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閑翻典籍,錄得三則關于古代災難方面的案例,有真事,有傳說,有大救,也有小救。率性點評,權作資治通鑒
范仲淹的“荒政三策”
《夢溪筆談·卷十一·官政一》寫到了范仲淹的工作智慧:皇佑二年(1050),范仲淹在杭州知州任上,遇到了“兩浙路大饑荒,道有餓殍,饑民流移滿路”。這個饑荒的程度很歷害,餓死了不少人!
范市長立即采取緊急措施,創造性地實施了“荒政三策”:一是興土木,以工代賑。實體經濟不好,就業形勢立即緊張,崗位少人多,勞動力自然不值錢,但這正是營造的好機會,弄一些大項目,百姓有活干了,生計問題流離失所之苦都會解決;二是利用杭州人好佛事,喜旅游的習俗,大興旅游業,一時飲食、住宿、貿易等服務行業都需要勞力,大增就業者數萬人;三是拉高糧價,引四方糧商晝夜進糧,結果杭城糧食爆滿只好降價,百姓大大得益。
這個“荒政三策”,如果放在別的地方不見得適用,但放在杭州卻條條見效,為什么呢?第一條和第二條都跟杭州這個旅游城市有關。他把各個寺廟的方丈召集起來說,這種年份,用工工錢很低的,你們可以趁此大興土木。當然,這個先決條件是,杭州的寺廟都有錢。除此以外,他還下令翻新糧倉、官署,每天雇傭上千勞工。公家單位要搞建設,一定會拉動一些經濟,即便杭州現有財政支付有些問題,但是,為了老百姓有個活路,難道不可以向中央財政求助嗎?
正因為杭州是大宋著名的旅游城市,杭州的老百姓很喜歡旅游做佛事,因此,他這個策略才有廣泛的群眾基礎。一句話,就是要自己救自己,要讓整個杭州都動起來!于是,他組織劃船比賽,還盡量拉長比賽的時間,就像NBA季候賽,從春天到夏天,簡直是搞全民體育運動,層層選拔,眾人關注,這樣就拉動了很多的行業。盡管有人告狀說,范市長不顧老百姓的死活,一天到晚大興土木,還奢侈得很,天天花天酒地,但都只是看表面,不看大局。
至于第三條,還是因為杭州是個旅游名城,來來往往的人多,因此他先把杭州的糧價暫時拉高,然后等各地糧商趨之若鶩時,杭州的老百姓就得實惠了,因為那時不像現在,運輸啊倉儲啊什么的都不方便,你糧食運進來再想出去就會虧本,還不如低價賣給老百姓呢。這一招實在太陰,簡直有點坑商,但是,為了老百姓不餓死,他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此三策是需要冒險的,他需要有卓越的遠見,還要承擔被彈劾和罷官的危險,但范仲淹毫不猶豫地做了。
三策的成功,有一小部分還要歸功于朝廷,他們很理解范公,雖然他們理解的前提是范公一向正直的人品。
“走轉改”,公安局長周甘是個好榜樣
時間往回倒推三百多年,這樣的場景還是可以上報紙頭版的。這里就有一個明代的縣領導下基層“走轉改”途中活生生的實踐案例。
浙江樂清縣東邊有個叫左原的村莊,村中有口非常深的古井。正值冬季,天少下雨,井中水位很低。
一個很平常的早上,幾個姑娘嬉嬉哈哈,擔著水桶去井中打水。打水其實也是個技術少活呢,一般的程序是,用繩子釣著水桶,慢慢放到井里,然后反轉水桶猛扎一下,水就貯滿了,然后提上來,要一定的力氣才行,影視中常見這樣的鏡頭。不過,這一天卻出了點小意外,繩子在放桶的時候突然斷了,水桶一下子就掉進了深井。
哎呀,麻煩,我們還要回去燒水做飯呢,姑娘們很著急!這個時候,恰好一男青年經過井邊,他毅然脫去衣服,跳到井中去撈水桶。沒想到的是,桶還沒有撈上來,突然轟隆一聲巨響,井石崩塌了,井很深,石頭很多很重,人們認為那男青年一定壓成了粉末。姑娘們都嚇呆了,只好含著淚離開。
三天后,縣公安局長周甘(縣尉)到左原村走訪調查,考察工作。當地群眾就向他反映了這樣一件事。周局長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見義勇為事件,一定要好好挖掘和宣傳一下。于是,他來到了事發地點,圍著井口仔細觀察,對見義勇為青年深表同情,要求隨行工作人員,一定要好好安葬他。他馬上召集有關人員,開始清理現場,挖了很長時間,都不見尸體。忽然,營救人員聽到了一種聲音,大家都很害怕,認為是男青年的鬼魂,周局長立即說:是他還活著,我們必須趕快救他。周為了讓營救人員加快速度,還主動現場激勵:我拿出一年的工資,誰出力就獎給誰!在金錢的刺激下,救援速度明顯加快。不一會,男青年的頭就顯露出來了。
正當大家認為大功即將告成的時候,又發生了意外,井石又開始松動滑落,搶救的人嚇得要逃。周局長急中生智,臨時調整救人方案,用木板加固井壁,還把救人的獎金提高了一些,大家于是再拼命相救。
長時間的施救,周局長是空著肚皮在指揮,下屬送來飯讓他吃,他推辭說:我一定要等著把人救活后才吃飯!
太陽落山了,井里一片黑暗,營救人員點起蠟燭繼續干,最后,在幾百人目光的注視下,那男青年被救了上來。大家都歡呼了起來,認為是個奇跡。
朱國楨在《仿洪小品·卷二十二·主梅溪詩》中,飽含深情地記載了這件事。
陸春祥就事論事并結合當下現實評論道:
一、左原村風淳樸,助人為樂見義勇為已成生活常態。助人為樂有多個層次,此謂雷鋒先生說的,做一點好事并不難,難的是做一輩子好事。女青年擔水出了麻煩,男青年助人為樂,但在冬季,要脫掉衣服,下到深不見底的井里撈桶,這個難度還是大的,而且還有危險,然而男青年奮不顧身,這里,首先要感謝的是那無名氏男青年,他的精神高度,遠遠超出佛山“小悅悅”事件中見難而不救的那些無名氏。可以想見的是,雖是揀桶之小事,但這樣的風氣形成,卻需要時日。
二、周局長深入基層。一般的縣領導,如果不是什么很特別的事,比如到先進村去打打前站,因為過幾天大領導要來視察,一般很少會深入到村。但周局長不是,他深入基層,基層才能聽到真正的民聲。
三、周局長體恤民情。他聽到男青年撈桶而被壓這樣一件事,敏感度很高,立即決定要厚待他,這樣的決定是瞬間作出的,是周領導平時一貫的作風所決定的,對待人民群眾要像冬天里的烈火那樣溫暖。而不是像有些領導那樣,在鏡頭里,裝裝樣子,送一袋米兩桶油到貧困戶家里,也要跟著一大群的媒體,唯恐人家不知道。
四、周局長厚德。在救人途中,事情幾經轉折,他都臨危不亂,并且指揮有方,他沒有再向上級匯報,他將自已的工資拿來做激勵獎金,我還沒有聽說過,從古到今也沒有聽說過。只聽說過,礦難發生時,有副礦長跑進礦去臉上抹成黑狀跑出來,假冒在現場,聽說過拿國家大把的錢去平息事態,進而推卸責任。這些人都不能和周局長比。他沒有唱高調,他只是在按他的基本道德做事,這樣的德比我們有些人厚多了。“一定要把人救出來才吃飯”,真是讓人感動得要落淚。
周縣尉救人,對周縣尉本人來說,是平常事一樁。不過,好人好事,總是有人提起的,記掛的,積德的,當然還會流芳百世的。
精神的奇跡
蘇東坡《東坡志林》里,一則礦難小故事讓人不覺著沉重,反而搞笑。
一個叫蔣仲甫的人和孫景修說:近年有人鑿山取銀礦,挖到深處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念經的聲音,挖到眼前,發現有一人。那人對挖礦的人說,我以前也是挖礦的,因為洞塌了,出不去,我也不知道在這里待了幾年了。幸好平時是隨身帶著《金剛經》的,所以每每饑渴的時候,我就念經,念著念著,就好像有人從腋下送給我餅吃,大概這是念經的功勞吧。
采礦者困在洞里幾年沒有餓死,這應該是個奇跡,不過,這個奇跡的創造是因為佛經的功能,可能嗎?肯定不可能。但為什么蘇東坡相信了?因為他是個很虔誠的佛教徒呢。其實,東坡這個高級知識分子,他未必不知道事情的真假,但他相信精神力量的無限。人有了一種精神追求,于是就有了精神力量,而這種力量會讓人產生意想不到的動力,所以從這個層面上講,精神力量的確無限。這個念經的生存者真的很幸運。
有次我在《讀書》雜志上讀到一則關于礦難的舊聞。這是一則很奇特的舊聞,說它舊聞是因為發生礦難的時間大概是清朝,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歷史沒有記載。說的是有人在某礦采煤的時候挖出了好多具穿著清代服飾的礦工尸體,當時有的還臉色紅潤,大概因為時間久了,挖出沒多少時間就都風化了。
當我讀到這段文字的時候,一陣寒顫。一直想寫點什么,想不出什么角度,也想不出用什么形式,一直到現在也沒有想法,可是聽到看到大大小小礦難的時候,腦子里就會閃現出這個鏡頭。把這個事和副刊編輯說了以后,她說,是否可以寫個小劇本?但也認為情節太恐怖了。也許我孤陋寡聞,這樣的事早在史書上有記載,但我還是無法想像。
穿著清朝服飾礦工尸體的風化,就沒有東坡筆下那位先生幸運。他們甚至都沒留下姓和名,他們就這樣在某一天的突然中和人世間相隔,這種相隔也許非常平靜,平靜到礦主都不敢說,他不敢報官,官也就不知道了。但老實說,官知道了又會怎么樣呢?組織積極營救?好像還沒有這樣高覺悟的地方官。如果地方官平時和礦主的關系甚好,那么被埋的礦工還會有一線希望,如果礦主平時都不去燒香,你還能指望他關鍵時候顯靈?基本不可能的!
我有時會傻傻地想,歷朝歷代留下那么多的金銀銅器,而這些原材料都和礦有關,還有,前朝也有工業、農業,也有各式各樣的生活,而這一切都離不開各類礦,那開采也是一個問題,雖然原始些,但既然有了,肯定會有事故。我特意翻了《夢溪筆談》之類的記載,好像很少很少。那是怎么回事呢?要么是事故少,要么是官方瞞報,兩種可能性都存在的。
所以從這個角度去理解,即使古代也肯定有不少礦難,只是人們看礦難的角度不一樣。在東坡先生看來,這樣一則礦難,我不能從正面去記敘,我難道還不能從佛教的角度去記敘?宋代難道就不需要娛樂精神嗎?大大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