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睿思 楊一婧


幾個月前,一家頗有影響的美國技術和商業雜志《連線》刊載了一篇封面文章,題目是《Airbnb和Lyft如何最終得到美國人的信任》。文章詳細報道了一些促成私車駕行、度假屋以及其他個人擁有的財物和服務進行個人對個人(peer-to-peer)交易的公司成功經營的范例。這些公司的業務被歸類為“分享經濟”,雖然僅是一種新的經營方式,然而卻十分成功,而且發展迅速。
像Airbnb、Lyft和Uber這樣的公司在中國發展的初期似乎并沒有遭遇到來自中國文化的抵制。不僅美國的Airbnb(總部在美國的一家提供旅行房屋租賃服務的公司)和Uber(美國的一家提供豪華車共享租賃服務的公司)在中國的試運營十分順利,而且這里已經出現了大量本地出資創辦的競爭對手,如凹凸租車(提供個人對個人的私車共享租賃服務)、途家、螞蟻短租和小豬短租(均提供個人對個人的房產租賃服務)等。
正如《金融時報》所指出的:“中國人給人的印象是喜歡炫富,但是他們也有根深蒂固的節儉的一面,而這正是發展‘分享經濟所需要的文化背景。中國的老年人可以排隊等候幾個小時購買便宜幾分或幾毛錢的雞蛋,正是這同樣性格,他們擁有奧迪車的孩子也會設法把他們的豪華車租出去掙點小錢。”
Airbnb的創始人布萊恩·切斯基(Brian Chesky)認為這種有助于參加到分享經濟中來的性格不是一種文化屬性,而是代際特質。“我感到驚訝的不是人們之間有多么不同,而是他們多么地相似。”他說,“在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都居住著一類‘Airbnb人。”
根據預測,在未來5年,中國汽車共享市場每年將增長高達80%。這不僅是因為中國的消費者格外偏愛移動通訊服務,還因為政府部門長期來一直都在探索解決污染、過度擁擠和交通堵塞(總之,太多的人擁有了太多的東西)的辦法。一些地方政府還采取措施鼓勵理性消費,為那些愿意參加汽車共享計劃的人提供現金回收舊車、免費停車場等優惠。
現在的中國,特別是在年輕人中,正在形成一種憎惡炫富消費(“土豪”)的心理,如鄙視華而不實的設計品牌和拼富行為。受過教育的年輕職業人士正在逐漸接受全球綠色運動的價值觀,愿意與陌生人“分享”私人物品已經不只是謹慎的節儉,而是在傳播一種有教養的理念。正如有分析人士所指出的,“決定把自己擁有的東西與別人分享,會使人體驗到一種崇高”。
分享經濟在中國
有兩種最容易分享的商品:汽車和房屋。在中國,汽車分享消費的數量正在增長,而且正在形成一種獨特的本地特色。例如,美國最主要的汽車分享公司Uber提供的是私家車的低價合乘,而在中國則演變為私人豪華車司機的一種掙錢方式,因為中國的法規禁止私車載客。中國的汽車分享集中在租賃業務,行業競爭日益激烈。競爭者包括:提供個人對個人交易服務的新公司,如總部設在新加坡的iCarsClub,它在中國經營業務的品牌叫做“PP租車”;提供拼車服務的公司,如“我搭車”;還有比較傳統的汽車出租公司,如“易到用車”。
除了為私家車主提供一種掙外快的途徑,PP租車還憑借便利的服務與傳統的汽車出租公司競爭,比如可以數字化租車、自動付款。為了讓用戶放心,這家公司正致力于車主的保險政策,并對租車人有嚴格的資格審查。
中國的消費者也很快認可了房屋共享服務,如小豬短租,它完成了千萬美元的A輪融資。其競爭對手途家則獲得了攜程的投資,并通過與類似于Airbnb的一家美國公司HomeAway聯合,進軍海外市場。不過,與Airbnb、Venmo和其他美國公司不同,途家這一類公司更多的是經營物業管理。美國的公司基本上是為它們的客戶提供一種彼此進行交易的平臺,而中國用戶的需求卻不止于此,共享服務公司進而成為一種提供全方位服務的中介。途家不僅要找到短期租房的承租人,還要負責將租出的房屋恢復原狀返還給房屋所有人。它們把房屋的維護工作也承擔起來,于是將“共享”這個概念在中國轉化成:“分別與房主和房客接觸,讓二者保持距離,使這兩群人都更加放心。”
更值得注意的是,途家的這些服務吸引了一些已經有房屋的人愿意再買房來進行投資,因而這家公司也在事實上推動了房屋銷售。彭博社曾報道,一些房地產開發商在與途家簽定合作協議之后紛紛提高了銷售價格。這是因為該協議規定,在房主不在時,由途家負責為其找來承租人并暫時負責房屋管理,這加快了房屋銷售的速度。
途家的首席執行官羅軍指出:“富有的中國人足以買下8至10套房產,而沒錢的人可能在一生中也不會擁有自己的一套房產。即便是富人只租賃一套房產,其他人也能夠獲得享受。雙方均能夠受益。”可是,隨著空閑房越來越多,加上房產市場面臨的不確定性越來越大,這時候還鼓勵人們多購房是明智的嗎?還有,鼓勵購買出租用的房屋,前提是能夠產生足夠的租金現金流,這樣的條件具備嗎?
不僅如此,分享經濟在美國還受到了更深刻的批評,這種批評也同樣適用于中國的這個還處于萌芽時期的行業。
分享還是出售?
Lyft、Uber和Airbnb這些公司“熱情為善”的光輝全得益于一個叫做“合作消費”的理念。這一理念假設當被共享時,商品對于企業、個人和團體的價值便會增加。這個理念強調的是對商品和服務的使用,而非個人占有。這個理念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紀90年代的互聯網禮品經濟,當時出現的全球數字網絡使得大家能夠合作進行編程項目。這些早期的合作后來演變為一個反資本主義的草根運動,力圖創造一個一切都無需付費的市場。正是這樣一種精神創造出了Napster、Craigslist和Wikipedia等著名網站。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在這個運動成為被人們熱捧的主流之后,一些公司開始考慮如何用這些新型的全球性網絡來賺錢,于是這個運動便開始失去政治基礎。
《反擊》(Counterpunch)雜志作者伯納德·馬爾沙萊克(Bernard Marszalek)曾介紹,最早的共享商品,比如公用自行車和露天休閑長椅,本來是由非營利的小型社區組織提供的。不久,在市政官員的推動下,這一類創意才被納入市政建設計劃。在美國和中國仍然存在著這樣的現象。但是,對共享商品從制度上加以支持同時也是向商業公司敞開了大門,這些公司去掉了共享消費產生自社區的那個根,將其推向全球。于是,這個倡導共享的運動就徹底變了味。
對于新出現的分享經濟最大的批評是其中根本沒有什么分享,有的只是為獲取商品或服務而產生的現金轉移,這與傳統市場的任何一筆交易都沒有什么不同。分享應用軟件自我標榜為信任建立者和保護者,但也有許多批評者指出,在Lyft 或 Airbnb上登記出租自己汽車和房屋的人,絕大多數都不是出于信任,而是由于絕望:金融危機遲遲不去,在美國仍有許多人保險額不足,他們不得不尋找其他途徑來掙點外快貼補收入。
事實上,正如一位評論家所說的那樣,“分享經濟”已經從合作共享的精神快速偏離,演變為一種越來越脫離監管的、不穩定的服務。這其實是風險投資和與之相伴的強制增長要求的直接后果。共享公司使人們能夠不受有關法律的約束,也就是說,他們不必像正規的飯店、汽車出租公司以及其他傳統服務業那樣繳納稅金并接受監管,實際上造成了這些行業的混亂和利潤流失。在美國,分享服務興起以后,法院收到過許多法律訴訟,其中包括加利福尼亞的一個著名案件:Airbnb的一位租房者引用占屋者權利法要求接收原房主的產權。勞動律師維納·迪巴(Veena Dubal)把分享服務形容為退回到“一種沒有穩定工作的文化,使工人回到了20世紀的狀況”。搭乘私家車也許既方便又便宜,但受雇于Lyft或Uber的司機則是在干一份兼職工作,他得不到傳統正規出租車司機那樣的勞動保護。如果了解如下事實,便會知道這個管理漏洞的問題有多么嚴重:快速瀏覽一下Airbnb在中國的待出租房屋列表,你一定會懷疑其中的許多房屋其實都是被專業人士擁有和打理,而非真正的“個人”。(這家公司在美國也面臨同樣的問題。)
此外,共享公司絕不會設法吸引更多的弱勢人群,積極為他們提供服務,它們“照例優待一些人而拒絕另一些人”。有數據表明,在美國,Airbnb上黑人男性用戶收到的求租登記遠少于其他人群。中國的途家也偏愛投資房產的高端市場,其中,房主一開始就擁有多套房屋,而承租者也都負擔得起度假的費用。
回歸分享原則?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發端于美國的反資本主義運動被各家公司消化,再以一種新的形式搬遷到了中國。原來那種旨在吸引更多的人共同享用和減少浪費的合作消費理念在這里依然得到肯定,中國的消費者一定會歡迎堅持了這些原則的分享服務。
最后還要談到像善淘網(Buy42.com)這樣的交換網站和社會企業。善淘網收集人們捐贈的衣物,把它們再賣出去,然后將部分收入捐贈給慈善事業。這樣的共享運作模式所追求的就不是單純的分享經濟了,而是在追求一種共同價值經濟。事實上,還有大量其他的分享運作模式有待探索,例如政府-公眾模式。白宮提出的“開放政府”和奧克蘭市的“公開預算項目”,其用意都是要與公眾共享信息、共同負起治理的責任,提高透明度,推動合作,加深相互理解。除此之外,肯定還會有其他類型的共享理念也能夠得到中國民眾的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