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思思
路易絲·厄德里齊是第二波“印第安文學復興”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家,同時也是一位以描寫美國原住民部落而聞名的小說家、詩人以及兒童書作家。其第一部小說及成名作《愛藥》的中譯版是第一部在中國出版的印第安文學作品。厄德里齊曾先后獲納爾遜·阿爾格倫短篇小說獎、蘇·考夫曼獎、歐·亨利小說獎(6次)、全國書評家協會獎、《洛杉磯時報》小說獎和司各特·奧臺爾歷史小說獎等文學大獎。2009年4月,其第十二部小說《鴿災》(The Plague of Doves)入圍普利策小說獎的最后競逐,并獲得明尼蘇達州圖書最佳小說獎。2012年出版的第十四部小說《圓屋》,一經面世就獲得了讀者及文學評論界的廣泛關注,并榮獲第六十三屆美國國家圖書獎小說獎。
《圓屋》是路易絲·厄德里齊的第十四部小說,故事發生在1988年一個春日的北達科他州布瓦人居住地。印第安奧吉布瓦族婦女杰拉爾丁意外遭受襲擊和強暴,心理和身體上的雙重創傷使她不愿向外人透露事件細節,反而將自己與外界隔離,最后陷入愈發深邃的孤獨之中。由于印第安保留地法律和聯邦法兩者之間的執法漏洞,喬為了幫助自己的母親,決定獨自找出真相,卻因此過早地被推入了無情的成人世界。《圓屋》不僅是一部后殖民文學作品,也是一部反思印第安內部暴力文化的作品,它既像一部扣人心弦的偵探小說,又像一部令人憂傷的成長故事。在寫作手法上,厄德里齊一改之前的多人敘事,轉而用一位13歲男孩的第一人稱敘述,細膩地描寫了家庭中愛、恨、需要、同情、責任等多個主題。路易絲·厄德里齊說,獲得國家圖書獎部分是對美國原住民語言的肯定,也是對“原住民女性優雅和堅韌”的肯定。評論家齊亞巴塔里談到《圓屋》時曾稱其是厄德里齊所創作的最優秀的一部小說,“沖突集中、充滿懸疑并且道德意義深遠”。
作為美國印第安文藝復興運動中的代表作家,厄德里齊的作品多次成為印第安文學、少數族裔文學、女性文學、譜系學甚至法學的研究對象。然而人們把北美原住民統稱為“印第安人”,似乎也有不恰當的地方。雖然都是原住民,但每個部落的文化(語言、文化、習俗、宗教等)不盡相同。美國白人一方面瞧不起這些印第安保留地,認為美國西南部都是一些貧瘠無活力的土地,一方面又推出一系列充滿種族隔離意識和虛偽性的政策。《圓屋》中,當喬在醫院等待母親治療時,一位婦女抱怨道“你們不是有自己的醫院嗎”?除了基礎設施之外,美國政府還頒布了《印第安兒童福利法案》打著教育的幌子,強制從部落里帶走兒童,讓他們只學習英語及白人文化,名義上是為了幫助印第安本土人脫離落后愚昧,邁向文明社會,實則是變相實施“文化殖民”,阻礙印第安文化的傳承。《圓屋》中也描述了兒童被帶離保留地,寄養在州立機構中的場景。1889年出臺的《道斯法案》將土地分配給印第安人的同時,向非印第安人定居者開放原屬于印第安部落聚集地的剩余土地,如此一來政府便可以將原印第安保留區的土地分割給白人居住。表面上看來,《道斯法案》的實施使印第安人成為了“美國公民”,可以和白人居住在一起,有利于兩者之間的溝通交流。實際上,該法案實施后,不僅沒有給印第安人帶來好處,反而給白人強占保留地土地提供了合法根據。印第安作家們紛紛對所述虛偽的政策進行了抨擊,通過作品把一些鮮為人知的事實公諸于眾。早期的印第安文學作品中的人物沒有鮮明的反抗意識,長期處于“失語”狀態之中,面對政府的種種政策他們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份,越來越失望迷惘,小說也常常以悲劇結尾。1968年之后,涌現出了一批杰出的印第安文學作品,這些處于邊緣化的印第安人和混血兒開始成為小說的主人公,雖然他們對自己的身份依舊存有疑慮,但他們漸漸地走出了“失語”的狀態并開始發聲尋根。這樣的趨勢在《圓屋》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現:喬的母親無法得到正義的伸張,人們之間存在不平等待遇,整個部落的人逐漸走向集體失語。而不服判決結果的受害者杰拉爾丁的13歲的兒子喬也對判決做出了反抗。厄德里齊用筆控訴著在保留地上發生的種種不公,并讓更多人看到了原住民的生存情況和這些不公,打破集體失語的狀態,發出了最強烈的“本土部落之聲”。
《圓屋》是一部既反映了印第安部落內部的暴力文化,又體現了印第安人與白人之間沖突矛盾的作品。厄德里齊以其極為細膩的描寫手法,向讀者展現了印第安保留地上人們的生活,作品中描述的故事情節和人物設定都與現實生活息息相關,看似普通尋常的故事卻充滿戲劇性的躍然紙上。《圓屋》從13歲少年喬的母親杰拉爾丁在北達科他州的印第安保留地上遭遇強奸一事開始,兇手還企圖將她燒死。原本幸福快樂的三口之家被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破壞,杰拉爾丁由于受到身體和心理上的創傷,把自己封閉起來,不愿再想起這一事故,從此不再踏出家門一步。而這種沉默封閉的狀態不僅給破案造成了巨大阻礙,案件還因缺少證言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杰拉爾丁的丈夫身為奧吉布瓦部落的法官,看到妻子受到侵害后兇手卻無法得到法律的制裁,讓他懊惱不已。最終喬決定不惜一切代價,找出兇手幫助母親走出沉默悲傷。至此,這位印第安男孩就被迫進入了悲傷無助的成人世界。所以,這部作品不僅是一部發生在印第安保留地上的偵探故事,也是一部充滿美國主流文學色彩的成長小說。
喬在三個朋友凱皮、扎克和安格斯的幫助下,最終鎖定犯人為一位白人,但這還遠遠不能給犯人定罪。案件的關鍵和的棘手之處在于罪行發生的確切地點:圓屋是聚居地進行族群祭祀儀式的一個古老而神圣的地方,而案件發生在圓屋附近的某處,由于案發當時杰拉爾丁被兇手包住了頭,因此無法確定強奸案是發生在部落保留地上、州屬地上還是是聯邦屬地上。為什么確定案發地點對破案如此重要?印第安部落法庭,州法庭和聯邦法庭對案件的判決各有不同。如果案發第一現場在保留地內,部落法庭無法對非本部落白人進行制裁,而州立法庭則不受理發生在保留地上的案件;如果案發現場在聯邦屬地或者州屬地上,部落法庭則無權受理。最終兇手因為證據不足,無罪釋放。在對這一判決唏噓不已的時候,我們應深刻的認識到這樣的事件每天都在保留地上發生。由于部落、州和聯邦三者的權利互相制約,使得許多犯下重罪的罪犯逍遙法外。對此,喬沒有沉默接受判決,他決定自己將兇手繩之以法——在兇手常常出現的高爾夫球場上將其槍殺。無法借助法律的力量,這位少年用以暴制暴的方法過早體會到了成人世界的悲傷、無奈和幻滅。《今日美國》的評論員裘拉魯認為,《圓屋》用一種獨特的方式展現了公正和救贖,沒有巨大的苦難就沒有援助,暴力的方式會招致進一步的暴力。這顯然是一個悲劇性的素材,但是面對傷痛,厄德里齊筆下的角色充滿了信念、力量和恢復力。小說最后的“我們繼續生活”也表現了厄德里齊對未來的信念和希望。在保留地法,州法和聯邦法三權鼎力的情況下如何尋求公正的法律幫助是《圓屋》這部小說的核心,厄德里齊在文中展示了印第安人保留地上交錯復雜的問題。在書的最后,厄德里齊提到,根據2009年的一項數據統計表明,每三位印第安本土婦女中就有一位遭受過強奸,鑒于許多婦女都不會上報強奸案,實際比率其實更高。86%的強奸犯都是非印第安族男性,而真正受到法律制裁的更是少之又少。公正在保留地上難以得到伸張,對此厄德里齊說道,“聚居地這種獨特的法律體系使得司法公正變得困難,我覺得罪惡會在任何一個地方發生。西方法律系統不能夠解決這種實際發生的情況,傳統的法律公正系統是唯一的出路。”厄德里齊也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和態度為印第安人爭取平等自由。
厄德里齊是印第安人與白人的混血,她用英文講述著印第安保留地上發生的故事,這樣的效果就是不僅故事中的一些印第安特征得以保留下來,還引起了美國白人對印第安文化的好奇心,如:印第安人的勇敢和粗獷,傳統印第安服飾和工具。在厄德里齊作品中“文化雜糅”也是一個不得不提及的主題。“雜糅性”正是后殖民理論三座大山之一霍米巴巴的經典思想,該理論把西方(殖民者)和非西方(被殖民者)的關系放進一種互動之中進行理解。他認為當強勢文化和弱勢文化互動時,結果不再是弱勢文化一味的接受強勢文化,也不是兩者形成二元對立,而是呈現一種“雜糅”的狀態,即兩種文化相互作用相互反應。《圓屋》中的一些角色也具有“雜糅”的文化身份,如兇手林登的妹妹琳達,小時候被認為智力低下被父母拋棄,從小在印第安保留地的一個部落家庭中長大。
除了對保留地上印第安部落內部的暴力描寫,《圓屋》中還不乏對印第安人聚居地溫情的描寫。雖然這片土地上充斥著暴力和罪惡,但卻始終是一個人們相互關心照顧的集體。小說中,杰拉爾丁受到侵害后越發自閉,是丈夫、兒子、和親友們讓她漸漸走出創傷,重新開始正常的生活;喬的姑姑宋雅以前是一位脫衣舞女郎,在慕舒姆老人百歲生日時,她重新穿上了以前脫衣舞女郎的衣服,為老人獻上了她的生日禮物;厄德里齊在寫作《圓屋》時被診斷出患有乳腺癌,她把自己從親友那獲得的安慰和支持寫進了小說里,給這部帶有悲劇色彩的作品加入了濃濃的溫情。
由于擁有印第安血統,厄德里齊一直被歸入是印第安裔作家之列,然而按照《圓屋》中的提到的法律來看,只有擁有四分之一且被部落認可才能被稱為印第安人,因此僅擁有八分之一印第安血統的厄德里齊長久以來都希望讀者把自己當做一名(下轉第51頁)(上接第53頁)美國作家。雖然如此,厄德里齊非常重視本民族文化的傳承,她從小生活在一個愛好講好聽故事的家族里,她也把這種家族故事認為是她重要的文學萌芽,在她的許多作品中都可以看到印第安神話情節乃至人物形象的影子。為了保持奧吉布瓦部落的文化傳承,她從上個世紀末便開始學習和了解奧吉布瓦部落的語言和文化傳統,同時還教她最小的女兒學習奧吉布瓦語。作為一名混血兒,厄德里齊一直在尋找自己的文化身份定位,在1986年的一次訪談中,厄德里齊表示:“我的希望是人們能夠在未來10年或者20年里把我當做在美國多樣性文化中描寫美國經歷的作家。”在采訪后20多年的今天,她做到了。她的作品不再僅僅是印第安本土文學作品,談到她的作品時人們開始聯想到美國主流文學,關于她的新作《圓屋》,介紹上赫然寫著“一部政治小說”,而非“印第安族裔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