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開始的地方

袁演

水中來，

塵里去，

生生不息，

生命就像蜿蜒的江河，

慢慢流過歲月……

——《夢開始的地方》

這是20年前流行的一首老歌，臺灣實力派歌手童安格用他寬厚富有磁性、充滿貴族詩人氣質般的嗓音娓娓唱來，曾一度深深打動我。如今在外婆離世之際再次聽到，唏噓感懷，讓我對歌詞有了新的詮釋和更深的理解。可不是嗎？外婆離世，歸于塵土。和許多人不一樣的是，她的生命之河更長一些，蜿蜒曲折，緩緩流淌了整整一個世紀！

外婆生于1914年10月，歿于2014年4月，她在上個世紀的一個金秋時節來到塵世間，在九江市一個叫“百歲坊”的地方常住，于百年之后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安詳離去，走完了她的一生。

作為外孫女，我比外婆整整小60歲，有幸親眼見證了她老人家的后半生。在外婆離世之際，我的腦海中不斷閃現出與外婆朝夕相處過的時光，千言萬語在心底涌動……

我行我素的“女漢子”

外婆照時下標準，絕對稱得上一名“女漢子”！年輕時是家庭主婦，晚年擔任過居委會主任。身為獨生女的外婆在少女時代盡享父母的萬千寵愛，沒有遵循舊歷裹小腳。她個子近一米六，濃眉大眼，說話鏗鏘有力，走路快步如飛，是舊時代柔弱女性形象中的異類。她在80多歲的時候仍聲如洪鐘，有次站在我身后與我前面的人打聲招呼，那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居然嚇我一跳。嫁給外公后，外婆生養了5男2女，早年為生計奔波，帶領眾多子女賣菜、糊火柴盒、剝花生、揀豬鬃……記得外婆晚年時回憶年輕的艱難歲月，說過這樣一句話：“我這輩子，除了沒做賊，什么都做過了！”這對于一個獨生女來說有多么不容易！

小名喚作“巧巧”的外婆待字閨中時，愛穿繡花滾邊的旗袍和尖尖的皮鞋，“指如剝蔥根，口如含朱丹”，一副大家小姐做派。可是一旦為人妻母，柔情似水即刻化作鏗鏘玫瑰，獨當一面，氣勢非凡！

小時的記憶中，外公和外婆常爭吵拌嘴，當然大部分時間是外婆的高音“獨唱”，外公則淡定平和，寡言少語。因為年齡大外婆很多，加之身體稍弱，外公既疼老婆又有些懼內，家庭格局屬于男主內女主外型。一旦外婆因生活瑣事焦躁不已而高聲指責外公時，他基本上是默不作聲的聆聽者。他用裝聾作啞的方式維護了一段美滿姻緣和一個和諧的大家庭。

外婆幾乎不生病，只是晚年血壓稍高，這與她善于排解自己的情緒密切相關。她從不過分壓制自己的感情，而是聽從意志的呼喚，罔顧他者感受，怎么痛快怎么來，因此少有抑郁的心情，也許這是外婆健康長壽的秘訣之一吧！

激情燃燒的歲月

外婆雖是舊時代的女性，但卻擁有一段溫馨浪漫的愛情故事。她在16歲左右的年紀相中了我的外公，一個大她14歲的靦腆俊朗的儒雅書生。她不顧家庭反對，亦不理會更好條件的追求者，自己決定了終身大事。

外婆與外公風雨相伴走過60載，那種平實的浪漫，是激情退卻之后，人世間兩個最親的人的相依為命。記得在我情竇初開的年紀，外婆會幸福滿溢且有些羞答答地對我訴說她與外公的羅曼史：“那時候好多人來提親呢，可我看不上那些輕浮的公子哥，你外公卻不動聲色，他可愛看書了，頭發打理得熨熨貼貼，舉止紳士一般沉穩優雅，只每天從我家門前那么走一回，就被我看見了耶，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呢，呵呵……后來我們結婚了，我的大紅帷帳那叫一個漂亮，珍珠羅面料的透明紅色蕾絲呢！”外婆說起這些戀愛往事，如同小姑娘一樣甜蜜而自豪，弄得媽媽都很羨慕，說外婆從來不曾與她說過這些事情。

也許是屬相同為“虎”，讓我和外婆天然更親近些吧，我得以聽到她的許多私密往事。上世紀80年代中期，外婆那時擔任居委會干部，家里得以保管著居委會的最大財產——12吋日立牌黑白電視機。在那個年代，能擁有這樣的待遇，何其幸哉！1985年，巴西電視連續劇《女奴》風靡一時，一到開播，我們便早早來到外婆家守候，興致勃勃地圍坐在那臺電視機前觀賞。這種有愛情元素的片子讓外婆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端坐于客廳，每次她都是側著身站在門邊上，仿佛隨時要離開的樣子。當看到女主角伊佐拉與心上人熱吻時，外婆羞澀地驚呼：“孩子們，這個不能看呀！”說完立即蒙上雙眼。

當時外婆的表現讓我費解，直到現在，當資訊傳媒高度發達之后，“賺眼球、搏出位”的觀念使得關于男女愛情的一切神秘隱私皆暴露于天下后，我終于明白，外婆的舉動，體現出一種可貴的傳統價值觀，一種淑女的矜持，或對神圣愛情私密性的維護。

遠 行

1988年春節前夕，外公以88歲高齡離去，那一年外婆74歲，雖然老伴離開了很傷心，但她沒有大聲慟哭，而是忍住悲痛，帶著兒女們妥當處理好后事。出殯沒幾天就是正月，有個不知風俗的懵懂人照例給外婆來拜年，外婆本來在堂屋里坐著，聽到叫門拜年的聲音，迅速躲進臥室，客人被拒之門外。只聽得外婆在里屋一邊痛哭一邊埋怨：“哪有這樣不懂事的人呀，人家家里老了人還來拜啥年呀，嗚嗚嗚……”這是我幾十年來唯一一次聽到外婆放聲大哭，即便是過去了20多年的今天，那情形仍歷歷在目——這一刻，外婆失侶的隱忍傷慟流露無遺。

外公去世幾年后，外婆漸漸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重又燃起了對生活的激情，開始了悠閑瀟灑的晚年生活。每天，外婆都打扮得干凈得體，穿上花衣花鞋去外面溜達。關于花衣服還有一個段子，聽舅媽說，有次外婆生日收到一件衣服，可卻皺著眉頭，提溜著衣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對舅媽說：“這衣服的顏色也忒暗了，要不你拿去穿吧！”弄得舅媽十分尷尬又好笑，心想你一90多歲的老太不穿的衣服，竟然要我50多歲的人穿嗎？

打打麻將、嘮嘮家常、買點小菜、逗逗孩子……這就是外婆的晚年日常生活。操勞了一輩子，多年的緊張終于可以松弛下來。年輕時，為了讓孩子們能吃到鹽，曾與日本鬼子機智地周旋；為改善生活，夜里扒火車去外地賣菜，因為太困打了瞌睡，以致于火車開動了還拎著菜跳下火車；解放后因為記憶力超好，被選派到居委會管理賬目，不論多少金額，從來沒有出過差錯……許許多多的往事，外婆曾對我一一細數，讓我對她老人家無比敬佩。

外婆不似其他單身老人跟著孩子住或者去敬老院，外婆要一個人住，幾個兒女輪流來陪她生活。到了周末，兒女們都集中到她這，陪她打打麻將，一大家人在一起玩，難免發生些爭執，每到這時，外婆都緘口不言，從來不說媳婦不是，也不說兒子哪樣不對了，仿佛她是透明的隱形人。只有他們吵得實在厲害時，外婆才會悠悠地蹦出一句話：“你們這樣吵，莫不是想我早早死去？”此話一出，立刻令眾人安靜下來，重又恢復到先前的和睦氛圍。

外婆的去世屬于“油盡燈枯”，她一生沒得過大病住院，除了98歲之后的兩次摔倒骨折之外。她從不管什么養生不養生，想吃就吃，吃愛吃的。

外婆85歲高齡時，舅舅們帶著外婆去北京旅游。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的老太太，一點不慌，過大馬路也不讓舅媽攙著，舅媽好心一定要扶她，外婆手一甩，嗔怒道：“我又不是老人家，扶什么扶嘛？！”那叫一個淡定從容啊！外婆98歲時，一日，她想去客廳倒杯水，又不想麻煩兒子媳婦，她硬撐著摸索著走向客廳，沒走幾步便倒在地上，骨折。精心護理一年，終于可以站起來了，可是沒幾天，同一劇情再次上演，老太太這一摔，再也沒有起過床。

媽媽和舅媽們把外婆照顧得仔細又干凈，雖然癱瘓在床，可是外婆的房間清新潔凈，纖塵不染。每次假期我回九江看外婆，愛說愛動的她已不愿開口，只靜靜躺著，用慈愛的目光，微笑著，無限欣慰地注視著鮮活生動的孫輩們。

外婆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