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亞非

“阿拉伯之春”引發中東再次動蕩,歷時三年,如今已是蕭瑟一片,成為“阿拉伯之冬”。伊拉克、埃及、利比亞、敘利亞無一不深陷內亂和戰爭,生靈涂炭。
阿拉伯國家的悲劇令世人心痛,也發人深省。我們看到的是,美國調整中東政策,深刻影響地區局勢走向;伊斯蘭勢力特別是極端勢力崛起,嚴重挑戰地區國家存亡;長期動蕩使地區大國矛盾加劇,影響這些國家的政局和巴以沖突、伊朗核問題等熱點問題的解決。
人口3.5億的阿拉伯世界之所以成為熱點問題集中的“火藥桶”,有其深刻的歷史原因。長期殖民統治以及西方等外來勢力不斷插手,造成伊斯蘭各派勢力內部爭斗綿延、伊斯蘭教與西方“民主化”矛盾加深、中東經濟對石油和天然氣等自然資源過度依賴、長期強人政權和家族統治所導致的經濟停滯和貧富差距日益擴大。
“阿拉伯之春”已經煙消云散,阿拉伯國家再次陷入混亂、內亂、戰亂的可悲狀態。歷史上最為接近的例子是阿爾及利亞。上世紀80年代末,阿爾及利亞政治混亂,90年代演變成血腥的內戰,血流成河,死亡人數高達20萬。其結果是,伊斯蘭勢力敗北,寡頭勢力長期執政。
目前,許多阿拉伯國家面臨當年阿爾及利亞同樣的處境:政府腐敗無能,反對勢力一樣腐敗,還與恐怖勢力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已故敘利亞作家瓦努斯將此現象稱為“百劫無望”。
殖民主義結束后,不少阿拉伯國家并未完成現代國家所必需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建構,教派和部落組織依然是社會的基本形態。美國學者亨廷頓說過:“在中東,國家一向軟弱無力,比家庭、宗教團體和統治階級還要弱。”因此,長期以來,強人政權和家族統治成為維系這些國家部落和教派的重要紐帶。
如今,“阿拉伯之春”的浪潮卷走了穆巴拉克、卡扎菲等強人統治,伊斯蘭各派勢力和部落組織間的矛盾再次被激活,相互殺戮和爭斗卷土重來。西方國家、海灣國家、土耳其和伊朗等國在遜尼和什葉派的較量中支持一派打一派,局勢十分混亂。
重建需要穩定,穩定需要權威。因國家機器的無力,阿拉伯國家要確立為多數民眾接受的權威,短期內很難實現。這些國家的政治、經濟架構重建困難重重,將進入持續動蕩的困難時期。
在埃及,除派系斗爭外,信仰基督教的科普特人與穆斯林間矛盾激化,軍隊重新接管政權,鎮壓穆斯林兄弟會,原有國家體系已被徹底顛覆。利比亞近150個部落各有訴求,地方勢力擁兵自重,中央政府毫無權威,政治和社會問題嚴峻,國家事實上已經分裂。在也門,薩利赫總統的“全身而退”并沒有化解國內政治危機,各派圍繞權力分配激烈博弈,恐怖勢力乘虛而入。
沙特、卡塔爾等海合會國家異常活躍,各有所圖。它們憑借石油“紅利”,花錢買平安,穩定國內局勢,同時介入他國危機,擴大勢力范圍和影響力。如卡塔爾利用半島電視臺制造輿論,支持動蕩國家的反對派,包括向利比亞反對派提供軍事和經濟援助,扶植敘利亞反對派,要求巴沙爾下臺等。這表明,這些國家希望“抱團取暖”,不僅在中東地區坐大,還能將勢力范圍擴充至地中海東岸和北非,成為阿拉伯世界的中心。
同時,土耳其、伊朗和以色列調整政策,爭取主動,擴大影響。其中,土耳其表現最突出。
土耳其正義發展黨2002年上臺后,從“重歐輕亞”轉為“歐亞并重”,利用聯結歐亞大陸的戰略位置和西亞北非劇變,加強中東外交,填補地緣政治真空。雖然土耳其國內遇到困難,但其試圖影響該地區格局的努力從未停止。
宗教派別之爭加劇,極端宗教勢力坐大。這次動蕩中,一直被壓制的穆斯林兄弟會等伊斯蘭組織趁勢而起,經歷了從觀望、跟進、積極參與到再次被打壓的復雜、多變過程。從議會選舉看,伊斯蘭勢力的崛起很明顯。穆斯林兄弟會“自由和正義黨”在埃及議會選舉中贏得了36.6%的選票,成為議會第一大黨,后被軍隊宣布為非法恐怖組織而遭鎮壓。2011年10月,突尼斯“伊斯蘭復興黨”在選舉中獲41%的選票,出面組閣。2011年12月,摩洛哥伊斯蘭“正義發展黨”在新議會的395席中獲107席,成為第一大黨。伊斯蘭武裝力量在推翻卡扎菲的戰爭中發揮了主要作用。
伊拉克目前在美軍撤離后四分五裂,遜尼派、什葉派、庫爾德地方勢力三分而治。巴格達蒂領導的遜尼派反政府武裝近來迅速坐大,已攻克伊拉克第二大城市穆蘇爾,并向巴格達挺進。該武裝組織宣布成立“伊拉克和大敘利亞伊斯蘭國”,涵蓋伊拉克、敘利亞和黎巴嫩等國領土。巴格達蒂還自稱是真主的傳人,是15億穆斯林的精神領袖。
在阿拉伯之春中,中東地區的主要熱點——巴勒斯坦問題被邊緣化。如今,該地區再燃戰火。在加沙地帶,以軍與哈馬斯的武裝沖突加劇,已經造成大量人員傷亡,170萬加沙居民陷于水深火熱之中。然而,目前中東問題成堆,戰火四起,阿拉伯國家因哈馬斯與穆斯林兄弟會有密切關聯而集體失聲,停火遙遙無期,沖突有失控和蔓延的危險。
近年伊斯蘭思潮再次崛起,是阿拉伯世界對美國和西方國家用武力和西方價值觀民主化改造中東的必然反應。對此,需要用歷史的眼光來觀察。它并不代表阿拉伯世界再次被伊斯蘭化,也不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伊斯蘭復興運動的重現。其特點是:
一、伊斯蘭思潮并未成形,仍在演變。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伊斯蘭復興運動失敗。“9·11”后,伊斯蘭教在西方人眼中被妖魔化。伊斯蘭學者和組織深刻反思,主張重新詮釋教義,以適應社會發展。
伊斯蘭“中間主義”,就是反思的結果。其核心思想是:反對極端主義和霸權主義,主張公正和諧;以對話方式,循序漸進推進社會變革;反對暴力和外部施壓;倡導教法創新。伊斯蘭出現了溫和化、政黨化和民族化傾向。伊斯蘭中間主義思潮對抵御伊斯蘭威脅論和伊斯蘭內部的極端主義,有著積極意義。
二、世俗體制并未徹底崩潰。在埃及、突尼斯等阿拉伯國家,世俗體制存在已久,得到大多數民眾支持。世俗民族主義政黨實力較強,牽制了伊斯蘭政黨發展。不論伊斯蘭政黨單獨執政,或是與世俗政黨聯合執政,都不可能摒棄世俗體制,走伊朗式政教合一的道路。
但另一方面,地區動蕩為伊斯蘭極端勢力的發展壯大提供了空間。“馬格里布基地組織”“阿拉伯半島基地組織”和利比亞“伊斯蘭戰斗團”等激進組織,利用動蕩混亂壯大隊伍,破壞能量不小。
因此,這次動蕩是在經濟全球化和西方民主化浪潮的雙重沖擊下,阿拉伯國家政治社會矛盾的集中爆發。阿拉伯國家的任何變革都將尋求維護伊斯蘭文化傳統和實現社會生活現代化之間的平衡,但這一過程曲折漫長。

三、這場動蕩是內生的政治社會運動,特征是“無領袖、無組織、無綱領”的無序反抗,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傳統伊斯蘭勢力、親西方勢力及民族主義勢力博弈激烈。
埃及有50多個政黨,突尼斯則多達114個,多數國家因為暴力或外部勢力的介入而實現政權變更。戰爭進一步破壞了本來就十分糟糕的國民經濟。2011年,埃及經濟支柱旅游業的收入只有90億美元,比上年下降了2/3,通貨膨脹嚴重。不考慮遠期經濟發展,阿拉伯國家的近期損失就遠遠超過1000億美元。
奧巴馬的新干涉主義中東政策以“價值觀外交”為核心,旨在為美戰略重心向亞洲東移掃清障礙。美國在中東地區的首要戰略目標是確保在中東的主導權和戰略平衡,保證以色列的存在,維持該地區親美政權的統治。中東局勢大起大落,打亂了美國的戰略部署,使其不得不調整中東戰略,在適度收縮的基礎上“重返”中東。其主要措施有:
繼續推行價值觀外交。奧巴馬繼承小布什衣缽,從伊拉克撤軍的同時,利用“阿拉伯之春”,積極推廣美國的價值觀和民主,并將埃及和突尼斯作為民主過渡樣板。后來埃及軍隊接管政府,美國表面上予以批評,但是對穆斯林兄弟會被鎮壓還是心里竊喜。為此,在美的推動下,八國峰會“多國銀行”承諾提供200億美元援助,支持埃、突的社會經濟改革。
支持溫和派海灣國家,強化其軍事力量,構建對伊朗的海灣多邊安全聯盟。沙特、巴林和卡塔爾等國家,是美國的中東盟友和遏制伊朗的前沿陣地,美第五艦隊司令部就設在巴林。這些國家還是全球原油主要供應地,關乎世界經濟命脈。“阿拉伯之春”狂風大作,美將穩定海灣盟友作為中東戰略重要環節。2011年12月,美與沙特達成軍售協議,向沙特出售價值300億美元的F-15戰斗機。
以保護責任為由,推行新干涉主義,實行“利比亞式”的政權更迭。西方推行保護責任由來已久,但奧巴馬在中東的手法更巧妙:以多邊替代單邊,強調阿拉伯國家的參與;通過安理會,使行動合法化;美居后臺,多采用無人機和特種部隊小分隊的形式打擊對手;支持一國反對派。以巧實力加硬實力,力求卷入的低成本和有限度,凸現美新干涉主義總體收縮、精準發力的特點。
修正對伊朗政策,在加強制裁的同時,與伊朗達成分步走解決伊核問題的方案。伊朗是美國中東戰略的核心之一。伊拉克什葉派上臺,形成了從伊朗、伊拉克、敘利亞到黎巴嫩的什葉派弧形帶,這不僅威脅到以色列的安全,更令遜尼派執政的沙特等國寢食不安。美力壓敘利亞巴沙爾下臺,也是想割斷什葉派弧形帶。以部分放松對伊朗的石油和金融制裁,換取伊朗放棄核武器計劃,是美中東政策的重大調整,并已初見成效。
巴以重燃戰火,使巴以沖突從邊緣重返美外交重要議程。奧巴馬上臺后,重申美將推進巴以和平,并提出以1967年邊界線為基礎劃分巴以邊界。國務卿克里上任后,奔波穿梭于中東,希冀在以巴問題上找到外交突破口,改善美與伊斯蘭世界的緊張關系。巴以問題本來就僵局難破,最近巴以武裝沖突在地區局勢的持續動蕩中加劇,中東亂象糾結更趨嚴重。
中國在中東有重大戰略利益,中東和平進程直接關乎中國的能源安全和發展利益。目前伊拉克生產的石油約五分之一銷往中國,占中國石油進口總量的5%。最近伊拉克危機推高油價,沖擊了中國的石油供應。
中國在中東的外交優勢是與阿拉伯國家和以色列均保持著友好關系。中國堅持在聯合國決議的框架下和平解決巴勒斯坦問題,希望以巴沖突早日走上和平談判的道路。
對中東事務和該地區大國博弈的復雜性、長期性,中國有清醒認識。無論是大英帝國還是前蘇聯和美國,都曾在中東碰得鼻青臉腫。近年來,阿拉伯世界正在經歷大調整、大變化,加上美國收縮中東戰略,使該地區局勢如同坐過山車一般急劇變動,地區勢力和大國博弈異常激烈復雜。
中國對中東的外交戰略與外交倡議,要從多方面考慮該地區的歷史與現實。“絲綢之路經濟帶”的構想,包含地緣安全戰略、西部對外開放與區域一體化、文明對話等豐富內涵,無疑為中國參與中東事務提供了新的切入點。中國應審時度勢,積極應對中東形勢演變給中國帶來的重要機遇和嚴峻挑戰,以務實創新精神推動中國與中東國家關系的新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