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淺予和他的漫畫

張正霞

在1928年之前，中國是沒有連環漫畫的。中國的連環漫畫始于上海漫畫會骨干人物魯少飛、葉淺予。魯少飛有《改造博士》《陶哥兒》。葉淺予以繪制家庭喜劇（《王先生》及政治鬧劇《小陳留京記》等一批連環漫畫，受到漫畫界的贊賞和群眾的歡迎，為中國漫畫藝術奠定了基礎。

葉淺予學名葉綸綺，淺予是筆名，1907年出生于浙江桐廬，自幼喜歡繪畫。1925年，18歲的葉淺予輟學了，闖到上海南京路上站柜臺賣布，后成為三友實業社門市部的廣告繪圖員。1927年，與漫畫界的黃文農、張光宇等創辦了漫畫刊物《上海漫畫》，開始創作長篇連續漫畫（《王先生》，漫畫主角王先生瘦長條、尖鼻子、兩撇胡子，像個久住上海的鄉下財主，他有個矮胖太太和一個愛打扮的女兒，朋友小陳是個富家子弟，小陳的老婆是個兇神惡煞的小市民。這五個角色各具性格，關系微妙。《王先生》每周一幅，一幅四至八格，每幅都有一個不同的主題，主角王先生的身份隨主題變化，有時是受欺凌的小人物，有時又是欺凌他人的無賴，讓人同情，令人生厭（圖1）。

葉淺予的長篇連環漫畫《王先生》一經問世，一炮打響。葉淺予迅即走紅上海畫壇，他自己也一心沉浸在漫畫中，早將17歲時在杭州鹽務中學時的女朋友王文英忘得一干二凈。可老家的父母卻為長子葉淺予的婚事著急起來，他們眼見葉淺予已經23歲，仍孑然一身，又急于抱孫子，于是，不經葉淺予同意，便在老家浙江給他定了一門親，逼葉淺予回去成親，葉淺予只好奉命回浙江成婚。

婚后，葉淺予方知新娘羅彩云是個半文盲，和書無緣，精神世界非常狹小，為人之道懂得少，兩人之間無共同語言，總是話不投機。唯一的對話就是：“錢用完了，拿錢來！”“辛苦錢來得不容易，省著點兒吧！”

這個時期的葉淺予因為家庭生活的空虛寂寞，常感孤獨，要么寄情酒精，要么寄情舞廳。

時光荏苒，轉眼到了1935年，他的太太羅彩云給他生下女兒葉明明，沒有母乳，他正發愁四處尋找保姆。一天，在《時代漫畫》編輯部，在編輯魯少飛的座位旁坐著一位女人，他們正在看一幅漫畫《母親花枝招展，孩子嗷嗷待哺》，諷刺上海少奶奶為保養身材，不愿喂母乳的現象。葉淺予將畫搶過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正合他意。他看看作品簽名，“‘BON是誰？”魯少飛指著身旁的女人說：“她就是作者梁白波小姐。”葉淺予不由地把女畫家從上到下打量起來，暗自思忖道：“到（《時代漫畫》投稿的人都是男的，沒見過一個女的，而這幅諷刺上海少奶奶的畫，似乎也在諷刺我的那位羅夫人，偏偏出自一個女畫家之手，這足以顯示這位女畫家的才華和機靈。”葉淺予頓時對梁白波殷勤起來，他自告奮勇地替魯少飛接待作者，并要求陪她出去吃晚飯，一股強大的吸引力使葉淺予從此就不再回到羅彩云的家，而是每天從出版社下班后就往女子公寓走，那是梁白波的公寓。他與畫家梁白波大有相見恨晚之意，迅即成為異性的朋友，藝術事業的搭檔。

梁白波是廣東中山人，畢業于上海新華藝專，擅長油畫和水粉，風格接近歐洲現代派，造型和色彩簡潔明快。她是上海青年油畫家組織“決瀾社”的成員，有著嚴密的邏輯思維能力和對事物透徹的洞察力，有著詩人般的氣質和靈異的想象力。她有一幅展覽作品，畫的是一個躺著的無頭無腳的女性。這是一幅概括人體美的杰作，構思奇特，想象力超群。

葉淺予與梁白波在一起，他常感到是和詩人的相敘，讓他那如廣告畫線條平直的腦袋里生出些長著翅膀的想象力，催生和異化了他的漫畫創作思維能力。他的思維活動不是局限在生活的觀察中，而是能夠延伸到對社會階級關系深層的發掘。尤其是1935年春，二人受津浦鐵路局邀請，北游古都，受到墨西哥漫畫家珂佛羅皮斯的影響，喜歡速寫，匯成《旅行漫畫》。北平之游，葉淺予開闊了眼界，增進了與梁白波的思想交流，在藝術創作和欣賞方面增進了切磋，使他跳出了混沌的封閉家庭，浮游在藝術浪漫天堂。

1936年，葉淺予與梁白波到了南京，為南京《朝報》創作長篇漫畫《小陳留京外史》，著重反映南京官場的丑態。因揭露了官僚們的瘡疤，報社被迫讓葉淺予停畫（《小陳留京外史》，繼續畫《王先生到農村去》，間接反映國民黨統治下的社會面貌。從這以后，葉淺予的漫畫完全擺脫了早期的廣告畫的影響，形成了自己的藝術風格。他的漫畫既講究漫畫的體態和表情，又講究速寫的整體和細節，造型能力深化，完全能夠做到筆隨心意。他自己曾經說：“前后一年，我大大開闊視野，不能不認為這和新生活所培養的精神世界大有關系。”正如美術評論家黃蒙田所說：“如果說早期《王先生》的滑稽帶有胡鬧色彩，到了《小陳留京外史》和《王先生新集》時，淺予已經認識到以嚴肅的態度對待這些加諸人們身上以痛苦的事情。”“在后期的作品中，諷刺性更加尖銳，藝術技巧也更為成熟了。”

1937年7月，盧溝橋事件爆發。8月，日軍大舉進攻上海。葉淺予回到上海，聯合上海的漫畫家張樂平、胡考、特偉、陸志庠、梁白波、宣文杰等組織了漫畫宣傳隊，創辦了《抗戰漫畫》月刊，奔走于抗日宣傳戰線。葉淺予的漫畫《逃到帕米爾高原去》《抗戰漫畫》1959年創刊號）諷刺了小陳樣的城市新貴們在民族危亡的時刻，仍不忘縱情聲色。盡管外敵當前，也不同情和憐憫窮人的死活，只顧自己逃命，而最終，他們仍逃脫不了死亡的厄運。嘲諷了有錢階級的麻木和無能（圖2）。

1938年10月，武漢淪陷，漫畫宣傳隊轉移到抗戰大后方的重慶。

經歷了一段艱苦的時期后，漫畫宣傳隊被迫停止活動，成員便散兵游勇各自為戰，繼續為抗日搖旗吶喊。

梁白波這位抗日戰線的女將，在武漢時期，與漫畫宣傳隊的戰友一起過著艱苦的生活，除了要繪制大幅宣傳畫，她還要給《抗戰漫畫》供稿。當葉淺予忙于漫畫宣傳隊的工作疏于與梁白波的思想交流時，梁白波與當時最受崇拜的空軍英雄有了交往。當葉淺予受國民黨政治部第三廳指派到香港監印《日寇暴行錄》，邀請梁白波一同前往時，梁白波婉轉地拒絕了葉淺予，兩人在武昌曇花林話別，梁白波從此脫離漫畫群體。endprint

1939年，葉淺予奉國民黨國防部第三廳之命由桂林去香港籌備對外宣傳畫刊《今日中國》。一次，受宋慶齡保衛中國同盟之托，為一位從英國來港的華僑舞蹈家戴愛蓮舉辦一次募捐舞蹈晚會。葉淺予與戴愛蓮相識半個月的光景，兩人就相戀成婚。

1940年夏初，葉淺予帶著戴愛蓮，歷經艱辛，輾轉抵達陪都重慶。兩人拿著宋慶齡的介紹信，同去見周恩來，要求去延安抗日。經周恩來的勸說，二人留在重慶。

這個時期，正是日軍疲勞轟炸重慶的時期，葉淺予親眼目睹了陪都重慶所遭遇的不幸。每天，空襲警報響個不停，日軍飛機每隔幾小時出動一批，朝市區胡亂丟下炸彈就飛走。重慶城四處殘垣斷壁，火光沖天。當空中的紅氣球降下，警報解除，人們才從掩身的防空洞跑出，掩埋好親人的尸體，擦干血跡，在廢墟上又開始了新的生活（圖3）。

葉淺予的《重慶行》百幅組畫，是他運用“目識、心記、意測”的造型規律，晚間在油燈下，把白天在重慶街頭的所見所聞，憶寫成畫。漫畫《舞臺面》畫的是重慶遭到日機大轟炸后，某幢房屋坍塌了一面墻，住在屋里的人照常生活，反映了戰時重慶人民不屈的精神面貌。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同年夏天，葉淺予受愛潑斯坦之邀，以訪問記者身份去印度史迪威“中美訓練營”采風。他用速寫的筆法描繪了中國士兵在印度受訓的生活，同時，也速寫了印度的風土人情，匯編成速寫集（《印度風情》。

1945年8月1 5日，抗戰勝利了，葉淺予在成都參加了抗戰勝利慶祝活動。9月，他同戴愛蓮赴西康采集藏民的音樂舞蹈資料，在康定住了一個多月。戴愛蓮學習了康定鍋莊和巴安弦子，編成《春游》和《巴安弦子》。葉淺予寫成了帶插圖的《打箭爐日記》，1946年發表在上海的《世界晨報》。

一個多月后，葉淺予和戴愛蓮從藏區回到了重慶。戴愛蓮整理西康舞蹈資料，準備編排新節目，介紹少數民族舞蹈音樂。在中國民間舞蹈研究會、中央大學邊疆研究會、西藏文化促進會和新疆同鄉會的聯合幫助下，戴愛蓮總指導“邊疆音樂舞蹈大會”。葉淺予一邊幫助戴愛蓮籌辦“邊疆音樂舞蹈大會”，一邊整理53天的康定日記，以《打箭爐日記》為篇名，交文藝通訊社發表。

回到重慶后的葉淺予，看到國民黨官員忙于接收淪陷區的日偽財產，飽收私囊，而國統區人民的生活并沒有好轉，老百姓生活依舊困頓，生計依舊艱難。葉淺予的漫畫《家庭奈何》《接收大員》（圖4）

（重慶《新民報》晚刊1946年5月11日）、《物價加倍，生活減半》（重慶《新民報》晚刊1946年4月14日）形象地反映了老百姓在這個時期的生活。

日本投降后，美國政府為了擴大它對全世界的影響，制訂了“國際人物交流計劃”，邀請盟國的文化教育界人士到美國參觀訪問。他們邀請了重慶文藝界的葉淺予、老舍和曹禺三人去美國訪問，時間一年。

1946年3月，俟戴愛蓮的“邊疆音樂舞蹈大會”演出結束，葉淺予、戴愛蓮就來到上海，從上海出發去美國。當葉淺予向美國駐上海領事館申請簽證時，那位領事微笑著風趣地說：“我們美國不是樣樣都好，你可以不客氣地挖我們的瘡疤。”

1947年10月，葉淺予結束了在美一年的訪問，攜戴愛蓮回到北平，接受徐悲鴻的邀請，到北平藝專任教。

葉淺予不忘美國領事的提議，在《新民報》上發表長篇連環漫畫《天堂記》（圖5）。《天堂記》是連環漫畫的形式，以他自己為主角，以30多場美國生活場景，著實將美國這個所謂的人間天堂狠狠地挖苦了一番。（《天堂記》連載了24期。1949年1月31日北平解放，《新民報》停刊，《天堂記》也結束了短暫的生命。

解放后，葉淺予在中央美術學院任教，致力于國畫教育工作，漸漸地與他鐘情的漫畫分手。不久，也與相戀十年的戴愛蓮離異，而與抗戰時期陪都電影界十姐妹之一的王人美結合，磕磕碰碰為伴30年。1995年，我國漫畫界的一代宗師葉淺予病逝于北京。 （編輯 黃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