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鎮哀歌

毛小東

走進鉛山石塘古鎮是暮春的一個細雨連綿多情的日子，鎮里古民居與周圍的山、水、景致構成一幅秀麗清新的江南水鄉山居圖，自然、純樸、原生態的氣息令人陶醉其間。我仰慕石塘已久，摯友雕刻大師陳文武曾經送給我一本用石塘連史紙制作的書籍，古香古色，素樸見真，更是冥冥中牽引著我對古鎮愛慕的思緒。

千年鉛華過后，石塘古鎮留下的是一片純樸、清純、清新，遠離喧囂，這里依然是村民日升而出，日落而歸，過著悠閑清靜的田園生活，恰如陶淵明在《歸園田居》中所吟之境。一條南北走向的石板街延綿三里之長，與其相連接的是葫蘆般港沿及十條巷弄，構成縱橫交錯的“三縱十橫”古鎮版圖，里弄、街坊、門樓、城墻造型獨特、古韻悠悠，深深吸引著人們的眼球。我們這次是應邀來石塘古鎮采風的，一大幫作家中竟有諸多天真浪漫的美女作家，她們婀娜的身姿令男攝影師們不停忙碌。在古巷老弄里，我在朦朧之中，仿佛遇見了著名詩人戴望舒80多年前想見到的那位女郎：

撐著油紙傘

獨自彷徨在悠長

悠長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的

結著愁怨的姑娘

……

甚為嘖嘖稱奇的是鎮內官圳，一位開明有識的縣官倡資開挖的水溝清澈見底，涓涓細流，恰如蜿蜒的玉帶，自南向北繞鎮而過，賦予古鎮生命的律動。那跨水而過的石板橋，青磚黛瓦相依的缺字門樓，越墻的綠樹青藤，隨著女人舂米攪動的水波，在水面上倩影閃動。村姑揮舞著棒槌猛勁捶衣，“啪嗒、啪嗒”，清脆聲聲蕩向遠方，不經意間撩撥人們的心弦，讓人感到格外的親切。各家房前屋后流動的一條小水渠，正是從槐夷河里引來的清清活水，沒有受到一丁點兒的污染，非常純凈。鎮中居民喝的是過濾后的凈水，呼吸的是純凈空氣，沒有霧霾，無有毒食品。小鎮居民臉上蕩漾著快樂的笑容，那悠閑的生活節奏象鎮前槐夷河一樣悠悠地流淌著，寧靜而又安詳。鎮上居民內心純凈如水，腳步顯得悠閑自在，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親密無間。可以說，石塘古鎮清純得像一位村姑處子，沒有一絲一毫搽脂黛粉、涂紅畫眉，穿戴落落大方，素樸美麗，這也許就是現代人們躁動、忙碌之后所苦苦尋覓的心靈棲息地。

一條大河孕育了一座城市。千年古鎮石塘深藏武夷山脈廣袤丘陵山區，這里盛產毛竹和茶葉，特別是成片的竹海，為手工造紙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原料。一條槐夷河發源于桐木關，潺潺流經石塘，由西向北而流去，流向河口至信江，入鄱陽湖，通江達海，將石塘與外界緊密相連，形成一條水上大動脈，賦予了石塘無限商機，形成生產和銷售的得天獨厚自然條件，于是，當時的紙業便興旺發達。石塘早在南唐時就置鎮，至明代為江南紙都，連史紙和茶葉源源不斷運往海內外，經濟與文化空前發達，到清代進一步興盛，千百年來，如同槐夷河川流不息。這里設有本省的饒州、撫州會館，外省山東、安徽、山西、貴州等商會也設有會館，建有“羅勝春”、“天和”、“裕康”、“金鴻昌”等八大紙號，被譽為“武夷山下小蘇州”。現今，石塘連史紙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聞名于世，有識之士都慕名而至，想一睹其芳容，購置為文房藏品。

大凡能成為一處聞名的古鎮，一般有達官貴人的府邸，有文化名人的古居，有巨富商賈的樓院。古時石塘人富裕后，那些富商子弟便紛紛上學讀書，學成后，有的子承父業，成為更大的商賈；有的繼續深造，成為文化名人；有的當官，成為顯赫一方的大員；有的從戎，成為將軍。昔日鼎盛時遺留下的古建筑現保存完好的有上下花朝門、大夫第、將軍府、狀元坊等古樓院，石塘近現代還產生了書畫名家饒草榮、《唱支山歌給黨聽》的詞作者姚筱舟、首屆郭沫若獎學金獲得者毛潤生等一批名人賢士。

交通的變遷影響一座城市的繁榮。如今主要的交通靠陸運和空運，國際都市、大中城市都是交通發達之地，甚至稍為繁榮一些的城鎮亦是在高速公路或鐵路等交匯處。城市能稱得上發達，是交通帶來的發達。此外，靠海臨江的碼頭邊也能成繁榮的城市，因為海運依然是主要貿易通道。石塘小鎮曾經依靠一條槐夷河，造就了其繁華，時事的變遷，淪落為一個近乎封閉的古鎮，不知是有幸還是不幸？

像石塘這樣的江南古鎮數不勝數，如浙江烏鎮、江蘇周莊、上海朱家角、江西婺源，并且在我國邊陲上也有不少，如云南麗江。我到訪過諸多的古鎮，但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一些古鎮名氣挺大的，卻早已失去古鎮的神韻，純粹蛻變成旅游的集散地。湖南鳳凰古城曾經是一位養在深閨的“小家碧玉”，因為過度開發，現已蛻變為一位濃裝艷麗的“婦人”。

當今幾乎所有的古鎮都是游客如織，連弄巷里都是人如蟻附。小鎮居民商品經濟意識超強，可以說是一夜間，古董店鋪雨后春筍般到處林立，滿街遍地都是所謂的玉件、青銅器、古字舊畫等等，叫賣聲日夜不絕，古鎮從此沒有了寧靜，變成赤裸裸的交易市場。鳳凰古城原本保留著沈從文先生如詩如畫的文學記憶，如今卻讓人感到古城早已與沈從文先生沒有丁點關系。古鎮哪里會有這么多的古董？原來不少非常純樸的古鎮居民一夜間竟變成了很會忽悠游人的商賈。人們眼中，古鎮要是沒有古董，好像與其身份不符，以為古董就是古鎮的名片，將古鎮變成古董加工廠。

看著這些古鎮日愈沒落，我深深地為石塘古鎮的命運堪憂。正因為交通不發達，尤其是當地經濟不是很發達，政府沒有更多的資金來開發古鎮，所以古鎮至今才完整地保存著那些吸引人眼球的原始純樸。遠近聞名的古鎮前世今生告訴我們，古鎮開發之日，便是走向消亡的開始，無一例外。如今上武高速早已開通了，石塘連接的掛線目前正在加緊施工，馬上就要竣工通車了。一旦通暢，游客就會蜂擁而至，石塘也很快就會華麗轉身，從默默無聞埋在市井的“大隱”變成人聲鼎沸的鬧市旅游區。出名了就要遭殃，現代人過于急功近利，石塘的一切就會馬上改變，變得面目全非，變得令人可怕。我不知石塘未來會向何處嬗變，但愿古鎮居民心理不扭曲，不會只顧賺錢，滿腦子的生意經；但愿當地政府耐得住寂寞，不隨大流，不相互效仿、千篇一律，要懂得珍愛和保護，使千年古鎮保存自己原有的特質。

其實能夠留下來的，都是不易的，是上天賜給世人珍貴的遺產。世上萬物都是有生命的，不可能永久不衰。這無論是草木花卉，還是飛禽走獸，統統如此；就是巖石也是有一定年壽的，巖石風化就成塵埃，隨風飄蕩；還有那千年萬載的古樹，但終究還是有年輪的，它最終還是要枯死爛掉的，這是千古不變的天理。石塘，在我眼里就是最后的一個古鎮。既然先人們將古鎮保護的接力捧傳到了我們這代人手中，我們就有責任和義務繼續將古鎮保存好，不能圖賺錢而將其破壞貽盡，使之毀于一旦，做對不起先輩和子孫的事。如再過五百年，甚至是一千年，石塘古鎮仍能保存，就顯得更加彌足珍貴，這是我們造福子孫后代積蓄的大德。

我的擔憂始終是沉重的，我心愛的石塘，地不久和將來，這座魂牽夢繞的古鎮終究會消失掉的，我們將再也找不到古鎮啦！古鎮，從此只能成為一個美好的記憶。

石塘，迷人的古鎮，我真的不想過早地為你唱起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