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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夢記

2014-09-01 02:01:43邵云飛
小說界 2014年4期

邵云飛

男,1987年生于山東陽谷。業余堅持文學創作。在《時代文學》《青年文學》等雜志發表作品十余萬字。著有長篇小說《塔或牧歌》,曾獲“水城文藝創作獎”文學類一等獎。

天賜站在玉米秸垛上,踮腳翹首,鵝一樣伸長了脖子。

天空墨藍,似漫漶著渾濛的水霧。月亮從東邊冒個頭,悠悠的,懶散倦怠模樣。它只輕輕一跳,便攀住了古樹邊緣,窩在那兒,像個透明的鳥巢。

忽而,旋起一股風,干冷干冷,冰粉般拂撩面龐。天賜看到,風是帶了絨毛的。它于鳥巢中溜出來,這兒那兒胡亂吹過一陣,又呼呼嗖嗖地飛回了鳥巢。幾縷狀如浮塵柳絮的陰云消匿不見,四方澄明。呆望片刻,感覺好沒意思,便轉過身子,遠眺目及之處浸淫“水”中的村落。街巷和房舍都是傾斜的。縱橫交錯,像極了迷宮。

“哎喲,好亮的月明地兒哩。”二鴨子走出小院,前腳踏過門檻兒,后腳就順勢勾住了門板。“憨娘們兒”“嗚嗚嗚”哼叫著搖尾轉圈,跳起上身,“哧哧”扒著木板,從門縫里向外瞅。今晚,二鴨子披著件黃舊的軍大衣,腰間系了根染紅的粗麻繩。他袖著手走上中街,來到磨坊跟前,四下里空無一人。他仰起頭,古樹陰翳的戲臺也已失去了光澤。“咦,到時候啦,咋還沒來?”后街食先生家那邊兒杳無音息。二鴨子心想先到磨坊里暖和暖和,卻從家前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踏踏”聲響。他轉過身,莊口羊腸小道上,黃白夜色正剪出一個飄移的黑影。地面覓食的鳥雀驚得“呼啦啦”飛起,落上樹枝,似一枚枚的枯葉。近些,縮脖、短腿、大腹便便,像個沒腰葫蘆。葫蘆還是個禿頂,幾綹焉了吧唧的長發在后腦勺那兒迎風飄搖。二鴨子“嘿”一聲,嘀咕:“好家伙,放河里能釣魚呢。”二鴨子沒見過這人。葫蘆走過來,在他對面站下了。葫蘆上下端量幾眼,不等二鴨子開口,點頭哈腰說:“‘帽兒好。”二鴨子說:“你哪兒來的?”葫蘆指指前村方向:“回‘帽兒,我是那邊兒來的。”“干嘛來啦?”“找人。”“找誰?”“找喜田。”二鴨子頓一頓:“喜田?我們村沒這號人。”葫蘆說:“回‘帽兒,是我們村跑來的。”又敲敲自己的禿頂,“腦子不太靈光。”二鴨子說:“哦。”葫蘆身體前傾,唾沫星子飛濺:“他家主物一死,就回回瘋跑出來,你猜他咋說?他說見不著‘豬耳朵身上發癢,自己的‘耳朵一只滾燙一只冰涼,撲棱棱得就要飛起來。”說完呵呵呵地笑。二鴨子不說話。此時,后街岔口那兒傳來窸窣聲響,又是一個飄移的黑影,樣子有些滑稽,寬松晃動的長衫與瘦削單薄的體形極不相稱,狼狽且透出鬼魅,像只被水淋濕的蝙蝠。二鴨子看過去,像食先生。葫蘆也朝那兒看一眼,說:“哎呀,這冷的天兒,不找啦,回。”食先生過來,說:“那人是誰?”二鴨子有些慌:“不,不認識,像前村的,來找個傻子。”食先生笑笑:“哦,特殊時期,注意防范。”二鴨子說:“是哩,是哩。”食先生說:“直抄近路去稟報吧。”二鴨子“嗯嗯”點頭,說:“我從湖洼那兒過去,交代一聲。”剛要走,磨坊里“吱扭吱扭”拉磨的黑兒“昂兒——昂兒——”地叫起來。二鴨子又想起出來時“憨娘們兒”的叫聲,“嗷兒——嗷兒——”的,不像狗,像狼,還不是一聲,是兩聲。

拐角處,鐵蛋手握木锨,一鏟一揚,拾掇潮氣過重的燒柴。聽見響動,他停下手里活計,貼伏墻上。待到近前,猛然躥跳出來。“啊呀!”二鴨子怪叫一聲,捂住胸口:“這嚇人的,毬東西!”鐵蛋嘻嘻笑:“干啥去哩?”二鴨子沒好氣兒:“干你!我不告你傍黑兒到古樹那兒守路口么?”鐵蛋摸索著衣兜,掏出兩根棒棒棵,點著,遞過去。“翻騰完,翻騰完就走,咋,有動靜啦?”煙卷一燃一黯如怪獸眼睛。“有啥動靜,沒事兒。”“哦,”鐵蛋說,“你自己?食先生呢?”“布置戲臺去啦。”“三小主呢?”“曬谷場上躲著唄。”鐵蛋重重吁一口:“我瞧兇多吉少。”二鴨子瞪他一眼:“別胡咧咧。”鐵蛋望望街巷:“你知前村咋看咱哩,一簇人扯閑,這人說‘嗨,后村呀,那人說‘都沒個正道,又有人說‘不是偏頭就是斜眼。”二鴨子漲紅了臉,憤慨不已:“瞎嚼舌根!食先生說‘此即戰術,讓那群狗日的有來無回。”鐵蛋碰下他的胳膊:“這事兒,你也得參言參言吶。”二鴨子咧下嘴,吐個煙圈:“咱算老幾啊,聽喝打旗兒的罷了。”仰起臉,瞇眼看月亮:“不跟你諞啦,我去那邊兒瞧瞧。”鐵蛋瞅著二鴨子的背影,又站一會兒,將煙屁股彈到地上,用腳碾了幾碾。

堂屋空著,二鴨子折去西院偏廈,三人都在。個個花臉。地上漬滿水跡,幾瓣殘碎的玉白瓷片。是那只有鏤花底座的涂釉茶杯,金楷平時閑逛總要端在手里。適才,二鴨子徘徊良久,終是硬著頭皮踱蹭過來。此時,他橫在門口,欠欠身:“太爺,大老爺,二老爺。”三人不應。廷翰蹙著額頭,攤開雙手:“是咱理虧,不管怎樣,臭小子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廷墨不住嘆氣,作出一副無奈表情。金楷笑了笑。廷翰又說一遍:“就是咱理虧嘛。”又說,“村規民約上條條框框也寫得清楚。”廷墨不語,左顧右盼,要找什么東西似的。金楷坐回圈椅,仰起身子:“說說,你想咋辦啊?”廷翰囁嚅著,聲音打飄:“我想,我想交出去,聽憑人家處置。”金楷呼地站起,神色峻厲,怒視廷翰道:“混賬!規約算個屁!血濃于水,怕他個鳥,大不了魚死網破!”說著乜二鴨子一眼。二鴨子吸口涼氣,垂縮了目光:“太爺息怒,依小的看,怎么著也得保護三小主哩。”廷翰小聲嘀咕:“子不教父之過,讓我……”金楷揮袖打斷,鼻孔哼笑一聲:“讓你?待會兒還是我來會會他。”遠處傳來“哐哐”鑼聲。金楷覷向窗外,看著二鴨子:“去吧,看看鄉親們咋說。”

出門左拐,往戲臺那兒走。經過一處空場院時,看見蜜姐在和誰說話。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人仰面發呆,一只骯臟不堪的鴨子被一條同樣骯臟不堪的繩子拴在他的腰間。離著很近,蜜姐還是擴手沖這人喊:“喂,瞧什么呢?”這人并不看蜜姐,大聲道:“嫦娥!”“嘎。”鴨子也附和叫了一聲。蜜姐也抬頭觀望,什么也沒看見,倒是對旁邊一棵楊樹上的鳥巢產生了興趣。蜜姐喊:“你看,鳥巢!還有只銜著枝條的喜鵲站在窩沿兒上呢。”這人一動不動,仍然翹望他的嫦娥,還不時呵呵呵地笑。蜜姐就伸手拍他一下。這人低下頭來,看著蜜姐。似乎看不清晰,便用手劃了劃面前,又呆著看。這人突然說:“女人都不是好東西!我娘也不是好東西!”蜜姐嚇了一跳,說:“你娘怎么不是好東西?”這人說:“啞五那樣的蠢貨他娘都給他找了媳婦,我難道還不如啞五?”蜜姐說:“前村的啞五嗎,他娶的可是個傻女人!”這人說:“傻女人不是女人?美氣呢,誰見誰說美氣!”蜜姐說:“夸兩句美氣就成仙女啦?還帶個孩子呢!”這人說:“孩子,孩子怎么了,他小子賺大發啦!”說到這里他很是氣憤,抬腿間狠踢了鴨子一腳。“嘎!”鴨子的叫聲提高了幾度。它又想逃走,又發現其實自己不怎么飛得起來,又意識到脖子上正拴著一根臟兮兮的繩子。它厭惡這條不知誰丟棄的已無法辨清原本顏色的繩子。這人說:“不管咋地,有個媳婦兒就行,至少這只鴨子也是要丟掉的,它真是笨得出奇!”蜜姐“哦”一聲,說:“你是前村來的吧,你叫什么名字?”這人說:“我叫喜田。你叫什么?”蜜姐不應,看了看他身旁的臟鴨子,說:“你看什么我就叫的什么哩。”二鴨子在一旁竊笑,心想這個傻子便是先前那葫蘆要找的喜田。“哐哐”,鑼聲又起。不能讓食先生等得著急哩。他繞過他們,朝戲臺走去。endprint

路過茅廁,閃入一紅衣綠褲。“嘿,這妖妖的態兒。”二鴨子止步,死盯著瞄。一株刺槐不知打哪兒生根,擠進磚縫,正沖歪撞地瘋長,就是不肯出來,弄得整面墻凹凸不平。他輕手躡腳靠近,于中間塌陷處伸探了腦袋。一截木棍不期然已迎面敲來。二鴨子慌忙躲開。小香的臉月色下銀爍爍地白。她哼一聲,嗤笑道:“沒見過女人呀。”“嘁,哪兒啊,不興爺們兒解溲?”二鴨子咕噥。悻悻出來,心想:和母豬屁股也差不多。

前方現出戲臺黢黑的輪廓。它的對面供奉著關帝廟,兩側還有略矮些的配殿。《后村考略》中記:“彼時河運昌盛,一支彎繞于此,平流靜波,可集散南北貨物,因而商賈聚,行祭祀娛嬉之事。”

眾人帶了杌子、條凳、馬扎,圍坐一圈,呵呵哈哈說笑聊天。“嘩啦——嘩啦——”,尚未收割的玉米秸稈東倒西伏,一陣亂響。大家屏了聲息,仰著臉看。果不其然,是蜜姐。面色紅潤,花枝招展,不像發病時候。她扭動腰肢,從容走出,躺臥在坡沿上,滑蹭著下到院里。站起時,藍綠的夾襖上沾染了幾綹萎黃的枯葉。食先生又氣又笑,近前用掃帚幾番清掃。蜜姐搖來晃去,嘻嘻哈哈。老歪披件臃腫大氅,偎在秸垛上,嚼著一塊地瓜干:“不是個好鳥。”緊挨蹲坐的高希說:“咋?”“籠子關不住么。”“咋關不住?”老歪不理,沖著蜜姐眨眼睛,張大嗓門:“哎,甭瞎磨悠啦,干脆來我這兒討生活,不會虧待你,保準兒日日吃香喝辣。”眾人喜不自禁,吹哨起哄。“帶回家供起來啊。”“老小子現在還喝奶呀。”“只怕是可盡兒折騰消受不了哩。”蜜姐從食先生身后蹦出來,指著老歪:“就你他媽個熊樣,也不撒泡尿照照。”眾人又哈哈大笑。老歪也笑:“不信呀!怕我耍賴?”又伸出小拇指,“騙你小兒哩,不行立個字據,簽名畫押,找太爺作保!”眾人又樂得不成樣子。蜜姐嗔道:“滾一邊去!”老婆婆轉過身子,害冷似的扎緊頭巾,干癟嘴巴綻出僅剩的牙齒,嘮叨:“你說,自從這老輩兒的臺子當了會場,才上演了幾出好戲呀,也就一出唄。”旁邊的老頭兒隨聲附和,看著人群中鉆跑躥跳的孩娃兒們。

那晚,已是子夜時分,蜜姐猛然醒來,跳下炕頭,翻起母親的檀木箱子,抓過十字架就披掛在了脖子上。她徑直跑向戲臺,“哐哐”敲起銅鑼。咿咿呀呀,嗚嗚嚕嚕,手奓撒著,一會兒撫住腦門一會兒按在胸口。許多人從門縫里往外瞅,瞅著瞅著便走出來。一人說:“呦,瞇眼唱歌哩。”老歪說:“什么呀,驢哼哼豬呼呼似的。”片刻,蜜姐忽的啞噤,又大吼一聲:“阿門!”一個教友看出端倪,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是老姐姐院竹啵,你這是……”蜜姐嗓門更大:“我主基督!我主耶穌!啊啊,你們不知道,天堂可好咧,真是啥啥都有,享領大福壽,你們可要接著信吶,死后也能跟我一樣,也能上天堂,沐浴基督我主圣光,啊啊,咱們又能一起作禱告啦。”說完,踅摸一陣,從門后尋把鐵鍬,就地開挖,隨土卷漾出的蚯蚓,被她迅速捏起扔進嘴巴。眾人駭然。鐵蛋高希們呆愣著不敢動手。廷墨抓耳撓腮,一籌莫展。廷翰天科天恩撲過去,蜜姐力大無比,三人都拉她不住。家丑家丑,金楷全身打抖:“這,這是什么鬼樣子,拿繩索綁起來!”此時,聽二鴨子跑動,在人群外喊:“都閃開,都閃開。”就見食先生過來,手端一個小盤,放著面爐餅和葡萄汁兒。蜜姐吃下喝下,人就好了。眾人嘖嘖。好了,倒被自己的樣子嚇了一跳,臉白白的,扯過老婆婆小媳婦遞來的花衣裳就胡亂搭在身上,說發生什么事兒啦,說大半夜的,怎么在這兒,說自己這是在臺子上演戲的吧。說著說著眼中就沁了淚花,一抹眼睛似乎又要緊跟著笑出來。老歪還在上下打量:“閨女哎,被你娘附了身啦。”食先生上前幫蜜姐整好衣服。眾人又扭頭看食先生。一教友說:“圣餐呀。”一人說:“這老頭兒。”一人說:“不假,真是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啊。”另一人說:“不就饃嘛,白是白點兒。”又一人說:“那紅水兒可是泡了老鼻子的時候呢。”

此后,村中大事小情,金楷都讓食先生主持。這次“禍端”也不例外。

二鴨子上臺,說清來龍去脈,大家交頭接耳一陣,紛紛表示擁護三小主,但在動武問題上產生了分歧。二鴨子掃視著喧鬧的人群,拍拍木桌:“別嗷嗷啦,都安靜點兒。”鐵蛋和高希隨聲站起:“安靜點兒,安靜點兒。”大家坐好,卻是蜜姐跳出來,走到中間,面向人群,揮手大喊:“來呀,莊鄉們,跟著我念,以和為貴啊。”老歪帶頭“啪啪”鼓掌。一半人開始起哄。瞎子說:“對呵,對呵,我眼亮堂如照燈,那瘟畜生見不得光哩,一準兒會飛撲上來給啄瞎。”聾子說:“嘿呀,你們不知,昨天可是叫了一整宿,吵得人都睡不著,今晚卻沒一絲兒響動,猜思也都上架休息啦。”瘸子說:“都曉得哈,好鋼用在刀刃上,啊什么什么來著糧草先行,我跑得快行動自如,管后勤滿合適的吧。”老頭兒說:“我說也是,沒有邁不過的坎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吃虧的還是自己么。”老婆婆說:“大掌柜的說得在理兒,拿刀弄槍得是干啥,可好勁兒。”說完捂嘴“啊呀呀”地笑。另一半人也開始起哄。“呆”不說話,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眨眼”眨兩下眼,指著不遠的一棵柿樹,說:“哎喲,瞧那樹上的紅家伙,捏它是個軟柿子,不捏它也是個軟柿子在那兒掛著呢。”“豈不知”說:“你懂個毬哩,數九寒冬天,用它鑿冰開石也不費事啊。我看是個小燈籠,加點兒火就能呼呼燒起來,旺得很。”“我說么呢”說:“我說么呢,甭管是柿子燈籠,還是燈籠柿子,該是啥就是啥,不過里面都有著無數個紅舌頭。”二鴨子拍拍木桌,看食先生。食先生面容安泰,語調和緩:“兩村長期和睦相處,規矩雖是三令五申,但念之前鄙人相救于天賜年幼,斷不至于兵戈相向。大家稍安勿躁,正常作息即可,不必參與此事。”

眾人散去,二鴨子和食先生一同去到曬谷場,把天賜領回家里。

院墻傾斜,只能盛滿一半的月光。中間一株棗樹,斑駁的枝條如同河底的水草。周圍散種著月季、石榴、美人蕉、無花果,明暗相間,錯落地各自想著心事。天賜靜默地等待著。是一頓訓斥抑或吊起毒打?他不知道。一抹扁瘦的影子挪近了,洇在那兒,分出枝杈,彎曲纏繞糾結拉扯。“二哥,”天賜惱怒地甩開胳膊,“不用你管!”天恩款步上前,語氣嗔切:“不用俺管?不用俺管用誰管?俺是你哥。”“還有大哥哩。”“大哥和咱能一樣么?再說,自從大伯瘋癲之后——”“哞——”,西院的牛叫起來,仿佛嗅到美味,音調亢奮激昂。伴著窸窣聲響,食先生穿拱門過來,天恩天賜就迎了去,隨在后面一同走進堂屋。桌上擺著棋盤,茶已沏好。金楷臉面鐵青,額頭頻蹙,尖利紅烈的眼神讓天賜胸口惴惴發堵。他正想開口,試圖扯閑辯解時,便被輕拽了下衣角。食先生拱手作揖道:“太爺,天色已晚,您看,我和三公子是否暫且回避一下?”沒有音息,太過安靜而略顯空曠,一切可聞,一切又不可聞。稍頃,金楷長嘆一聲,驅蠅般揮揮手,道:“都下去吧。”目光雖有黏滯,卻心不在焉,凝神諦聽起外面的動靜。endprint

二鴨子逼在墻角,只感地面不住彈跳,如何也踩不穩。旁邊備著鐵鍬,通體閃爍,光焰寒峻。“汪”,心上正嘭嘭敲擊小鼓,竟傳來“憨娘們兒”簡短且輕浮的吠叫。他似乎看到自己愛將得意的神情。“我日,還真被食先生言中了,果然就他一個?”側身握了家伙,賊頭鼠腦地望向村口。“咦嗬,好家伙,單槍匹馬呀,‘貼班兒單雙都沒帶。”二鴨子咕噥。“憨娘們兒”緊跑幾步奔至前面,仰躺下,搖頭擺尾,叉開蜷曲的后腿。士林皺眉冷笑,飛踢一腳,罵:“騷貨!”“憨娘們兒”咕嚕打個滾兒,嗚嗚叫著逃開了。二鴨子嘻嘻嘻一陣竊笑。士林目不斜視,徑直走進院子。

角落的銅臺上置著一尊燈盞。原本是株白蘭,看著柔媚,惹嫌不愿侍弄,便投其所好,打發給了廷墨。燈盞許久沒有擦拭,瓶身上不知何時落下了花白鳥屎。柴油污濁,燭芯跳蕩,汩汩冒出黑煙。金楷咂咂嘴:“呦,甚洶的,還不把人的心肺吸黑。”朝著里屋,喊:“天賜!”慌又改口,“天澤。”回應含糊,聽來就是囈語。小孫子癡愚,已是五周歲,還不會說話。便想也是個混沌,煤油燃著雖烈,卻是清亮的。他無奈地搖頭,重呼一口氣,轉而看著眼下的棋盤。轉個圈,要了白子兒,飛象擺在炮前,又順手抽去幾枚,就成了殘局。就像上次沒有下好。桌邊一個紅子兒,手指敲敲點點,是對方的馬,細看,馬首如同雞頭。

士林進來,邁八字步,走路一闖一闖。坐定,抓起茶杯咕咚咕咚,兩口見了底。金楷不慌不忙,提壺續滿。士林俯身看棋,撓下光頭,故作驚訝:“哎呦,馬被殺啦,這棋你看。”金楷說:“兄弟,我看著哩。你在上風,這還沒法兒走啦?”士林呵呵笑:“嘿,馬個卒也好啊,你呀,馬的馬,你的象還在呢。”說著跑車將軍,邊說:“將呀?”金楷說:“你將呀。”一邊斜向上士。士林說:“哦,上士。”金楷說:“你跑我也跑,你追就跑嘛。”士林說:“對,對,還有不跑的事兒。”金楷說:“你再追,它還跑。”士林說:“哦,跑了好,跑了好。”金楷說:“那我拼了?”士林說:“拼啥?沒事兒,沒事兒。”一會兒,士林又說:“這棋還真沒法兒走。”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天賜適才聽到祖父的呼喚,但沒了下文,猶疑間,正想讓食先生去探個究竟,就傳來“憨娘們兒”尖銳急切的求救,窺視窗外,無數紅舌舔向門樓,只恍惚工夫,便漸而溢散,“呼呼呼”,飛進一只只熊熊燃燒噼啪作響的火把……

金楷猛然發現,自己的一個士,在火光映照下變成了紅色。

天賜驚醒過來。

“咦,哦哦,哎嗨呀,一場夢啊。”

頭頂上方,幾只螢火蟲竄動飛舞。“燈娘!是你們喚醒的我哩。這壞日氣,不躲進河邊草叢,怎么跑這兒來啦?”他管螢火蟲叫燈娘。天賜用手去托,它們順勢飛走了。

肚子似乎比自己醒得早。天賜解開排扣,原是條盤臥的小蛇。他輕撫它的腦袋:“你是來替我頂罪的嗎?”小蛇擎起身軀,吐著彤紅的信子。——上次,狂風肆虐,吹來一根雞翎,肥艷肥艷的,被逃學荒玩兒的亦農撿到,想著吹噓夸口,便說是翻屋越墻賊盜來的,天科在村小教書,煩膩這號不學無術的悍娃兒,曾嘲笑他“瞎雞啄小米兒,甩不出個豆兒來”,就借機暗里匿名告發,被士林知曉,派單雙將人押往前村,戴上高帽批訓游斗了三天。老歪有口難辯,自然也不敢阻止,走街串巷,逢人便要牢騷。天科怕激起公憤進而引發械斗,就上前拍捏著他的肩膀,好聲勸慰:“啊呀,娃兒受了大罪哩,說么是不講理么,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事記下,我這就去給二叔稟報,回頭你到食先生倉庫領些吃物。那些天殺的,蠻橫霸道得很。”——天賜捧起小蛇:“你快走吧,他們找不著我哩。”小蛇定睛虛看片刻,滑了下去,“啪”一聲落進水里。浮藻散開復又聚攏。腥澀的氣味刺入鼻孔,酥癢癢的,直想打噴嚏。這是一口枯井,環顧左右,滑膩的石壁長滿青苔。“青苔者,其澤幽綠,時盈倏黯,類時間纖羽,歷史倒影。”食先生在《后村考略》中如此描繪。幾張宣紙,細密工整小楷,金楷甩動轉圈:“食先生,幾些天你顛來蕩去,就鼓搗出的這玩意兒,個鳥意思?”文章中說,后村先祖是位將軍,功績赫赫,厭爭戰避時亂而流落此處,正值寒冬,冰冷詭異,目及蓋是雪原,終因長途奔波難以自持,甫一倒地竟被金蟒纏身,將軍以為宿命,心想在劫難逃,必將死于蛇腹,須臾昏厥。不料醒來卻發現處在溫暖雪洞之中。就近尋一古樹,千載有余,盤根虬枝,掛蛇形長果。決計定居,壘房筑屋,繁衍生息……對此,金楷將信將疑。二鴨子嗤諷故事偽劣,卻還添油加醋各處講說,眾人如墜云霧,鐵蛋不以為然:“呵,這怪才,可勁兒胡編。”天賜品咂幾番玄妙傳說,邊抓踩著凹凸的石塊爬出枯井。食先生叮囑耐心等待,但他耐不住了,因為這里面陰森森的實在太冷。

枯井緊挨著學校圍墻。操場中央,花池中一棵大柳樹,這時節仍是濃密蒼翠,亭亭如蓋。往東,一棵梧桐,掛著籮筐大小的鐘鈴。銹蝕的鐵繩泛出發舊的綠光。

后排教室最西間正冒著煤煙。門虛掩著,天科圍爐而坐,水壺邊一圈去皮的花生。“啪”,在一個烤熟炸裂時,他猛然轉身,卻看到顫抖不已的天賜。“三弟!怎么是你哩?”天賜牙齒打顫,說不出話。“快坐下。”邊在床上扯過一件破襖披上,還是抖。“你這是凍透啦。”又轉身倒杯熱水,讓他緊緊捧住。天賜吸溜兩口,抬起頭來:“大哥,我,我……”天科說:“不是我說你,三弟,你也太莽撞啦,那是人家的主物,用書上的話說那是人家的圖騰,怎么可以給人家弄死呢?”天賜低頭不語。天科嗯嗯兩聲,說:“你確定它死了么?”天賜說:“我見倒地上了。”“哦,那沒死也差不多了。”兩人靜默一會兒,天科說:“這樣吧,三弟,你在屋里躲著,哪兒也別去,我到前村打探打探,萬一沒死呢?”天賜點點頭。

天科守在門口,攔住正要回家的米久。米久斜了斜縫制的帆布書包,眨一下無神的眼睛:“啥事兒,老師?”天科做出擔心的樣子:“聽說最近有道兒上混的劫匪,專欺小孩兒,你家路遠又偏,送你回家比較保險,是吧?”出村口,見鐵蛋在古樹下打盹。原本想著若要問起,就說些家訪之類的搪塞之詞,看來用不上了。走不多遠,就到了龍角河。月色下,一半結了薄冰,在水面蕩漾下發出“嘩嘩”的細碎喧響;另一半波光粼粼,像躍跳出無數的小銀魚。兩人小心翼翼,踩著石塊過河。“啊!”米久忽的大叫一聲,邊扯住前面的衣擺。天科轉身看他:“咋啦?”米久不說話,手指右前方的河岸。那里漂著一個什么東西,白花花的,看上去很瘆人。天科蹲在葦叢中,摸索出個竹桿,離遠捅了捅,那東西搖兩下,露出四條腿和一只尾巴來。米久說:“哎呀,是頭豬,死了。”天科說:“嗯,是頭豬,夏天早臭啦。”米久撿個石塊扔砸過去,“砰”一聲響。又走一段,米久說:“老師,把我送到村口就行。”天科說:“不著急。”米久說:“不是。”天科說:“咋?”米久說:“你家那蠻娃兒砸死了‘豬耳朵,家人都不讓我上學堂了,看我和你在一起指定要責斥我。”天科說:“啥‘豬耳朵?”米久說:“它冠子很大,忽閃忽閃的,耷拉一半都到了眼睛上,像豬耳朵。”天科說:“行,就到村口,你告訴我那家在哪兒。”米久說:“前街的東邊,靠南最后一個胡同。”天科說:“哪家?”米久說:“養著鴿子,塌了院墻的就是。”endprint

天賜悶在屋里,踱來踱去,坐下又站起。“不能老在這兒待著。”他想。去拉門,鎖著。外面有人說:“咦,誰在里面?”是亦農。天賜說:“開門,亦農,是我。”亦農草棵里尋塊磚頭,把鎖砸開。說:“怎么把你關這兒啦?”天賜說:“我也不知道。你來干什么?”亦農踅摸一陣,在床底下翻出兩個土豆,塞進兜里。說:“你大哥不是好東西,上次讓我爹去倉庫拿吃食,遇上二鴨子,二鴨子說壓根兒沒有二爺的口諭。”天賜不應。“還有,”亦農說,“上次,我被游街,猜思就他告發的。”天賜哦一聲,抬腳往出走。亦農說:“去哪兒?”天賜說:“去食先生家。”

食先生家在西頭,一百多年的青磚瓦房。拱形門,窗戶蓮花形狀。一股濃郁的藥香氣味在院子里彌漫。天賜小聲喊了兩聲食先生,不應。走進堂屋,掀開東廂房的門簾,食先生娘在床上躺著。一頭銀發,滿臉皺紋。天賜近前,趴耳朵上,輕喚:“大娘,大娘。”食先生娘慢慢睜開眼睛,轉過頭,氣若游絲:“娃兒,你來了啊。”天賜關切地問:“大娘,你這是怎么了?”食先生娘搖搖頭:“沒什么。”說完又要閉上眼睛。天賜忙說:“大娘,食先生呢?”天賜娘說:“去前村了。”

兩個衛兵端著鋒利的刺槍。單雙說:“你老兒回吧,族長休息呢,誰也不見。”食先生捧上一個信封,拱手說:“有勞有勞。”門樓側翼有個不小的雞舍。尼龍繩圍將起來,數米見方。一只公雞,十幾只母雞。有只母雞經常越出網籠,到外面閑轉。回來時就會受到群起圍攻,其余母雞爭相追啄,現在,它身上的毛已經少得可憐,看上去,坦胸露乳,沒穿衣服一般。此時,它正不安地來回疾走,停下,抬起一只腳,轉動脖頸,“咯咯咯、咯咯咯”,怪異地瞪著前面。院中斗雞,閃跳騰挪,甚是精彩。士林看得不亦樂乎。兩只都羽豐體健,鴨鵝大小。一只猛然飛起,張開翅膀繼而合攏,用力撲打,同時伸出爪子狠蹬過去。另一只特長在嘴,叼住某個地方撕拉扭扯,不到最后決不松口。此時,它正咬住對方的脖子,整個身體轉在空中。士林拍手叫好。打斗間隙,單雙上前,耳語一句。士林說:“咦,這人不是外來戶么?”單雙點頭:“是哩,族長,誰說不是呢,哪知道這么上趕著呀。”士林擺擺手,邊走向堂屋,轉身時,就見單雙提一盒禮品,領帶著食先生進來。士林笑說:“呵,來就來了,還帶什么東西呢。”食先生欠身作揖:“自制補品,略表敬意,不要嫌棄才是。”單雙侍立一側,待士林坐下,食先生鞠上一躬:“冒昧打擾,特奉二爺之命,前來賠禮道歉。”士林笑笑:“哎呀,啥大不了的事情嘛。”看向單雙,說,“‘豬耳朵咋樣啦?”單雙囁嚅不語。食先生看他一眼,接口道:“頭部重擊,倒地不起。”士林說:“哦,去他家看看,叫個人來。”單雙會意,說:“是哩,族長。”轉身出去。士林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呀。”食先生說:“天賜年幼,不懂事理,還望海涵。”士林咂咂嘴,說:“我小時也是頑潑,房頂上、稻草中、地窖里,見過不少‘舌頭貍子。”食先生一旁附和。說到在雞舍圍欄的墻根下曾用鐵釬插透一條來犯的巨蟒時,食先生全身顫抖,皮膚上冒出一層紅豆疙瘩。又說:“我也下不了手啊,可規矩是鄉親們定的,我說了也不算呀。”食先生說:“請高抬貴手。”

上次,單雙遞給天科一個紅包,笑著拍他肩膀:“舉報有功,族長重重有賞。”天科說:“還有個事情想找士林商量哩。”單雙說:“啥事?”天科說:“不大方便,我直接給他說吧。”單雙臉一沉,轉身要走。天科趕緊拉住。單雙說:“在前村,啥事體不得經過我,沒有我,你連門也進不去哩。”天科說:“是呀是呀。”又說:“按長幼尊卑,該是我爹當族長哩,又有文化,二叔他大老粗的憑什么!”單雙說:“這事兒呀,你甭去找士林,我看就不行。”天科說:“咋?”單雙說:“事情小哩,一根雞翎嘛,頂多游街罷了。”天科嘆氣。單雙說:“還有機會。”

天科來到鴿子起落的巷口,遠遠看去,一黑臉漢子正蹲在石階上抽著旱煙。剛想走近,見單雙過來,慌又躲起。

單雙“哎”一聲,說:“喜樓爹,族長有請哩。”喜樓爹拍拍屁股站起,仍偎著門。單雙說:“怕啥哩,又不咋地你,問幾句話嘛。”二人前腳走,天科后腳跟上去。

天賜從食先生家出來,輕手躡腳行至街巷,藏匿于拐角墻隙。溶溶月色下正晃動著紛亂影綽的人影。

村民們簇在路口,圍個圓圈兒,嘁嘁喳喳,一迭聲地議論。瞎子翻翻眼皮,下巴翹起:“嘿,瞧了啵,‘混世魔王哩,在繭殼里藏著呢。”聾子將手腕舉至耳畔:“呦,聽聽,血燙,轟隆隆山響。”瘸子的腿突突痙攣,乜著瞎子:“就是么,換作我,早一溜煙兒跑得沒蹤沒影兒。”老頭兒使勁探頭前伸,恨不能目光轉彎:“聞不見西院老太爺和大老爺的聲息嘛,大概是厭棄了這檔子事兒。”老婆婆抖索著拐杖,臉上一副風雨欲來的惶恐:“可憐的娃哎,前日還幫提了幾筲水,看這次轉圜不下一頓潑揍啦。”眾人唏噓不已。又一人說:“老幺和‘二妮兒都甭指望吧?”一人應:“是哩,是哩,天澤年小么,天恩柔弱么。”紙煙燒著手了,二鴨子才擲到地上,碾幾腳,罵:“一群狗日的,巴不得別家遭罪吶,看再胡嚼舌根給他狗日的好果子吃!”“憨娘們兒”嗚嗚汪汪地附和。不知誰憋屈,噗噗嚕嚕努出一個屁,收尾婉轉,唱小曲兒樣動聽。幾個大頭黑孩兒就嘻嘻嘻嘻地笑。大家又盯緊門口。有人喊:“呦,‘二妮兒。”只見天恩瑟瑟縮縮地從門洞走出,沖二鴨子招手。

二鴨子喊:“太爺。”金楷“嗯”一聲。二鴨子說:“太爺,這事兒怪不得三小主哩。”“咋?”“聽前村個孬人說,當時一小蛇打那兒經過,這蘆雞猛然跳出,不由分說伸嘴去啄……”金楷說:“哦?”二鴨子接著說:“虧得三小主機靈,甩手投塊半大坷垃扔砸過去。”金楷說:“是石塊。”二鴨子說:“是哩,太爺,是石塊。石塊恰巧落雞頭上,誰想不經砸,晃幾晃栽地上死了。”金楷咂咂嘴,搖頭嘆息。二鴨子說:“不說前村的傳言中草雞變金鳳,神通廣大,打仗時候還叼過小鬼子的子彈么。”金楷說:“這屁話也能信?”二鴨子說:“是哩,太爺,誰信這話,天也能被戳個窟窿。”二鴨子又說:“小的還得個消息。”“嗯?”“食先生救過那家男人哩。”“那次?”“對,太爺,您還記得吶,那次這家伙肚子疼,跪地上打滾,身體扭成了麻花,被食先生開過藥,干嘔一陣,竟吐出條花蛇,才知偷喝了咱村的河水。”金楷說:“哦。”二鴨子說:“太爺,要不要招呼食先生一聲?”金楷擺手:“他老母病重,我剛差人去幫襯著伺候了。”二鴨子說:“太爺仗義。那?”金楷說:“隨便找找。”endprint

人差不多齊了,二鴨子瞅幾眼,走進一個胡同,“咣咣”拍木門。高希腿瘸,干不下活計,早早和小香上床睡覺了。等了好大會兒門才打開。二鴨子說:“嘿,外面腿瘸,里面的腿不瘸么。”高希卻說:“我醒時她還哭著呢。”二鴨子說:“咋?”高希說:“這傻妮兒,夢到我被只大鳥叼走,竟就哭起來,把自己給哭醒了。”小香跟出來,眼中仍跳著一汪水兒。她沖二鴨子呸一口,對高希說:“這冷的天,別著了涼,在肚子上圍條毛巾。”出來,又清點一遍,二鴨子擺擺手:“走,從家后向家前拉網。”鐵蛋趴二鴨子耳朵上,嘀嘀咕咕說句什么,一行人就折進了老歪家。正是飯點兒,老歪拿著窩頭和鴨蛋出來。二鴨子說:“老歪叔,吃的啥啊?”老歪晃了晃手中吃物,笑:“沒啥,咸鴨蛋。”二鴨子不接話。老歪又說:“么事兒呀,大侄子?”“咸鴨蛋?”二鴨子揮手打過去。鴨蛋滾在地上,碎了,空的。亦農也被抓回來,背簍斜刺刺甩到空中,羊屎蛋兒散開一地,一個差點兒滾到空蛋殼里。老歪撒氣兒似的一屁股蹲在地上:“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亦農孩兒小,韭菜麥苗不分么,生生把主物當作鱔魚啦。俺這歪嘴還就鱔魚能治哩。俺兒是為俺好啊……”二鴨子乜一眼老歪:“呔,帶走!”

鐵蛋走在邊上,被什么絆了下,“啊嘿”怪叫一聲。二鴨子拿火把湊近了,是個乞丐,睡在一頭豬上。二鴨子踢兩腳,呵斥:“起來!干嘛的?”

月亮已經爬上了古樹,仿佛陷在枝杈間,一跳一跳地掙扎著。

喜田搖搖晃晃又要出門,喜樓“哎”一聲叫住他:“不是你牽它,是它牽著你啊?”喜田嘿嘿笑:“誰牽誰不一樣么。”喜樓說:“不剛出去?家里就這么待不住呀?”喜田說:“出去找個人。”“找誰?”“不告訴你。”“哦,咱村的?”說著走到窗臺,隨手拿過一把舊木梳,蹲下,清理臟鴨子身上粘連的羽毛。姐弟倆平時總要打來鬧去,此時的場面讓老兩口看著分外舒坦。燭光昏黃,仿佛被水打濕,一綹一綹,從窗欞格間的舊報紙上漫出來。院子中的四個人被映襯得一片斑駁。喜樓爹靜默地看一會兒,說:“看把他們身上弄得花花搭搭的。”喜樓娘不應,吐出嘴里的瓜子殼:“唉,到底想咋么呀這是?”喜樓爹一愣,想起主物的死,嘴里還是說:“啥?”喜樓娘說:“那個作死的兔崽子啊。”又說,“你聽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后村的歪嘴兒只是用了用他們的主物,沒死沒傷,可咱們的是再也活不過來了,咋么說頂天兒也就能抵一半兒的罪,好比原本要剁那小子兩只手,現在也還有一只手,是不是,是不是這個理兒?”喜樓爹轉過臉,看著喜樓娘,也是花花搭搭的,他看不出老伴兒是個啥子表情。喜樓爹有點兒慌。喜樓爹說:“咋?”喜樓娘不言聲,朝門樓那兒努努嘴。喜樓爹就看了看站著的喜田,又看了看蹲著的喜樓。喜樓爹說:“喜田?”喜樓娘不應。喜樓爹說:“我看蜜姐也行,偶爾犯個瘋癲,平常倒是好的時候多。”喜樓娘還是不應。喜樓爹又說:“我原本就想著快些給二小兒尋思一個,懷春的貓就想著往魚腥那兒跑,我早看出來了,可咱指定是高攀呀,現在正好出了這檔子事兒。”說完討好地笑了笑。喜樓娘咂下嘴,鼻孔里哼一聲:“不是我說你,你耳朵里塞驢毛了呀,沒聽過她沒臉沒皮的事兒?就那癡女子,白給我我都不要哩,就是從陰溝里爬進來我也得給她踹出去。”喜樓爹無比驚訝,張大嘴巴,沒說喜樓,說:“那邊二小子?”喜樓娘說:“咋么,啥都別家的好啊,咱閨女咋啦,要個兒有個兒,要模樣有模樣,配誰配不上?”喜樓爹思忖一會兒,說:“那邊兒能愿意?”喜樓娘說:“別人說你黑木樁子你就黑木樁子啦?不開竅呀,找個大頭兒給說合說合啊。”喜樓爹說:“單雙?”喜樓娘又咂下嘴。喜樓爹說:“士林?”來回環顧院落,“可,可咱沒啥能拿出手的東西呀。”喜樓娘不說話,朝東廂房翹翹下巴。喜樓爹又驚得張大嘴:“啥?要老命哩,這可不行。”喜樓娘把吃剩的瓜子猛地擲到地上:“活糊涂了呀你,孩子重要你那破鳥重要,咹?有啥用啊它,整天說些喳喳話煩吵得要死,也就等著這時候能上個場面。”喜樓爹嘴角哆嗦,囁嚅著:“留著它……”喜樓娘說:“留著它干啥,養到老它不也是個死?”又說:“你好生想想,大妮兒成了,二小兒不也多了和那邊兒的跑動,我看和那蜜姐不著慌等著就行,可再說回來,你要是舍不得那只破鳥,你圈里的這兩只傻鳥就看著悶死在籠子里吧。”

單雙往前探身:“族長,要不要葫蘆幾個跟著?”士林笑笑:“你當咱們干嘛去哩?”士林走得起勁,單雙懷抱鳥籠跟在后面。走著,士林蹦出一句:“幾更天啦?”單雙緊趕兩步:“族長,三更天啦。”“我看月姥娘不給面兒,路都快糊住啦。”“是哩,族長,黑層兒層兒的,怕是過會兒要落雪。”“別老悶著,讓尖嘴兒透透氣兒。”單雙便把布簾掀開。瞬間,綻射兩柱紅光,飄出唿咕唿咕的聲音。“哎。”“是哩,族長。”“你聽清楚啦,帶上尖嘴兒?”“聽清楚啦,族長,帶上尖嘴兒,二鴨子特地叮囑過的。”“哦。”又走一會兒,單雙說:“恭喜族長哩。”士林說:“咋?”單雙說:“一個會斗,一個會說,文武雙全嘛。”士林說:“來時去看過白毛兒了?”單雙說:“族長想得周全,聽我嘮嘮哩,剛才我去到小黑屋,一進去就一晃一晃的,壓根兒就不用點燈。”士林說:“哦,咋?”單雙說:“族長,聽我嘮嘮哩,是白毛兒,我進去時,它正挺在繩子上,把翅膀背在身后,走來走去,很不耐煩似的,看得出,那家伙的情緒不是很穩定,身上變化著不同的色兒,暗時灰灰著像抹黑影,亮時閃閃的又發出晃眼的光。一見我,立馬兒作出羞憤的樣兒,怒目圓睜,跳著腳咬牙切齒,嘰嘰喳喳地說著啥話。”“哦,說著啥話?”“我沒聽清,族長,可能是餓了一天沒啥力氣啦。”士林說:“還挺犟。”單雙說:“族長,咱就不怕這哩。”士林哼一聲:“不行讓尖嘴兒調教調教。”單雙指指前方:“我又想起那邊兒,金楷老孩兒的變色龍有啥子,看來看去就一花哨東西么,這下可將他遠遠兒地比下去啦。”士林無聲地翹下嘴角。單雙又說:“咱們的黑木樁子也真傻,不知鳳凰是啥,合村兒上甭管大小哪個能突突說話。”士林說:“品相倒是不孬,小是小了點兒,大的有金剛鸚鵡,比尖嘴兒也得肥上兩圈哩。”單雙“哎喲”一聲:“這么大。”又說,“看他那熊樣兒,哭得稀里嘩啦,說好生喂食,好生照料,這還用他說呀,又說因緣巧合啊,祖上傳下來的啊啥啥的花花調兒。”士林說:“不是這寶貝,我能腆著臉去說和?”單雙諂笑著“嗯嗯”點頭:“族長去,這事兒還能不成?”又說,“他閨女就一傻大個,要沒這檔子事兒,打燈籠照天燈也找不著后村二小兒那樣的。”endprint

金楷推說還有許多事項須做準備,便只讓二鴨子帶路前去。單雙說:“族長,您在這兒歇著吧,我一人去就成哩。”他手舞足蹈拍胸跺腳,尖嘴兒巋然不動。它蹲在峻挺的枝椏上,儼然成為一座雕塑,只活泛著無比銳利的兩只眼睛。士林笑笑,吹聲口哨,尖嘴兒便從樹干頂端俯沖下來,翅羽張合之間已穩穩落在肩上。三人進入門樓,食先生娘已被鐵蛋高希等人抬至院里,食先生正輕輕給母親捶背,并把一個溫熱的湯婆子放進被筒。食先生走到士林面前,鞠上一躬:“百聞不如一見,僅從這雙聚光之眼,便可斷定是只神鷹,在下先行謝過。”說完拿過一個木匣,里面一只壁虎。幾近透明,尾部呈三角形,如同另外一個腦袋。又走向床榻,恭謹跪下,將手背覆在母親心口旁邊。士林一抬手臂,尖嘴兒嘶鳴一聲,便直刺刺地沖向天空,于云際高處發出振聾發聵的空靈尖嘯,繼而飛速落下,果決地把利喙伸進食先生娘的口中,夾出了已被濡濕的核桃。食先生娘鼓凸的眼睛恢復如常,打個嗝,劇烈咳嗽起來。

天賜家的是轎圍。

后村只這頂接新人的轎子。稀罕物件所有人都喜見。一哄兒地說:“好么好么,田壟、牲畜、婆娘,都能抬來哩。”它最初是由四戶“經濟”分攤購買,也為防止私下接活兒,便拆成桿、圍、座、底分別置放。

金楷其時正開著粉皮作坊。逢趕十里八鄉婚嫁,媒人便集四人商議,定好諸項事宜,老爺子會讓廷翰應承接喜。廷墨平時喜伺花草,久些,一如弱柳扶風,推拉磨碾也會犯暈。轎子講究,抬起走停須穩健,馬虎不得,若有閃失就沒得工錢。及至廷翰當上族長,才依規矩卸下擔子。不想天恩比他大伯更甚,莫說扛袋搬盤,連最簡單的工序“轉銅旋兒”也無法勝任。有次醉酒,鐵蛋東搖西晃,扯住高希胳膊,瞇眼咧嘴呵呵笑:“老子沒暈,‘二妮兒才暈哩,什么都暈,見娘們兒屁股也暈。”鑒于此,食先生提議雇傭轎夫,其余三戶紛紛贊成,表示“找勞力行,白賺他個分紅”,二鴨子便尋下賈家兄弟,綽號“呆”、“眨眼”、“豈不知”、“我說么呢”的四個壯年漢子。

天賜跑去茅草叢生的河灘,找塊瘠薄凍土,挖出兩方黑實的膠泥。他平時沒事總去食先生家。食先生家的書桌上擺著許多面塑,跪坐的、捶膝的、拂面的、趴身的、拍手的、咧嘴的、皺鼻的、顫眼的,形神各異,惟妙惟肖。天賜捏一對小人,這廂戴氈帽,那廂披方巾,笑意生生,喜氣盈盈。回到家,用系掛紅布的竹篾簸箕端到屋后,那兒有座斷墻,可以踩著將泥人晾在房頂上。廢棄的院落許久沒人住了,一棵滿是節疤的皂角樹下,廷墨和二鴨子你推我擋,正吵嚷得不可開交。看到廷墨把玉米秸稈往懷里塞,天賜忙跑過去拉扯出來,將他身上撲打干凈。廷墨說:“咦,日怪,你頭頂上冒熱氣哩。”天賜說:“咋啦?”二鴨子說:“是這哩,三小主,二小主大婚,我叔穿的也忒寒酸不是。”廷墨裹了裹花絮四綻的棉襖,爭辯說:“不酸不酸,挺好么挺好么。”天賜說:“大伯,娘給你做了身新褂衫,繡著大朵的梅菊呢。”廷墨不聽,說:“怎是我?他們有話要說么,你大哥叫出來涼快涼快的。”二鴨子說:“行,看我給太爺說去。”廷墨說:“哎,甭說甭說,就去么我就去么。”天賜走到墻邊,舉著簸箕上至房沿,剛想轉身,卻無法動彈,衣服里子不知何時結了層冰殼。腳一滑,從墻上摔下來。下面兩人呆站著還沒走。二鴨子啊呀一聲,伸手去扶。廷墨見狀哈哈大笑,連蹦帶跳,拍手叫好。

轎圍綢緞布料,滑亮艷麗,刺繡著元寶鴛鴦,點綴了云紋葉紋。史宮氏挑選六顆蔫棗擱在中間,和天科婆娘互兜著在院里畫圈兒。天賜說:“娘,干嘛呢?”史宮氏說:“沾喜。”回頭看他,責斥:“作造!咋這臟,快去換身哩。”天賜說:“哎。”又問,“二哥呢?”史宮氏說:“在你大哥屋里。”天科是過來人,知道七七八八的繁文縟節。天賜走到西院,掀開偏廈簾子,里面昏黃,晦暗的燈光映照出兩方竊竊私語的身影。天科所說男女之事,讓天恩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天賜咳一聲,說:“二哥,出來下,給你說點事兒。”二人鉆進牛棚,一種躁動的溫熱撲面而來。阿黃碎著步子,眼波如同湖水。還未開口,四兄弟就到了,在院里喊:“天賜,走啵,得隨個十歲的男童哩。”

轎子在古樹那兒繞了三圈。“眨眼”眨兩下眼,說:“這這,每瞧一次,色兒都不一樣哩。”“豈不知”說:“你說哪樣?龍槐先前是黑的,下雪成了白的,月亮不黑不白,里面住著七仙女。”“我說么呢”說:“我說么呢,色兒都一樣,黑白也是七彩,七彩也是黑白哩。”“呆”是大哥,站在首杠的位置,只一心向前走路,不回頭,也不插話。“眨眼”看“呆”一眼,說:“單雙個奇葩,提著不經砸的死雞,去祖祠的路上遇到了騎豬的乞丐,那臟家伙又認識吃了豹子膽敢往嘴上掛‘金龍的老歪。”“豈不知”說:“是呦是呦,要飛升的爪朝上,圈養的蹄走四方,咱沒腳的頭高昂。”“我說么呢”說:“我說么呢,生靈都一樣,動物也是人,人也是動物哩。”“眨眼”說:“害了人家主物,要命罪哩,還猜思三小主綁在古樹上瘋揍,倒換了‘二妮兒先娶婆娘。”“豈不知”說:“誰知他是鎮上的官爺呢,和咱村受氣包還是老相知,想這兩全其美的法兒。”“我說么呢”說:“我說么呢,啥啥都一樣,壞事也是好事,好事也是壞事哩。”天賜看食先生,食先生看二鴨子,二鴨子看“呆”,“呆”不說話,二鴨子清清嗓子:“哎,我說,走吧咱,再繞我都暈了。”

二鴨子、食先生、天賜各提一盞燈籠。至一方石磙前,食先生喊:“停駐——落轎——”這戶人家的天空就變成了朱彤。隊伍安靜下來。

喜樓娘在家喂鴿子。籠門未及關上,竟全都呼啦啦地飛出來。鴿子全是乳白,在雪地上像隱了身形。喜樓娘轉著圈兒驅趕,“噓——回籠嘍——噓——噓——”鴿子又呼啦啦飛上天,一會兒落下來,像出了染缸,成了半紅不白。喜樓娘奓著手去轟攆,又呼呼啦啦飛上房頂。喜樓娘就扭著屁股爬木梯上房頂。在房頂上轟趕,鴿子們又飛到了煙囪上。一個煙囪站不下,又飛到了臨近的煙囪上。都轉著小腦袋,咕咕叫,一個個哨兵似的。喜樓娘紅著眼,拍屁股喊:“造反哩!造反哩!”二鴨子抬頭看,喜樓娘屁股像磨盤。二鴨子擴手喊:“擒賊先擒王啊。”喜樓娘大嗓門:“雞是鴿子的王嗎?”二鴨子喊:“在你們這兒雞就是王么。”喜樓娘回:“王沒啦。”二鴨子喊:“咋?”喜樓娘回:“被個兔崽子砸死了。”二鴨子看眼天賜,吐出嘴里的雪,對眾人說:“對頭,就是這兒啦。”endprint

老歪戴著瓜皮帽,坐在門口,嘴里咿咿呀呀哼唱戲詞。村民們三個湊伙兒五個圍群,游在四周,有意無意地不時瞅過一眼。亦農左拾右撿,攢了兩兜半大坷垃,壘起一盤上窄下寬的圓形土墻。底部留有風口,他把點著的草莖秸稈扔填進去。老歪卷根紙棒棒,低下腦袋,吧嗒吧嗒吸啜引燃。大家看著火光,覺出溫暖,都挪過來,擠擠挨挨,慢慢連成圈兒。一人說:“瞧嗬,亦農孩兒手巧,搭得多瓷實。”一人說:“是么,長得也俊煞,水靈姑娘似的。”一人說:“也洋氣哩,給你個恣兒娃說個婆娘啵。”一人又說:“亦農孩兒,磕掉門牙那次有迎燈么,看我回去不揍扁他。”亦農不會浮水,經常站在河邊呆看。那次,三吉、春雨、歡禮、紅勺幾個淘兒浮出水面,看見亦農傻笑,就弓身挖塊泥巴,朝他猛擲過去,亦農邊擋邊閃,退至井旁,一不小心栽仰下去。老歪假意咳嗽。亦農不言一聲,把幾塊疙瘩地瓜燜進去,跳將起來“啪嗒”踏平土墻。老歪嗔斥亦農:“這孩子,不吭氣兒啊。”老歪掃視一圈,說:“莊鄉們,這深的時辰,還不去炕上歇著呀。”大家都不說話。見高希在人群中晃來晃去。老歪斜他一眼:“哦,你精神頭兒也挺好的。”高希就一個勁兒嘿嘿嘿嘿。老歪又擴手放在耳朵上:“啥?說誰?哦,他啊,俺救過那乞丐佬一命,掉破色兒的事啦,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哩。”大家嘖嘖稱贊。老歪看向遠處:“莊鄉們,都等著看新娘子的吧。”

“咕咕咕——咕咕咕——”

說曹操曹操到。翅羽翩躚,弧線優美。兩只白鴿,一只紅喙,一只藍嘴。一人說:“呦,是對兒頂頂好的嫁妝。”一人說:“關籠里掛門樓旁,好讓大家聽聽前村的響動。”一人又說:“咱主物就好這一口么。”一人忙說:“不能哩,吞下去卡住出不來咋辦。”

“吱呀”,木門打開,史宮氏和天科婆娘迎出來。

前邊閃現一片紅光,打頭兒的只有天賜和二鴨子。兩人走路跌跌撞撞。隊伍停下。天賜看著熙攘紛亂的人群。二鴨子說:“啊,不早啦,老少爺們兒散了去,回家睡覺吧,明早天大亮了再看哈。”老歪慌著把屁股底下墊坐的一頁瓦片放回食先生的房檐上。

天賜上前,握住史宮氏的手:“娘,嫂子接來啦,食先生去爺爺那兒了,并讓我給恩人的坐騎做些湯食兒呢。”

進去門樓,喜樓瞪大眼睛,左瞅右看,各處當鏡子照。二鴨子說:“不愧食先生,鍋碗瓢罐缸,真真兒锃光瓦亮。”史宮氏說:“不孬,不孬,長得俊煞。閨女會做啥吃物呀?”喜樓說:“不會,平時都是俺爹圍鍋臺轉。”史宮氏看天科婆娘一眼。史宮氏笑笑:“比黃鼠狼還刁的嘴也難不倒咱哩。”喜樓洗過手,二鴨子伸長鼻子嗅,竊聲說:“還是一股鴿屎味兒么。”史宮氏翻著食先生掛墻上的《食民要記》,說:“書上講,‘此記,三凈:盆凈、面凈、手凈。”喜樓疑惑地盯視著滿手的面粉。史宮氏說:“閨女,咱不按上面寫的啦,面皮兒做圓就行,跟我學著這樣搟。”邊操起案板上的面杖。喜樓扔出一張,二鴨子看去,心說:“我的個娘,開了幾個口,三尖犁鏵子似的。”史宮氏說:“餃子要包成‘和尚帽兒。”沒一會兒,喜樓就失去了興趣。天科婆娘說:“妹子,會織布啵?”喜樓說:“不會,平時都是俺娘坐梭機前。”天科婆娘看史宮氏一眼。喜樓又說:“俺不和俺娘學,她笨得啥樣兒,織的布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一飄一墜的,還怕花錢,用鍋底灰染色兒也染不勻。”

食先生走進西院堂屋。小木桌前,廷翰正手握狼毫練字。另一側太師椅那兒,廷墨和天科在下跳棋。說好了,誰贏誰牽新娘去給金楷“品食”。天科說:“爹,不能耍賴啊。”廷墨說:“乖兒子,我不耍賴嘛。”一會兒,天科又說:“爹,你在瞎跳么。”廷墨說:“龜兒子,你才瞎跳哩。”金楷閑時熬了面漿,把玉米須兒粘木棍上,平日拿來掃灰塵用。廷墨就舉了這撣子打天科。食先生拱手作揖道:“二老爺。”廷翰轉過臉來,面容和善。食先生說:“二老爺,我們回來了。”廷翰說:“哦,回來啦。”金楷端坐一旁,對著廷墨和天科,說:“你們出去吧。”天科睡眼塌合,一邊收拾棋盤一邊打著呵欠。廷墨說:“我不傻么,外面冷俏得要死。”金楷動怒了,拿起手邊的鎮紙,“啪!”地重重拍下去。天科趕緊站起,去拉廷墨:“走哩,爹。”廷墨不情愿地噘起嘴。天科好言哄勸:“‘品食你的,‘品食你的。”才留戀不舍兩步三駐地拉著出去。食先生上前兩步,長袖入懷,掏出一方紙條,恭謹地遞給廷翰。上書:“細眼、寬鼻、闊嘴,身黑如炭,性情浮漂。”目光瞬息黯淡。笑說:“一家之言么。”將其夾入字帖。又說:“備墨。”食先生便拈著鐵杵到硯池前研磨。廷翰閉上眼睛,陷入沉思,睡著了一樣。天科、天恩、天賜、天澤。天字輩。食先生或可說出續譜,但不合適,畢竟是外姓。時間開始緩慢、透明,聽得到細雪灑進院落的簌簌聲。終于,廷翰睜開眼睛,指尖顫抖,審慎端正地寫下三個字。食先生默念:“天、元、甲、子。”意思幾近均等,都可解為首先第一,食先生點頭認可。廷翰長吁口氣,提筆運腕,開始習百喜。一個接一個,一張又一張。油燈將熄,劇烈跳動著晃閃一下。食先生說:“二老爺,這喜,上方是士,非土。”廷翰“哦”一聲,又忽然想到什么,怔愣著呆住,繼而被針刺般全身抖嗦,慌亂團起紙張猛地扔到地上。

天賜來到泛著水汽的龍角河邊。環顧四周,所有景物輪廓模糊,沉浸在清淡縹緲的霧嵐之中。廓落的夜空很是寂靜,幾顆懸垂的星子不無詭異。呱——呱——一只長尾雀乖張地驚叫,像是猛不丁撞到誰的魂魄。他抬起頭,枝干反著熠熠青輝,疏密有致的淺紅葉子吱吱喳喳,把月光剪成花粉,紛紛揚揚地撒落地上。

旁邊有棵香樟。天賜背了麻繩猿猴般敏捷地爬上去。勾住半個樹冠,一摟,葉片飄搖著散落下來。混和鍘碎的棉殼兒,一起倒進盛有玉米糊糊的鐵盆里。

二鴨子慌張張跑過來:“三小主,三、三小主,二小主發燒,發燙,像著了火,熱得人不敢近前哩。”“啊?!”天賜突突嚕嚕從樹上滑掉下來:“咋回事?”二鴨子呼哧喘氣:“我也不知道,之前好好的,去了趟窩棚給乞丐佬拜謝,回來就這樣了。”天賜扔了豬食盆子,發瘋般朝家跑去。平時滑冰,故意歪斜都沒事,這一路竟狠摔了好幾跤。endprint

偏房外面,天科婆娘問:“是傷寒么?”食先生搖頭,聲音渺遠,像水滲出沙子:“我看,怕是疫病。”

剛才,院里飛過幾只螢火蟲,吸引了無人看管的天澤。他相隨它們左拐又繞,竟也一直走到了龍角河邊。皎皎夜色中,只一個騎豬閑逛的乞丐。月光嘩啦啦地流在他們身上,找到琴鍵似的,一漾一漾歡快地彈跳。豬是“兩頭烏”,腦袋和屁股都像站著一只烏鴉。它似乎有些疲倦,停下來,低頭飲水。

“咕嘟嘟”,水中好像冒出一串串氣泡。“噗嗵、噗嗵!”伴著四濺的水花,一條麻繩樣的什么東西已經在它的嘴里痛苦扭動著了。

面前溢滿紅光,街巷中傳來“憨娘們兒”急切驚恐的吠叫。

天澤看向村落,中央的戲臺一跳一跳,像是著了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燒起來。

月亮掛在古樹的西面。它像是害了冷,蜷在繁密錯亂的枝杈中,久久不愿落下。

天要亮了。

葫蘆上下端量幾眼,不等二鴨子開口,點頭哈腰說:“‘帽兒好。”

二鴨子拿火把湊近了,是個乞丐,睡在一頭豬上。二鴨子踢兩腳,呵斥:“起來!干嘛的?”

食先生在堂屋候著,二鴨子去到西院偏廈,說:“太爺,上邊兒來的人就在東邊屋里等著吶。”金楷不慌,又抿一口清茶,抬腳便走,二鴨子又喊聲太爺。金楷說:“咋?”二鴨子說:“太爺,食先生囑咐小的,看是否讓二老爺過去,二老爺是咱村族長,太爺也可在這屋聽著動靜。”金楷笑一聲,說:“誰去不成,這人能惡到哪里?”二鴨子說:“太爺,剛才我也這樣回的食先生哩,他說謹慎為好,又說什么我沒聽清,大的意思是咱這兒又偏又遠,沒聞到什么焦煳味兒,外面已是炭星掉進了干草里,火燒火燎的啦。”金楷朝東院堂屋瞄上一眼,“又偏又遠,這人好端端是跑來作甚?”“太爺,小的認為巡視的面兒大些。”“哦,上次成立那個什么工作小組不也有段時間啦?”“太爺,有段時間啦,都按上面意思辦的,還上了兩次戲臺,鬧得動靜不小。”金楷嗯一聲,“莫不是聽到了什么消息,最近村兒里沒發生啥子腌臜事兒吧?”二鴨子回:“沒有,太爺,我家‘憨娘們兒都不曾多叫過一聲。”說完,又咂下嘴,“太爺,我們剛才抓住老歪,就扔進了小黑屋子。”金楷說:“咋?”二鴨子說:“太爺,也沒咋,他老小子竟拿主物當鱔魚,漱來漱去,治他那張臭嘴,真是吃了豹子膽啦。”

乞丐握著廷翰的手,說同志好,說破舊立新工作開展得不錯,說咱們分組是不是也和其他地方一樣分成了兩派?廷翰看二鴨子,二鴨子看食先生,食先生已在斟茶,正把一個托盤中的兩只杯子分離開來。

一次是春季:工作小組決定在古樹下開個碰頭會。瞎子說:“咱們攏共幾個人呀?”瘸子對聾子笑了笑,左右看看:“這不明擺著嘛,九個完乎人呢。”九個人沒話說,簇在墻角曬太陽。來來往往的人,趕著牛羊、背著籮筐、去碾坊礱糠。小香在前邊走,高希在后面走。“眨眼”眨兩下眼,說:“呦,掙不開,我的眼有點兒粘呢。”“呆”不說話。“豈不知”也不說話。“我說么呢”說:“我說么呢,打春后日氣就上來哩,眼粘就是人粘,人粘就是眼粘。”九個人怎么說也是個‘小帽兒,得做點事情。九個人沒去找高希,高希來找了九個人。高希進了院子就喊:“省麻煩啦。”九個人說省啥麻煩啦。高希說:“我以后不用貼繩啦。”《后村考略》中記:“自先祖始,蓋凡村中弱冠男子,皆環繩索,系主物,志其未婚是也。”九個人說:“好咧,你以后不用麻煩啦。”九個人說:“好咧,你的‘三腳蟲以后能在籠子里歇著啦。”高希說:“不是我,是大伙兒,大伙兒都不用麻煩啦。”九個人說:“咋?”高希說:“不說上面讓把老黃歷撕掉么。”九個人恍然,驚道:“啥?你說以后不拴主物啦?這怎么行?啊,前村后村方圓幾十里哪兒哪兒不拴著?”高希說:“別村咱不管,說實在的,咱們的主物就是繩子哩,是它拴咱,不是咱栓它么,不像前村,主物都帶著翅膀,不拴就要飛走,再說,這樣拴著主物,主物也難受不是?”過去片刻,有人點頭,說:“嗯,也是,話糙理不糙。”

另一次是夏季:九個人找過食先生,決定“唱曲兒”后再改“家法”。戲臺返璞歸真,請了班子演出。唱畢,二鴨子聽從九個人復述食先生的建議,“可讓民眾自由發言”,拍拍木桌,喊:“莊鄉們,老少爺們兒們,今天不用黃河解溲——隨大流了,‘九個人準啦,太爺也準啦,誰有啥想法都能放了膽子提出來。”大家不明所以,一齊看九個人。九個人又看食先生。食先生點頭稱是,道:“比如擔心安危,便讓打更之人增加巡視。”大家面面相覷,繼而就嘰嘰喳喳咬開了耳朵。一會兒,鐵蛋忽地站起來:“大伙兒瞧瞧,咱們能取消‘酬客啵?”大家靜默下來,鴉雀無聲。二鴨子瞪圓眼睛:“哎,你個卵蛋,腦袋里裝雞屎啦?這可是老輩兒傳下的東西!”說著看九個人。九個人互相看看,又一齊轉向食先生。食先生說:“陳述一下理由。”鐵蛋說:“今年我家發現三張大主物的蛻皮,‘酬客了三次,一次好幾大桌,把我家吃的鍋都找不到了。”大家放開禁忌,一哄兒笑起來。二鴨子看食先生。食先生道:“你欲如何呢?”鐵蛋說:“我想著供一香案,見了主物的蛻皮就上三炷高香,叩九個響頭。”大家又笑。人群中瞞報次數的比比皆是,此時也附和著說:“也是,也是。咱們的心是有哩。”二鴨子再看食先生,食先生說:“舉手表決。”十之七八舉了手。食先生說:“通過。”

責任編輯 韓櫻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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