恣意揮灑抑或取舍失衡

陳文梓

《媽媽再愛我一次》主要取材于一部同名的臺灣電影，但重新修改的幅度不小，不變的是仍然訴求于賺人熱淚并重申“愛”的力量。先是令人驚艷的投影映入眼簾，再以充滿生命力的舞蹈揭開序幕，但隨著劇情展開，接踵而至的卻是一首首歡樂背后的生命哀歌。在影視屏幕上常見的家庭倫理悲劇于此轉(zhuǎn)化成舞臺上的場面呈現(xiàn)，不但沒減低渲染力量，反而推至更高，觀眾的心似乎就被這簡單卻又濃烈的故事給牽引著，杰出的演員再輔以絢麗的舞臺美術(shù)、動人的歌唱音樂，甚至略為夸張的肢體動作，一盤看得出誠意十足的視聽大菜上桌！

然而，期望越高就越想從中挑刺，無關其他，交流意見爾爾。以煽情度來看，《媽媽再愛我一次》是將可以灑潑的“狗血”全面傾倒給觀眾，那么的直接、毫無掩飾，在約略知道劇情指向“苦情”、“人倫”的前提下，無疑歷經(jīng)一場激烈的情感轟炸，大概只差爸爸這個缺席的父權(quán)角色沒有供其發(fā)揮的空間，否則轟炸的程度會更劇烈！對于部分觀眾來說，這樣的戲碼的確滿足了其情感宣泄的期待，換言之，劇場的某一方面功能實在地獲得體現(xiàn)——觀眾得到心靈上的喂養(yǎng)。

“取舍”永遠是個艱難的創(chuàng)作課題，對于需要留有空間以供演唱的音樂劇來說更是如此。唱段固然也有推進情節(jié)、解釋人物心理的作用，也常用以釋放情感、烘托劇情，但要注意的是，唱段運用的過與不及都會失去美感，如果未能安排得當，反而有犧牲故事流暢性的疑慮，更甚者，因“唱”而擠壓到“演”也偶有所見，顧此失彼，反而不美，所以適度的調(diào)配唱段以及劇中演唱的呈現(xiàn)方式都是考驗劇組人員的難題。《媽媽再愛我一次》的音樂部分已經(jīng)達到頗高的高度，如果可以跟劇情演繹之間取得更和諧的平衡，勢必會更為加分。取舍問題同樣反映在本劇的舞蹈跟肢體表現(xiàn)上面，給得過多、過重反而破壞和諧，甚至讓人脫離已經(jīng)信服的戲劇場景，例如兒子小強在監(jiān)獄里的大合唱，最后所有囚犯一起跪下高喊媽媽，渲染力十足，但恐怕有過于矯情之嫌，仍須謹慎為之。

此外，這出戲的劇情與人物也有值得討論的空間。就筆者的觀點而言，在大型舞臺上的確比較適合簡單直觀的劇情安排，因為觀眾群是老少皆有、階層各異，不是小劇場里的先鋒實驗、文青演辯。《媽媽再愛我一次》的故事情節(jié)不復雜，實際演出其實也達到一定程度的要求，其觀賞難易度對于多數(shù)觀眾而言也恰如其分。惟，有能者應該精益求精、減少不必要的失誤，若可以有再度修改的機會應該再行細修。本戲或囿于長度篇幅，偶有劇情過于理所當然、瞬即帶過的問題，缺少了點停頓思考的空間。而主副線也有些失衡的現(xiàn)象，例如兒子小強與女友的感情戲分就稍嫌缺少準度，于主線情節(jié)的幫助也略為薄弱。在人物方面則是可以多加強其個性刻畫與行動轉(zhuǎn)折，讓“人”的味道多一點，像是劇中奶奶個性表現(xiàn)從強轉(zhuǎn)弱、兒子青春叛逆期的心境轉(zhuǎn)換，似乎都還少了些過程，甚為可惜。戲往往會好看，就是建立于劇中人物的內(nèi)心掙扎、人性較量與自我成長，太過功能性或個性轉(zhuǎn)得太強硬，也會減弱戲的風采。但這些都得考慮關乎于戲的各項因素，過多著墨于“人”，或許又讓觀戲趣味的天秤傾斜，取舍之難，不僅為本戲的課題，也是現(xiàn)下許多創(chuàng)作的共同瓶頸。

回想本劇的表現(xiàn)手法，筆者還有一個淺薄的建議，即是可考慮多運用映襯、對比手法，藉此可以更加凸顯母親的心理掙扎與慈愛天性，將母親的偉大更明白地展現(xiàn)。舉例而言，當小強在舞廳玩樂時，若同時對比母親跳舞賺錢的場面，一個畫面、兩樣情景，兩相對照下既可以闡述母親的無私奉獻，也透過這樣的對照，更直接點出小強的不懂事，或許會比利用兩個不同場面去個別營造更經(jīng)濟、更直接了當，對于場面調(diào)度與篇幅長短控制也能有所幫助。又比如說，加強設計母子在早先相依為命之際彼此作的貼心舉動，到了小強長大返家后，母親依然記得這個舉動，兒子反而不領情，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心意，卻換來完全不一樣的回饋，再度強調(diào)這類實際的對比行動，不讓之白白浪費，很多時候這遠比空言白話的形容詞更有力量。另外，對于劇末謝幕的安排，也有再加以審視的必要。劇終舞蹈的瘋狂熱度轉(zhuǎn)成合唱的溫馨感人，似有冷熱失調(diào)之感，再加上最后謝幕合唱時仍然帶有演出性質(zhì)，竊以為這種表現(xiàn)手法可能讓人有非要榨干最后一滴眼淚、再煽動最后一分情緒的誤會。

就筆者個人觀點來看，中文音樂劇其實是相當困難的制作，甚至可以說吃力不討好，《媽媽再愛我一次》實際上已經(jīng)極不容易，在此提出諸多意見也是希望制作團隊日后可以在“盡情揮灑”跟“節(jié)制收斂”中取得平衡，取舍用空間找到適宜支點。也正因深知陣容整齊的團隊必定有能力能從八十分進步到九十五分，所以對其日后的表現(xiàn)更具信心、更懷高度期待。希望《媽媽再愛我一次》能夠更上層樓，讓觀眾不只愛它這么一次，而是回憶起來都想再愛一次、再觀賞一次。

（責任編輯：曉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