的問題，換言之，購買價金優先制度解決的就是浮動抵押權人與購買價金出賣人之間受償先后的問題。這一制度在第9編中的表現為：首先，在第204條第a、b款承認了未來財產上可以設定擔保利益；其次，在第103條a到d款規定了購買價金擔保權益的概念，在第324條用7款內容規定了購買價金擔保的優先順位規則。以下著重對第9編中的制度構成做一分析。
（二）第9編中PMSI制度的基本構成
1.可以設定PMSI的擔保物范圍
依照第9編第204條第a、b款的規定，美國法語境下的浮動擔保物只要是未來獲得的，對財產類型并無嚴格限制，即第9編中列舉的貨物、投資財產、半無形財產、一般無形財產四大類擔保物〖ZW(〗參見：Edwin E. Smith， Bingham McCutchen LLP. A Summary of the Provisions of Article 9 of the Uniform Commercial Code［J］.Practising Law Institute，2010，(920):153.〖ZW)〗均可作為浮動擔保的標的物。但依照103條a 款第1項的規定，在上述所有的擔保物上中，只有在貨物和軟件上才可設定PMSI。依照第9編的規定，貨物又包括消費物、存貨、設備、農產品〖ZW(〗參見：Article 9 of UCC 102(a).〖ZW)〗，軟件則是除了附著于貨物之上的軟件〖ZW（〗 UCC 9-106(a)76.〖ZW）〗，有獨立載體的軟件，屬于一般無形財產的一個特例。由于我國的浮動抵押權客體僅限于四類動產，所以，下文也僅介紹第9編中在貨物上設定的購買價金優先制度。
2.PMSI的設立和生效方式
PMSI屬于一項特殊的擔保利益，故在第9編沒有特殊規定的情形下，可以適用其關于擔保利益的一般規定：可以通過協議創設，且不用考慮交易形式〖ZW（〗UCC 9-109(a)1.〖ZW）〗，即交易無論冠以什么名稱，只要創設了符合第9編規定的擔保利益，即可適用第9編的規定。
第9編中所涉的擔保利益必須經過附著（attachment）才能取得法律效力，附著的一般要件為：第一，存在對價；第二，債務人在擔保物上必須具有權利；第三，含有對擔保物描述的擔保協議必須生效。〖ZW(〗依照第9編的規定，附著的第三個要件也可以是擔保權人對相關擔保物的占有或者控制，因為這一個條件對PMSI并不適用，故沒有列出。
〖ZW)〗而PMSI除應滿足上述生效要件外，還應滿足第103條的特殊規定。依照該條規定，PMSI必須在購買價金擔保的債務范圍內在特定擔保物上享有，而該條又提出了購買價金債務（purchase money obligation）的概念，即購買價金債務包括：第一，因支付全部或者部分擔保物價款產生的債務；第二，作為買受人的浮動擔保人為了使用擔保物或者獲取在擔保物上的權利而付出的對價，且該項對價的用途確如所述（in fact so used）。美國司法界和學界將“用途確如所述”解釋為浮動擔保人獲得該筆貸款與買進特定貨物的時間既可以是貸款在前，進貨在后；也可以同時發生；更可以進貨在前，貸款在后，即對時間并無嚴格限定，只要符合PMSI的其他構成要件即可［8］。依筆者之理解，此處對“用途確如所述”的解釋屬于擴張解釋。總之，PMSI法律關系中，浮動擔保人購買的動產必須與該動產擔保的債權的發生屬于同一法律關系。
3.PMSI的擔保權人類型
PMSI的擔保權人類型取決于PMSI擔保的債權類型。依上文所述，購買價金債務包括兩類，據此，購買價金債權人包括擔保物的出賣人和為購買該項擔保物提供資金的債權人。實踐中，融資債權人會在擔保協議中列出擔保債權范圍增加或者擔保物范圍擴大的所謂“增加”（add on）條款，法院往往因為這類條款違反了PMSI下擔保的債權范圍與擔保物范圍必須嚴格一致的條件而判定PMSI無效［9］。故區分PMSI兩類擔保權人的意義在于后者主張PMSI時需要證明融資機構的貸款使（enable）浮動擔保人獲得了購買擔保物的能力，并且“用途確如所述”。〖ZW(〗 參見：董學立.浮動抵押的財產變動與效力限制［J］.法學研究，2010，(1):67.〖ZW)〗
5.PMSI的公示制度
（1）PMSI的公示方式
如上所述，此處僅討論客體為貨物時的PMSI制度。首先，依照第310條a款和313條a款的規定，貨物上設定的擔保利益既可以通過登記融資聲明（financing statement）的方式予以公示，也可以通過占有貨物的方式公示。其次，第9編明確規定在消費品上設定PMSI時采取自動公示方式〖ZW(〗參見：Edwin E. Smith，Bingham McCutchen LLP. A Summary of The Provisions of Article 9 of the Uniform Commercial Code［J］.Practising Law Institute,2010,(920):165.〖ZW)〗，即只需要滿足該編中有關PMSI利益附著的要求即完成了公示。那是否意味著在除消費品外的貨物上設定PMSI時均可以采取上述兩種公示方式？學界有觀點認為存貨之外的貨物上設定PMSI時上述兩種公示方式均可適用〖ZW(〗參見：董學立.美國動產擔保交易制度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149.〖ZW)〗，這種觀點有待商榷。筆者認為在除了消費品外的其余貨物上設定的PMSI均采取登記的公示方式，因為在上述貨物上設定PMSI的公示時間均從浮動擔保人收到作為擔保物的貨物并占有時起算（Receives possession），而這一法律術語的含義是：貨物從物理意義上已經被運送到債務人營業地的那一刻［8］1378。這意味著作為債務人的浮動擔保人已經實實在在地占有了貨物，換言之，PMSI擔保權人已經喪失了對擔保物的實際占有，其享有的擔保權是非用益性質的擔保權；并且，第9編中作為公示方式的占有一般而言就是直接占有〖ZW(〗雖然第9編承認類似大陸法系中占有改定的方式也可以作為公示的特例，但是對實際占有的第三人有特殊規定，此處并不符合。〖ZW)〗，故此類擔保權只能通過登記的方式完成公示。
（2）PMSI的公示起算時間和公示寬限期
依照第324條的規定，設立的PMSI從浮動擔保人收到并占有作為擔保物的貨物開始起算，且這一規則適用于所有類型的貨物。依筆者之理解，針對不同的貨物，公示起算時間的意義并不相同。對存貨而言，公示起算時間是指在該時間點之前，浮動擔保權人有義務完成公示［10］；而對于設備、除家畜之外的農產品，公示起算時間是指該時間點之后的期間內，浮動擔保權人有義務完成公示。這里強調浮動擔保人占有的貨物是作為擔保物的貨物，是指該項貨物受到擔保利益的約束，以便精準確定公示寬限期。〖ZW(〗參見：董學立.美國動產擔保交易制度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151-152.〖ZW)〗
公示寬限期，即公示期間，在公示寬限期內完成的公示行為具有法律效力，超過這一期限，即便完成了公示行為，也不具有法律規定的對抗效力。依照第9編的規定，設備、除了家畜之外的農產品的公示期間為自浮動擔保人占有擔保物之日起至自此后20日止；其他貨物沒有公示期間的要求。
（3）PMSI擔保權人的附隨義務
在家畜外的農產品、設備、消費品上設定的PMSI，擔保權人沒有附隨義務，而在存貨、家畜上設定的PMSI，擔保權人有義務在浮動擔保人收到并占有存貨、家畜前的一定期間內，將簽署好的已在存貨、家畜上設定PMSI的通知送到已經登記了融資聲明的與PMSI有競存關系的擔保權人處。這么規定的法理基礎是保證其他擔保權人的信息通暢，從而保障交易安全。
為更直觀，現將上述公示制度概括為表1：
表1貨物上PMSI公示制度概覽
貨物
分類一般擔保利益的公示方式PMSI的公示方式PMSI的公示起算時間PMSI的公示寬限期PMSI擔保權人是否有通知義務
存貨登記或占有登記浮動擔保人收到作為擔保物的存貨并占有無有義務在浮動擔保人收到并占有存貨前，最長為之前5年內，將簽署好的已在存貨上設定PMSI的通知送到已經登記了融資聲明的競存的擔保權人處。
家畜登記或占有登記浮動擔保人收到并占有作為擔保物的家畜無有義務在浮動擔保人收到并占有家畜前，最長為之前6個月內，將簽署好的已在家畜上設定PMSI的通知送到已經登記了融資聲明的競存的擔保權人處。
除家畜外的農產品登記或占有登記浮動擔保人收到并占有作為擔保物的農產品自占有后的20天內無
消費品登記或占有自動公示無無無
設備登記或占有登記浮動擔保人收到并占有作為擔保物的設備自占有后的20天內無
4.PMSI的效力
公示完的PMSI享有超級優先權，也即享有超越其他擔保權人，包括設立在先的浮動擔保權人就特定擔保物優先受償的權利。換言之，PMSI的這一效力，對于浮動擔保權人優先順位權利范圍也是一項限制。
（三）我國引進PMSI的可行性與制度構建建議
1.引進PMSI的可行性
通過對PMSI制度歷史回溯可知，PMSI的出現與浮動擔保存在密切關聯，而《物權法》又認可浮動抵押制度，故筆者認為我國可以引進PMSI制度，具體理由如下：
第一，客體范圍可以接軌。我國浮動抵押客體范圍包括產品、半成品、設備和原材料，其中設備本就是第9編中貨物這一大類中的單獨一類，其余三類則被存貨的概念完全涵射；第9編中浮動擔保的客體范圍雖然廣泛，但PMSI的客體范圍僅限貨物和軟件，這其中除了消費品和軟件外，其余均可與《物權法》對應。而消費品和軟件的PMSI規則與其他貨物本就存有差異，且不會影響其他貨物設立PMSI制度時的獨立運轉。故總體而言，我國浮動抵押客體范圍能夠為PMSI運行提供基本的制度土壤。
第二，公示方式可以接軌。實行功能主義立法模式的美國法不區分具體的擔保方式，故浮動擔保既可以是用益型的類似浮動質押的擔保，也可以是非用益型的類似浮動抵押的擔保。但通過對第9編PMSI制度的介紹可知，PMSI中浮動擔保權人享有的是非占有型擔保利益，且公示方式只能是登記。我國承認非占有型浮動抵押制度，且《物權法》第189條第1款明確規定實行登記對抗模式。故我國浮動抵押與PMSI的公示制度咬合度非常高。
2.具體的制度構建建議
就擔保物而言，在法定的四類浮動抵押物上均可設定購買價金擔保權；為了確保購買價金擔保權益的實現，我國應采取書面合同的方式設立購買價金擔保權；可以仿效《物權法》第231條有關民事留置中留置財產與債權關系的規定，規定購買價金擔保權擔保的債權范圍與擔保物范圍必須一致，且被擔保債權與擔保物屬于同一法律關系；因為我國浮動抵押物不包括消費品，故不存在特殊擔保物特殊公示方式的問題，浮動抵押的登記對抗公示模式可以直接適用于購買價金擔保權，只是可以仿效第9編的規定，引入公示寬限期限；我國目前企業在經濟活動中廣泛存在失信行為的情形下［11］，宜對擔保物不做區分地，直接規定所有擔保物上的購買價金擔保權人有義務在設定購買價金擔保權前，對其他擔保權人履行告知義務。
三、浮動抵押人是出賣人時優先受償范圍限制：正常經營買受人優先
正常經營買受人優先制度本質上是浮動抵押人為出賣人時，其優先受償范圍受到正常經營買受人權利優先規則的限制，這一限制是基于法律的直接規定，而非雙方當事人的約定。第9編第320條詳細規定了正常經營買受人優先規則，《物權法》第189條第2款也有類似的規定。但從具體適用角度講，《物權法》沒有對“正常經營買受人”這一核心概念進行解釋，且我國主要的民事基本法和民事特別法中均無“正常經營活動買受人”的用法，這一條款意指不清導致了適用力度的減弱。因而，我國的“正常經營買受人”制度有待完善，而第9編是借鑒的最好藍本。
（一）浮動擔保中正常經營買受人制度的緣起和擬解決的問題
正常經營買受人制度（Buyer in ordinary course，以下簡稱BIOC）源于第9編的規定，是美國統一商法典對正常經營過程中當事人保護制度的一個子制度。〖ZW(〗還包括正常經營過程中被許可人保護的規定(licensee in ordinary course)，正常交易過程中票據等文件持有人保護的規定(holder in due process)。〖ZW)〗這一制度源于在存貨上設定浮動擔保時，買方處于劣勢，法律出于追求公平與效率的政策考慮，認為基于對買方在其所購買貨物所有權狀況的依賴的認可，應該對這種信賴利益給予保護［12］。這是交易安全保護規則的分支，體現了法律對擔保權人給予優先順位保護時，出于公平的考慮，兼顧了交易中其他商事主體的利益。
（二）第9編中正常經營買受人優先制度與我國的比較
第9編第320條用4個條文對浮動擔保中正常經營買受人優先保護做出了規定，因為消費品、礦藏不屬于我國浮動抵押的客體范圍，故此處僅就320條（a）款的規定展開討論。另外，320條（a）主要強調，買受人明知存在已經公示的浮動擔保的狀況并不影響該規則的適用，而根據對美國統一商法典的體系解釋，要全面了解第9編中正常經營買受人優先制度，還必須結合第1編第201條（b）款（9）中對基本概念的解釋。
第1編第201條（b）款（9）和第9編第320條（a）款體現了浮動擔保中正常經營買受人優先制度構成的三個要素：第一，買受人主觀上為善意；第二，強調正常經營過程；第三，必須是法定意義上的買受人。
1.買受人主觀上為善意
善意，美國統一商法典里的術語是“good faith”,《物權法》189條第2款并沒有對買受人是否善意做出規定，那我國在完善這一制度時是否要將買受人主觀上的善意作為必備的一個要素？
在涉及動產所有權變動時，“善意”在承認物權變動的國家常常在善意取得制度中使用，含義是“非明知或重大過失而不知讓與人無所有權或處分權”［13］。由此可見，善意取得的前提是讓與人無權處分。而在浮動抵押制度中，浮動抵押人在設定浮動抵押后可以自由處分已設浮動抵押的財產，故其處分擔保物的行為屬于有權處分，因而，根本無適用善意取得制度的必要。因此，從《物權法》的整體框架來看，倘若在此規定了買受人主觀上必須為善意，就增加了善意在整個物權變動體系中含義的維度，即不僅無權處分情形下的物權變動要考慮善意因素，有權處分情形下的物權變動在特定情形下也要考慮善意因素，這解構了民法傳統的物權變動模式理論。因此，筆者認為浮動抵押中買受人主觀善意的規定會增加邏輯混亂，并無必要。
另外一個問題是，美國統一商法典中善意的含義是買受人對出售行為破壞其他人在標的物上合法權利這一法律事實并不知曉。〖ZW（〗UCC 1-201(b)9.〖ZW）〗這與大陸法系的善意是指買受人對出賣人無權處分這一法律事實的不具有可歸責性的無知所指的內容不同，前者指向的是浮動抵押人，后者指向交易本身。可見美國法的規定解決的問題是對交易中其他相關人利益的保護，而不是對出賣人和買受人二者利益衡量的結果，這是美國法中交易安全保護制度的一個側面，是在多個均應受到保護的利益之間進行選擇的結果。《物權法》在解決這一問題時又應該如何處理？
筆者認為，《物權法》可以吸取美國法中的精神，但并不應照搬善意的概念，可以考慮將美國法中善意所指內容涵攝到“正常經營”的概念內，從而跳出邏輯怪圈。另外，有學者主張“《物權法》的未來適用應當明確區分購買人明知浮動抵押權的存在與購買人明知購買行為會損及浮動抵押權兩者”［14］，這一觀點從適用上有一定道理，但理論上而言，設定浮動擔保后，浮動擔保權人并不享有類似固定擔保權人的追及權，故浮動擔保人處分標的物后，買受人不必擔心浮動擔保權人追及到標的物上行使擔保權，即便買受人明知存在浮動抵押權，也應該明知出售行為不會產生破壞自己在標的物上的合法權利，因而二者并不矛盾。故應該將問題聚焦在“正常經營”的構成要件上。
2.正常交易過程
美國法中正常交易過程（ordinary course of business）的核心構成是：交易活動要么符合客觀的同類交易的慣例或者通常習慣，要么符合作為出賣人的浮動抵押人自己的交易慣例或者通常習慣。
〖ZW（〗UCC 1-201(b)9.〖ZW）〗依筆者的理解，正常交易過程也表現為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宏觀層面而言，買方不用針對標的物做任何所有權檢索，只需要根據賣方表面上成立的所有權做出購買決定即可〖ZW（〗 848 P.2d 775.〖ZW）〗；微觀層面而言，正常交易過程由會因擔保物類型的差異所致的交易習慣差異而有所不同，例如，美國的shaffer案中對信用證是否處于正常經營活動中的評價標準是信用證上存在沒有附條件的付款承諾。〖ZW（〗 311 Minn.452,250 N.W.2d 172 (1977).〖ZW）〗
《物權法》中有正常經營活動的概念，且“已支付合理價款”的規定從價款方面對正常經營活動進行了限定，但仍然無法清晰體現正常經營活動的全貌。筆者認為，結合美國法的做法，《物權法》未來在解釋這一概念時可以設立兩個要件：第一，引入美國法中對正常交易過程的解釋；第二，從結果來衡量交易是否正常，即買方知曉標的物上存在浮動抵押后，雖然沒有到登記機關查詢的義務，但負有不得因該項交易而侵犯其他人在該標的物上的合法權利的義務，具體表現為買受人需要證明自己不知道該項交易侵犯了其他人在該標的物上的合法權利。
3.法定意義上的買受人
美國法中的買受人的構成要件為兩選其一：要么占有標的物，要么享有從賣方處回復對標的物所有權的權利；此處的占有既可以是直接占有，也可以是推定占有（constructive possession）。〖ZW（〗2013 U.S. Dist.〖ZW）〗
《物權法》規定的買受人構成要件為“取得抵押財產”，按照《物權法》的邏輯，取得的對象既可能是所有權，也可能是他物權，而此處并未明確取得的內容，有失縝密。應該明確取得抵押財產的所有權是成為買受人的必要條件，唯其如是，我國的買受人構成要件才能夠完整。
四、結語
按照《物權法》的邏輯，在財產確定之前，公示完的浮動抵押權享有優先于后設定的固定擔保物權和一般債權優先受償，這種做法與美國浮動擔保制度更加接近；但浮動抵押權人的優先受償權并非完全不受限制，依照《物權法》的規定，在浮動抵押權人是出賣人時，正常經營買受人就享有法定的、優先于浮動抵押權人獲得標的物所有權的權利。這一限制對構建整個浮動抵押權人優先受償范圍限制規則而言太單薄，應該以第9編的規定為藍本，引進浮動抵押權人為買受人時的購買價金擔保權優先制度，完善浮動抵押權人為出賣人時的正常經營買受人優先制度，從而為我國的浮動抵押未來更順暢地適用提供制度條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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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Gerald T. Mclaughlin. “Add On” Clauses in Equipment Purchase Money Financing: Too Much of A Good Thing［J］.Fordham Law Review,1980-1981,(49):662-664.
［10］ Mark B. Wessman. Purchase Money Inventory Financing: The Case for Limited Cross-Collateralization［J］.Ohio State Law Journal,1990，(51):1291.
［11］ 趙瑛.我國企業信用現狀及治理［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7，(2):182.
［12］ Lori S. Segal. When a Buyer Qualifies for Protection as a Buyer in Ordinary Course［J］.Fordham Law Review,1981-1982,(50):669.
［13］ 謝在全.民法物權論（上）［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1:280.
［14］ 董學立.浮動抵押的財產變動與效力限制［J］.法學研究，2010，(1):71-72.
On the Regulations of the Scope Limitation of Floating Pledgees Priority Right for Claim
LI Li
(Law School of University of Internatonal Business and Economics, Beijing 100029, China)
Abstract:The article 189, section 2 of the Property Law substantially impose restriction on the range of property in floating pledgees priority right for claim. But this article alone cannot construct a complete system of restriction rules. Although being derived from AngloAmerican legal system, Chinas relative laws shall imitate American law, because in China and American, once the right to floating mortgage is publicized, the pledge immediately enjoys priority right for claim in preference to fixed charge and general creditors rights. When constructing this system, it is necessary to distinguish the floating pledge as vendee or vender, the purchase money security interest shall be introduced, and the system of normal vendees priority right shall be improved. To be specific, after analyzing the ways of publicity and the object scope, we can see that in China, it is practical to establish this system, and the American relative system shall be slightly changed to fit into the credit standing in China. The Perfection of this system shall focus on the interpretation of “normal business activities”.
Key Words:floating mortgage; scope limitation of priority; right; for claim; purchase; money security interest
本文責任編輯：許明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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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董學立.浮動抵押的財產變動與效力限制［J］.法學研究，2010，(1):71-72.
On the Regulations of the Scope Limitation of Floating Pledgees Priority Right for Claim
LI Li
(Law School of University of Internatonal Business and Economics, Beijing 100029, China)
Abstract:The article 189, section 2 of the Property Law substantially impose restriction on the range of property in floating pledgees priority right for claim. But this article alone cannot construct a complete system of restriction rules. Although being derived from AngloAmerican legal system, Chinas relative laws shall imitate American law, because in China and American, once the right to floating mortgage is publicized, the pledge immediately enjoys priority right for claim in preference to fixed charge and general creditors rights. When constructing this system, it is necessary to distinguish the floating pledge as vendee or vender, the purchase money security interest shall be introduced, and the system of normal vendees priority right shall be improved. To be specific, after analyzing the ways of publicity and the object scope, we can see that in China, it is practical to establish this system, and the American relative system shall be slightly changed to fit into the credit standing in China. The Perfection of this system shall focus on the interpretation of “normal business activities”.
Key Words:floating mortgage; scope limitation of priority; right; for claim; purchase; money security interest
本文責任編輯：許明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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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y Words:floating mortgage; scope limitation of priority; right; for claim; purchase; money security interest
本文責任編輯：許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