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婺
老人進動物園后就徑直走向東北方,那里有一張木椅,老人輕輕坐下。雖然很久沒有回來過,但這張木椅的存在讓她心中為之一輕。其實,在心里,這木椅早就不在了,或者是木朽倒棄后換成鐵鑄的園藝椅,正好配公園新建起來的歐式鐵藝圍墻。可不知為什么,木椅仍在,除了靠背脫落一根木條和座位上縱橫的刀刻印痕外,木椅還是從前的那張。老人的臉隱在濃密的樹蔭下與椅子陳年的木色很協調,那些皺紋和刻痕仿佛都是由同一雙手設計出來的。
這張木椅還很結實,老人覺得它存在的唯一理由得益于巨大的槐樹長久地庇佑,紛披的樹葉將木椅攏在黑色的樹影下,沒人能夠輕易從外面發現這個隱匿的所在。而坐在其中,有很好的視線,能夠看到外面明亮的動物世界。老人坐著,五分鐘、十分鐘、半小時,又是一小時過去了,沒有人經過,或者經過的人都安然地走了過去。擎著五彩氣球的孩子、牽手的情侶,再就是一個撿垃圾的中年男人。老人從內心里感謝這份平靜,葉影落在身上真是像極了一片片羽毛,老人靜默不動。
后來,老人像是睡著了。夢里走來了一位年輕的女子,老人對她笑笑,她也笑了。女子在椅子左手邊坐著,中間空出一個人的距離。
“對不起,打擾了。”她說。
“哦……沒。”老人回答。夕陽下女子純凈的緋色衣服和槐樹淡墨色羽毛狀的葉影很協調,這份寧靜又紛亂的美,都是似曾相識的。樹葉的影子在她們身上灑落又飄走,它們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像托著她們在飛。
“那邊有好美的孔雀。”她說。
“是啊。”前方籠子里那只大鳥飽滿的身體上覆蓋著靛藍青綠的羽毛,閃著令人驚奇的變幻莫測的光芒,它邁著長長的腿優雅地在柵欄內走動著,有時用趾撥弄泥土。突然,一只孔雀躍上一根木頭橫杠,站在離地三尺的高處,急切地轉動身子快速抖動著全身的羽毛,并鼓足力氣令全身羽毛蓬松起來,它持續地發出低低的叫聲,最后,似乎是拼盡所有的氣力,嘩地一聲,那把收攏的扇子剎那打開了,射出萬道金光。“啊,它開屏了!”女子輕聲叫道。
“是啊,它開屏了。”老人和道。那只大鳥炫耀地立在橫杠之上,輕微地左右轉動那張金色的屏。
“它在求偶,展示愛的雄心。”女子說。
“是也不是。”大鳥只展示著炫麗的屏,不敢擅動,免將屏后面的都裸獻出來。“如果這是愛,不用以此榮耀;如果不是,又何必如此卑微。”老人第一次主動說話。女子沉默了,年輕的她不知如何回答,或者她還沒有接受過愛的洗禮。在夕陽的映照下女子玲瓏的身體成了一個發光體。老人是灰色的,白發卻異乎尋常地亮了起來,冷冷的光與那枚發光體交相輝映著。
遠遠傳來了歡快的樂曲聲,夾雜著人們情緒高昂到無法控制的笑語,打破了孔雀的求愛表演,它收攏色彩詭奇的尾巴屏風從橫杠上急急跳下。她們知道,那是公園里的熊開始表演騎自行車或者敲鑼鼓,總之,它們頭腦聰明行動也不似看上去的笨拙。如果從小接受耐心而有計劃的訓練,它們有本事招攬游客,令他們樂翻了天。
“可笑的……無恥的伎倆。欺騙,赤裸裸的欺騙。”女子說,“長久以來的安享美食再加上殘酷無情的鞭笞讓它們無知無覺,或者干脆麻木了吧。要是我……情愿死去。”她一邊說,一邊扭動了一下身子,好像她是一只要從牢籠里鉆出去的母熊。她顯得從容不迫,語氣卻不如內容那么堅定。
老人笑了,她的回答和樹影重疊并隱身其中。到了她這個年紀,她很少提及死這個詞。說出來是需要勇氣的。老人說:“誰知道……誰知道它愿意不愿意呢?一直,一直這樣下去。我老了,所有的戲劇都將是掙脫不了的粗鄙、灰暗、羈絆、偽裝,它們以不息的痛苦為載體,戴著歡樂、幸福、美麗的假面具在一顆老邁的心里滋長生存。”說出這些,老人累極了,這都是因為她出游太久。如果此生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那么就是重新坐在這張木椅上,在一樹羽毛葉片里得到慰藉。
兩人都沒有動,她們的影子被光投射到自己的腳前,都是細小精致的,像幻覺。某一人的故地重游意外地與另一人的初來乍到重疊在一起。“你喜歡這張椅子嗎?”良久,老人答非所問地說。
“喜歡。城市的人們已不常上這來了,這又是這個動物園里最寂靜的地方,如同城市華麗或縱情歡樂的夢的一隅。”女子伸手捉住一片半透明的綠色羽毛,“以后我一定會多來這兒坐坐。”
“不,這是城市的傷口,比這個城市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令人刻骨銘心。”老人說,“我更喜歡這株樹,因為它,這木椅還在,而,傷口不在。”老人感激地望著槐樹,過去的40多年中它長粗長高了。今天她仍坐在長椅的右邊,空著的左手攤開著,似乎在期待從葉片的縫隙間發現漏走的時光并將它握住。
天暗沉了下去,女子站起身,暮色中她的衣服漸漸失去了色彩。“您也早點回家吧,剛才的夕陽,那光是詭異的。應該是要下雨了,這個城市總是這樣,要下就是一天兩天三天,總不停。”
“我是一個旅人,不會呆很久。”老人回答。女子點著頭,她以及她那緋色的衣服和著最后一縷夕陽從樹影中消逝而去。過了一會兒,老人睡醒了,她站起身靜靜地注視著動物園里的這張老木椅,離開了。羽毛葉片又重新攏住了木椅,將它收回到綠色的懷里。
事情就是這樣。
雨下了好多天。
一朵黃玫瑰
這是一座玫瑰花園,快到開花的季節了,每一株玫瑰的枝頭都長出尖尖的花蕾。
曬足了太陽之后,特別是當花蕊儲存來自于太陽的熱時,花蕾們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我心里有一些癢癢。一朵花蕾說道。我們也是啊,很多花蕾說。它們努力地從心里多分出一片花瓣,這樣它們就一天比一天膨脹起來。透過越來越薄的花骨朵外皮,幾乎能看到花瓣緊緊地扭結在一起,它們靜靜等待開花的那天。忽然一朵花蕾叫了起來,天,這里竟然有一朵黃色的玫瑰。啊!別的玫瑰跟著叫了起來。因為這是一塊屬于紅玫瑰的花園,許多年來只開紅色的玫瑰。
那株黃玫瑰長在離地面不遠的地方,葉片是淡淡的青綠色,并且非常柔軟,風一吹就卷起。這株黃玫瑰只有一個花蕾,比所有紅玫瑰的花蕾都小。雖然如此地不起眼,卻仍被發現了,因為它唯一的花蕾透出來的不是粉紅或艷紅不是任何一種紅色,它是淡淡的黃色。所有的紅玫瑰都不喜歡它的低矮的姿態和令它們感到不安的色彩。
紅玫瑰們在為自己開花的那天做著準備。它們盡量讓自己生出更多的瓣,這樣就能在一個重要的儀式上呈現自己由于繁復而產生的美感,或者得到某位夫人的寵愛而插在耳邊或胸前。這可是令一朵玫瑰花感到無上榮耀的高貴的禮遇啊。紅玫瑰們不停地長啊長啊,它們在心里分出好多花瓣,一層又一層,每一朵都努力要做園中最大最紅的那朵。整片玫瑰園充滿了緊張、焦慮和野心,有時,為了阻止對方的生長,它們會攪成一團。
黃玫瑰躲在眾玫瑰的葉片下,用自己柔軟的葉片裹住枝頭那因為羞澀而低下頸項的花蕾。只有在夜晚,當所有的紅玫瑰都睡著后,黃玫瑰才悄悄地伸直身體,將小小的花蕾微微抬起,葉在風中如流水中的綢緞般舞動著。它臣服于自己的宿命,本能地扮演著一個不起眼的角色。它不關心自己能生出幾層花瓣來了,更不敢奢望插在古典而昂貴的花瓶里或裝飾著一位夫人的發邊。黃玫瑰沉默地站在月光下,閃動著與月光相仿的淡黃色。
甜蜜的花季到了,所有的紅玫瑰競相綻開巨大滾圓的蓓蕾,釋放出令蜜蜂們欣喜又狂野的香味,它們一朵比一朵大,花瓣層層疊疊,色彩絢麗、紅如火焰。紅玫瑰一朵朵地被剪走了,喜氣洋洋地并排盛放在筐里。
黃玫瑰也到了開花的時候,它本不想開成一朵花,但誰叫它又是一朵花呢。它只好低著頭,以免自己怪異的色彩影響了整座玫瑰園的美。
這時,有只小手輕輕地摘下了它,并將它放進口袋里。黃玫瑰幾乎要哭了,但它忍住了。我不美,所以將我摘了下來,然后會被扔到角落里吧。盡管這樣想,它仍沒有哭出來。我不配做一朵玫瑰花,我無法以自己的火紅向愛人表達真摯的情意,我不能以自己的美裝飾堂皇的會場,我永遠得不到高貴的禮遇和無上的榮耀。此時,它覺得自己是一朵等待著被淘汰的劣品。
媽媽,您瞧,我找到了什么?孩子輕輕地從口袋里取出一朵黃色的玫瑰花,將它擎到母親的眼前。
哦,這是一朵黃玫瑰。母親發出輕輕的嘆息。她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接過這朵小小的花,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輕盈如蝶翅的花瓣在風中舞動,柔和的芳香從淡如月色的黃中散發出來,在空氣中一絲絲地彌漫。
它那么美,是活的珠寶。這位母親在孩子喜悅又羨慕的眼光中溫柔地吻了它一下,黃玫瑰顫動著它那柔美又虛弱的瓣,從一瓣傳遞到另一瓣。隨后,它被輕輕地綴在孩子最心愛的一個布娃娃的藍色腰帶上,孩子整夜抱著它們。
過了幾天,黃玫瑰干了,它的瓣一片也沒有掉落,依然散發出淡淡的香氣。母親把它夾進了一本贊美詩集中,于是這朵花成了一枚精致而生動的黃玫瑰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