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寶箴墓地上的悵惘

方子華

那年六月中旬，乃是農歷芒種夏至之間的日子。按時令來說，已近炎天暑日了，但這天的天氣卻有些陰寒，穿件單衣直覺涼涼的。走在廓外山野之地上，更有一種蒼涼冷峻之感。

我們就是在這種天氣里，踏上尋訪陳寶箴位于西山山系、江西省新建縣望城鎮青山村的墓地及其生前居住過的崝廬的。我們的車在縣境南行，距縣城十余里，即向右轉入一條朝梅嶺方向的公路，不久又轉行一段村道，車便無法前行了。下車一看，這就是西山山麓，眼前一片丘陵起伏之地。

已先期來過的同志指著說，路側那一片小草和菜蔬雜生的地方就是陳寶箴曾經的墓地。我小心翼翼地踏著濕草泥濘的小路，走下去，背向一列豬舍的磚墻，面向著陳寶箴墓地——這里沒有墓堆，也不見一塊墓石，只有細雨霏霏后的綠色的蔬菜、細草和小樹——這就是您，清代的封疆大吏陳寶箴先生安息的地方么？

這時，因為有市縣有關部門的預約，來了兩名村干部，他們引領我們去踏看陳寶箴曾建在墓地西邊約六百米遠的住屋——崝廬。村道邊有幾棟舊平房，村民們站在門前，望著我們這群不避涼風細雨來此追古思賢的陌生人。與村道北側舊平房隔路而立的是一棟尚未竣工的南向二層磚混樓房，樓房的腳手架還沒拆除。然而，當年的崝廬不見蹤影，而這棟村民樓房所用的地基正是陳寶箴崝 廬的所在地呀！我們從沾滿雨水的草地走到這樓房前場地上，遠望西山迷濛中蒼翠一片，近看眼前樹茂草綠，景致清幽宜人。想當年，一位受貶高官選中西山山麓這片土地來建寄身之所、置幽懷之廬，的確有其眼光獨到之處。但我們要尋訪的崝廬，在眼前蕩然無存。

有兩位知情的老年村民向我們講述曾經的往事。老人一名程振球，68歲；一名程宗宿，80歲。據兩位老人介紹，當年的崝廬是獨屋獨院的樓房，屋有三進兩個天井，且有雜屋數間。程宗宿老人還回憶說，他小時進崝廬玩過，院內植花種草，還養有犬、貓、一驢、二鶴。老人說，樓上有書房，書房里有“大部頭”的書……據有關資料介紹，“崝 廬”其名的來由，乃因所在地為青山村，“崝”乃“青山”二字合成之。墓地上最早安葬的是陳寶箴的夫人黃氏。陳寶箴與兒子陳三立常立崝廬樓頭張望黃夫人墓，至深夜孤燈，父子二人回首前塵往事常常相顧茫然，唯“仰屋唏噓而已”。未及兩年，陳寶箴被慈禧“密旨賜死”，并合葬于黃夫人墓。

陳寶箴（1831年—1900年）字右銘，出生于江西修水縣桃里鄉。陳寶箴自幼英毅好學，咸豐元年（1851年）鄉試及第，得舉人。在鄉助父辦團練，且因克復義寧州（清代時修水舊名）有功，咸豐帝下旨以知縣候補。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時，陳寶箴那天正與友人在京城某茶樓飲酒，他遙望火光，不禁擊案痛哭，聲震樓宇。同治元年（1862年），陳寶箴至安慶謁見兩江總督曾國藩，兩人頗有相見恨晚之感，被曾待為上賓贊為“海內奇士”。曾國藩還贈聯曰：“議事有陳同甫氣，所居在黃山谷鄉。”既將寶箴與南宋名將、詩人陳亮并論，又點明寶箴之故地修水亦是宋代大文學家黃庭堅的家鄉。寶箴生日那天，曾國藩又贈聯為慶：“萬戶春風為子壽，半瓶濁酒待君溫。”愛才器重之情溢于聯詞之中。

陳寶箴后以軍功入仕。光緒二十年（1894年），他任直隸布政使。1895至1898年，累遷至湖南巡撫。陳寶箴任湖南巡撫任內，欲以湖南一省為天下先，創立富強之楷模，“使國家他日有所憑恃”。他力施新政，施行“董吏治，辟利源，變士習，開民智，敕軍權，公官權”。為振興湘地經濟，他設電信，辦礦務，造輪船，疏河道，建港口，鑄錢局。在文化事業方面，組成南學會，創辦《湘報》。在南學會上，親自作“論為學必先立志”的演說。他還與按察使黃遵憲、學政江標等共創新政，被光緒帝作為“新政重臣”。寶箴受到光緒帝重視，更奏薦楊銳、劉光第、譚嗣同、林旭佐新政。

戊戍變法施行才百日，即遭以慈禧太后為首的保守派鎮壓，“戊戍六君子”血染菜市口。陳寶箴被視為帝黨首要分子，且薦人有誤，被慈禧下旨“革職，永不敘用”。這年（1898年）年底，陳寶箴決定回鄉。此時其妻黃夫人已于頭年去世，寶箴攜家帶口，買舟載黃夫人遺柩落魄還鄉。到達南昌時，原定葬黃夫人于廬山之側（陶淵明故里——栗里），但所托非人，購地之事未能辦好。陳家父子無奈，只得在南昌近郊西山之側擇地營葬了黃夫人。這也是黃夫人墓之所以在南昌城西的望城鎮青山村之緣由。在營葬之前，陳家老小20余人曾在南昌（萬花樓附近）的磨子巷安身，黃夫人靈柩暫置撫州門外的九蓮寺。此間即抓緊在青山村營造墓地和建住房（崝廬）。四個多月后，墓地建成。下葬之日，寶箴恰落一齒，遂投墓壙之中，并口占一絕：“一齒先予同穴去，頑軀猶自在人間。青山埋骨他年事，未死還應飽看山。”葬妻落齒，這是個不祥的預兆，而“同穴”、“青山埋骨”均一語成讖，此是后話不提。

兩年之后，義和團運動轟烈云起，此時光緒帝早已被軟禁在頤和園瀛臺。慈禧害怕帝黨人物趁亂再起，遂起殺絕之念。一道密旨下到江西巡撫松壽手中。巡撫和千總嚴閎炯率人來到青山，對寶箴示以密旨，命其自盡。巡撫等人在門外等候。寶箴是怎么死的，至今尚是個謎，有人說是“自縊而亡”。我們詢諸村民，代代口口相傳竟說是“飲孔雀血（一說是白鶴血）”以血封喉而死。此事一時弄不明白，只好存疑。不過，一代英才、戊戌變法時的帝黨重臣陳寶箴的確死了。那巡撫還命人取其喉骨，以回報太后。

黃夫人入土后不到兩年，陳寶箴即死并合葬于夫人墓，那年落齒于壙，不能說不是個預兆。

黃夫人本擬歸葬在廬山南側的栗里村，那樣的話，陳寶箴定然死后同穴也葬在該處。但陰差陽錯，他夫婦倆都長眠在南昌城郊這個叫青山村的地方，這真是“青山有幸埋忠骨”啊！

陳寶箴被革職后，父子二人離開了荊棘叢生、血雨腥風的政壇，這本來是件幸事；可恨的是獨裁者總容不得反對者的存在，思之再三，慈禧還是要置帝黨骨干人物于死地而后快。于是，陳寶箴不足“古稀”之歲便死了，一位文韜武略的革新干將便死了。日本的“明治維新”一舉成功，于是小小的日本國很快就富國強兵了。中國的“戊戌變法”僅百日就失敗了，于是大大的中國仍然貧窮落后。在此后的中日之戰與西方列強的不斷磨擦中，大大的中國就總是吃虧、受辱、慘敗……這些事不說也罷，越說心里越沉痛。

陳氏的廬墓距今已有百余年，但在近50年的世事變遷中，其墓地尸骨無存，墓石早被搬去修水閘建水庫了。崝廬呢，也蹤影全無了！墓地沒有墓，崝 廬不見廬。人心中頓生一種世態炎涼、萬事皆空、人生若夢的傷感。

一代名臣，戊戌變法光緒帝的“新政重臣”，江西人陳寶箴在湖南的鳳凰城尚有紀念館，在江西卻無葬身之地，令人悲乎，傷乎！

涼風習習，冷冷的細雨時停時續。一眼望去，丘陵起伏，無邊無涯。近處的青禾綠草隨風搖曳，西山雨霧如煙似夢，心中別是一種溟濛蒼茫之感。我回身踱至這沒有墓冢的墓地上，心底驀地騰起一股巨大的落寞與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