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客

張學東

1972年出生。中國作協會員。迄今為止發表小說三百余萬字。曾獲《中國作家》《上海文學》《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等刊的優秀小說獎，寧夏文學藝術小說一等獎。作品曾入圍全國第三、四屆魯迅文學獎。

若問逛那些超市和大賣場最吸引人眼球的是什么，那還是讓我告訴你吧：就是商家們逢年過節總要搞的形形色色的促銷活動，尤其是新品上市推出的免費服務啦，品嘗啦什么的，簡直太振奮人心了。

快來嘗，快來嘗，最新口感的妙酸乳上市啦！——剛出爐的法式奶酪蛋糕！——迷你豆漿機邀您品嘗最具營養價值的純美豆漿……不管什么時候，只要走進商場，這些帶有蠱惑性的聲音總是不絕于耳，惹得人的購買欲和食欲都空前大增。

很多人可能會不屑一顧，那是因為他們口袋里有的是錢。或者，錢夾里塞了厚厚一摞購物卡或代金券，買任何東西都不需要花自己腰包里的血汗錢。只要將卡片在刷卡器或POS機上輕輕地那么一滑，推貨車里的所有物品就都屬于你了，根本不須皺一下眉頭，那感覺跟白撿來的差不多。

可我就不同了，從來沒有人給我送那些動人心扉的購物卡片，我們兩口子辛辛苦苦忙活一個月，拿到手的工資剛剛夠養家糊口的。可我這人打小就喜歡逛百貨商店，可以說有癮吧。我迷戀那整日流淌著的濃郁的貨品氣味，尤其在這種復雜的氣味當中，我總是能夠感覺到生活是那么甜美，似乎到處充滿了幸福的陽光。

當年我父母在世的時候，也是喜歡逛逛商店什么的，他們大概也跟我一樣，口袋里根本沒有幾個多余的零花錢。那時家里孩子一大堆，拖累太重，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花起錢來必須小心翼翼。即便這樣整天精打細算口攢肚挪，到了月底還是照樣米不夠吃，面不夠用，瓶底沒有多出一點兒油來燒菜。

誰說逛逛商店一定得花錢？這是母親掛在嘴邊的名言警句，對我一生來說相當重要。當然，我父親也有一句與之媲美的口頭禪，每每母親在飯桌上又嘖著嘴皮艷羨不已地說某某商店里有什么什么東西正在削價處理的時候，父親總是悶聲悶氣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句：哼，世上再便宜的東西，哪如咱不花一分錢來得便宜呢？

這話真是精辟，以至于到如今我都為人妻為人母了，還是記得清清楚楚，而且，依舊非常深刻地影響著我的生活。有一次，在衛生間無意中翻開一張舊報紙，忽然看到一個醒目的標題：在瘋狂的消費時代，有時不買也是一種境界。

這一行黑字簡直來得太及時了，撥云見日一般。正是從那以后，盡管我總是囊中羞澀入不敷出，可到了禮拜天休息的時候，我還是愿意抽空到各個商場里瞎逛逛。再說，好像也沒有哪個商家打出“非買勿入”的霸王條款。

街上的商場和超市越開越多，越開越大，那些被一一細化的商品區域縱橫交錯蔓延鋪展，人一旦闖入就像鉆進了巨大的迷陣，有時候花上大半天時間，都不定能輕易繞得出來。顧客們都跟丟了魂似的，轉來轉去，走走停停，兩眼直勾勾地放著光，簡直像不夠用似的。

眼前盡是好東西啊！幾輩子也吃不完的糖果和糕點，幾輩子也用不光的洗發水和沐浴香波，幾輩子也穿不過來的衣褲鞋襪，還有幾輩子也鋪不完蓋不盡的床罩和羽絨被……有時可真弄不明白，如今這世上怎么會造出那么多的東西來啊？單單牙膏這一項，就能夠滿滿當當地堆放足足有一面墻壁那么高那么長的一檔子，你要是誠心挨個挑選一遍的話，恐怕得花一整天工夫。哪像我們小時候，說是什么百貨商店，其實在那簡陋的木架上和玻璃柜臺里面，根本沒有幾樣像樣的東西，隨便瞭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你若是去買管牙膏，僅有一種，中華牌的，根本無須挑選，交完錢，拿起就走。

或許最大不同的還有，過去人們逛商店與其說是挑選商品，倒不如說是看那些售貨員的臉色。她們總是擺出一副牛皮哄哄的架勢，對顧客愛搭不理的樣子，萬一你哪句話說得不合適不中聽，往往惹得那些姑奶奶不高興，一雙雙衛生球眼珠子沖你亂翻。你還想買東西？做大頭夢去吧，連門都沒有！現如今再沒有那樣的尷尬局面了，那些清一色的涂脂抹粉的漂亮姑娘嘴巴個頂個地甜，感覺涂了蜜似的，都恨不得叫你親姐姐親姨親奶奶呢，除了微笑，還是微笑，除非人家要另謀高就不想在商場干下去了。

阿姨，請您進來隨便看隨便選，我們這個月正在搞廠家促銷活動呢，今天是最后一天，所有商品一律買一送一，送完為止！

大姐，只要您在我們店里消費滿二百元，就可以參加抽獎，一等獎是天然珍珠項鏈一條，二等獎天鵝絨高級彈力襪一雙……中獎率百分之百，走過路過，您可千萬不要錯過呀！

這位女士您需要點什么……

類似招徠生意的漂亮話總是此起彼伏，你稍微不留意，或意志不夠堅定的話，就被這些說得天花亂墜的甜言蜜語，卷挾進一片又一片商品的汪洋大海中了，那感覺簡直叫人難以自拔。尤其是像我這樣的女人，看到什么都覺得好奇，都想伸手摸一摸，或試一試。不瞞你們說，我口袋里除了揣著全家人的菜錢，就算讓我多花一分閑錢，也是拿不出來的。

但是，這似乎并不能完全影響我逛商場的好心情。每每這種時候，母親大人的話就在我耳邊恰到好處地回響著，還有先父那充滿辯證法的精辟言辭。誰規定口袋里不揣錢，就不能大搖大擺地走進一家家商場里去呢？反正，我可是光明正大，一不偷，二不搶，無非是四處逛逛而已，所謂窮逛窮逛嘛，也不犯哪門子法。

話也說回來，窮逛歸窮逛，出門前還是要稍稍捯飭一下的。

比如穿戴，就算不能穿金戴銀珠光寶氣，也不能太過隨便了，大褲衩子再加趿拉板，不修邊幅那可不成。如果蓬頭垢面邋里邋遢的，把自己弄得跟要飯的似的，誰見了都會給你白眼。身上沒錢可以，但不能沒了精氣神，人活一口氣嘛。逛街前起碼得洗漱干凈了，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還要把自己最好看的衣裳穿在身上，沒有昂貴的名牌香水也沒關系，搽一點花露水總可以吧。渾身上下收拾得妥妥帖帖的，這樣自己舒服別人也挑不出毛病。好多賓館酒店門口不都貼著字牌：衣衫不整，恕不接待。老話說人窮不能志短，我父母在世時也常把這個掛在嘴邊。endprint

美女喲，快請進來瞧一瞧，我們這兒正搞季節清倉，全場五折！

起初，我并沒意識到女服務員是在叫我呢。美女在哪？我倒是也想看一眼，愛美之心人人都有。可她分明是不停地沖我又招手又堆笑的。我回頭朝自己身后張望幾眼，偏就我一人。沒等我反應過來，早被對方熱情洋溢地拉手扯胳膊，跟俘虜一樣攬進店鋪了。

每每此刻，我心里既有幾分忐忑，又有些許暈暈乎乎的感覺，就跟喝了滿滿一碗米酒似的。對方還在美女長美女短地叫我，實在叫人難為情。我便羞赧地說，還美女呢，都老得快掉渣了。大姐呀大姐，您這就錯了，誰說美女一定要年輕？氣質！您懂嗎？就是風韻猶存的那種，像您這樣就算上了年紀，也更有味道，是美女中的美女。

實在受不了這種胡謅八扯的奉承。說心里話，我年輕時雖不是百里挑一，可也是我們那條街上遠近聞名的漂亮姑娘。那年月都興留大辮子，我的辮子又粗又亮，長長的一直甩到屁股蛋上，惹得我們廠里那些小伙子，見了面兩眼頓時光燦燦的。當時，有個流里流氣整天穿喇叭褲的家伙老來纏我，不是今天送張電影票，就是約明晚參加工人俱樂部的舞會，我禁不住也跟他出去過兩三次。父母都說那小伙子不是正路子上的人，讓我最好離他遠著點。后來，也許是為了逃避那男人的一再糾纏，我便經人介紹，匆匆忙忙嫁給了我現在的丈夫。他確實是個老實呆子，我跟了他一晃快二十年了，雖沒過上大富大貴的日子，可他也從來沒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想一想，那時候該多單純啊！不像現如今每個人都復雜得要命，就跟這商品一樣花里胡哨品目繁多，叫人永遠捉摸不透。

去年春節，我們原先同一車間的好友聚會，聽一個女工友忽然聊起來，說當年追我的那個家伙搞房地產發達了，城里一半樓盤都是人家開發出來的。女工友嘖著嘴皮說著說著，竟又拿我打趣。她說要是當年你跟了那個男的，如今早已是家財萬貫的闊太太貴婦人了。說實話，這種玩笑開得有些不著邊際，可我心里多少也有一絲波瀾。是啊，若真是那樣的話，現在我還會這樣兩手空空地滿大街瞎逛嗎？一個人一個命，就認了吧。

那個喊我美女的服務員已改口喊我姐了，她簡直殷勤得不得了，不時地給我選這個，又幫我挑那個，生怕怠慢了顧客。我不想浪費人家的時間，就直說，姑娘你千萬別忙乎，我是隨便看看的，也不想買什么，真的。

她始終笑容可掬：買不買又有什么關系，關鍵是讓姐高興就好。

這些話確實讓人心里透著舒服，大商場就這一點好，員工上崗前都得正兒八經參加培訓，服務水平那是沒得說的。可與此同時，又讓我忽然陷入不安。人家手忙腳亂折騰了那么一大通，費心費力的，到頭來我可是連一根線一片布也買不了的。想到這里，我急忙撂下她遞給我的東西，好像燙手似的，二話不說三步并作兩步往外就溜。

服務員見狀連聲叫道：姐，姐別著急走嘛，真有看中的還可以打兩點五折啊……你跑什么跑？

嗤，沒見過世面的老幫菜，瞧你那樣，好像誰會叼你的錢包！她最后那兩句聲音雖然壓低了一些，可我還是依稀聽得見。

這種時候，我是不會跟她一般見識的。她不就是挖空心思要賣東西嗎？而我偏偏揣著啥都不買的念頭。再說，要是生這種閑氣，沒準我早就氣絕身亡了，哪還敢輕易上街瞎轉呢。

我一直覺得，上商場逛最好是從頂樓開始轉起，這樣一層一層走馬觀花看下來，兩手還是空空的，達到了我預期的目的。最后再乘扶梯到地下一層的大型百貨超市溜達溜達，半天時間也就差不多了，該到了回家給老公和兒子做飯的點了。老公每日早出晚歸，辛苦得要命，兒子也不輕松，不同的是，一個得拼命掙錢養家，另一個還只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等轉到一樓的時候，腳脖子便有些酸痛了，基本上逛不動了。每當這會兒，我就很想找個地方歇歇腳，而最好的去處，就是一進大廳正面擺著的那一長溜多功能按摩椅。

那些黑色的高靠背椅上都安裝了特殊裝置，只要你端坐在上面，服務小姐就會讓你體驗一番現代高科技產品的捏揉敲打，往往是從頭到腳，一整套做下來，得需一刻鐘左右，這時渾身上下的疲倦感也都隨之消失了。

當然，人家的目的可不是單為請你享受的，最好是享受過全方位服務后，你立馬就肯掏票子買下這里的一套按摩椅墊。這些東西都老貴老貴的，動不動要好幾百甚至一兩千塊呢，就算殺了我也買不起。不過，我不會把“買不起”三個字寫在臉上。這種時候，我只想心平氣和地半躺在厚實的皮椅上，盡情地享受一番。我的脖頸，我的肩周，還有我那勞損的腰肌和酸痛的腿腳，都需要好好放松放松。

人坐在這種真皮靠椅上，真的會有一種高高在上悠悠忽忽的感覺，加上無所不能的按摩功能，簡直就跟神仙似的，難怪那些公司老總啦單位領導啦，都喜歡在自己的房間里擺這么一只夸張的大椅子，要不是在商場里親自嘗試過，恐怕我這輩子到死也不會明白的。在坦然地接受人家周到服務的同時，我也不是總閉目養神，偶爾也會主動跟對方聊聊天拉拉家常，比如按摩墊的價錢，比如他們一個月能賣幾套，公司會給推銷員多少提成，等等。當然，我還要盡可能贊美一下對方，比如服務很到位，人長得也水靈，一看就知道是南方姑娘。

話說多了，喉嚨難免會生火的，便口干舌燥起來。當我戀戀不舍地離開舒舒服服的按摩椅，忽然就想喝一點什么了。

這個也不用操心，地下一層的超市早替客人想到了，什么咖啡、果汁、啤酒和奶茶都有免費品嘗的攤點，尤其是一些廠家新近推出的飲品，正大張旗鼓地搞促銷呢，巴不得顧客都來嘗一嘗他們的新產品，巴不得你嘗一口就像抽了大麻一樣上癮，從此生活中再也離不開它們了。前一陣子，電視上還曝過光，說城里一家火鍋店老板昧良心，長期偷偷摸摸往底料里加罌粟殼兒。你想啊，這種東西在涮鍋湯里咕嘟咕嘟熬來熬去，人吃了咋能不上癮？若是三天兩天不去涮一涮，干起活來都沒精打采的。

品嘗飲品的時候，千萬不要表現得急急火火的，沒深沒淺地跑上去只顧伸手，就跟八輩子沒喝過東西似的。最好是，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你是無意中路過，不經意間碰上這種場面的，想躲也躲不過去，才不得不抬眼朝那攤點隨便打量一下。打量也就是可有可無隨便劃拉一眼，不要直戳戳地盯著人家死死不放，最好要等那些銷售顧問先開口招攬。endprint

蒙牛真果粒，喝出營養新滋味，歡迎廣大顧客朋友前來品嘗；

富含多種維生素的新一代果珍隆重上市啦，濃情蜜意，秋冬居家必備，誠邀各位先嘗為快啦……

直到這種時候，我才會慢悠悠地走過去。

大姐下午好，您要不要也嘗一下，非常新鮮的，口感很棒。

不會很酸吧，我牙齒愛過敏，最怕喝酸的。

保證一點兒都不酸，不信您試試？

好吧，那就給我來一杯。這種時候當然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以前，他們都用普通的大紙杯盛半杯的，后來大概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緣故，一來怕顧客喝得太多不經濟，二來也怕有些人只喝一口就隨手丟掉太浪費，再說如今凡事都提倡環保，所以紙杯就做得很小很小，里面裝的飲品幾乎一兩口就能喝光。這樣精致的小杯子抓在手上，更不能大口大口喝了，那會鬧笑話的，要淺嘗輒止，一點兒一點兒地呷，細細品味。

怎么樣？大姐，沒騙您吧，我們這一款口感很不錯的，您要不要再來一杯？

也說不上……好像還是有點酸，跟以前喝的差不多嘛……那就再嘗一下。

話音未落，對方立刻又把我手里的杯子添滿了，而且，還不無細心地叮囑道：您當心點兒，別燙著手了。

事不過三，兩杯下肚，通常是不能繼續再喝的，否則，傻子也能看得出來，你誠心想拿人家的東西解渴呢。我通常會搖搖頭，或者直言不諱地說，感覺不是很好喝，就沖對方微笑一下，迅速走開。

超市大了去了，嘗完這個你可以再去品那個，反正都是免費提供的，只要你愿意。千萬不要嫌人家給的量太少，這樣一路雜七雜八品嘗下去，肚子也會喝得脹鼓鼓的，跟開雜貨鋪一樣。切記一條：不要在同一棵樹上吊著，最好的策略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冷熱酸甜統統試一遍，然后，趁別人不留意時，扭過頭去，打兩個帶著碳酸味的響亮的嗝兒，那感覺還真不賴。

離開超市前，也是忽然想起來，昨天炒菜時味精瓶眼看見底了，生姜粉也剩得不多了，好像還需要兩袋醬油、醋，我正好可以順路買回家。

我知道這種小物件大超市跟社區小店價錢基本相當，而且，這里的調味品一般會更新鮮些，他們很注重生產日期的。辨別一下方向，我就離開了誘人的飲品區。我逛超市還有個特點，那就是從來不拎食品筐，更不推小貨車，即便想買點什么東西，兩只手也是很有限的，不會花太多的錢。

跟翻山越嶺似的，人在一幢幢高大的貨架所形成的悠長回廊中繞來繞去，有種忽然迷失了方向的錯覺，一時分不清南北和西東。這些商家總是狡猾狡猾的，凡是不太值錢又不緊俏的小件貨品，總是被他們擱在最犄角旮旯的地方，往往你得花上老半天，也不一定馬上找得準。

就在我想找個服務員打問一下時，猛然間聽到旁邊傳來一串很響亮的笑聲。

本來，這沒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人們逛商場時，總不能鴉雀無聲的，又不是做賊。特別是那些成雙成對的男女顧客，他們會邊選邊發表各自的意見，什么產品的牌子啦，生產日期啦，性價比啦……更多的時候，那些年輕夫婦或小戀人還會卿卿我我地打情罵俏。可以說這里也是談情說愛的好去處，瞧著滿目的商品，心情能得到撫慰，生活是那么多姿多彩，喜歡一個人會變得很容易。我此刻聽到的聲音竟那么耳熟，熟得好像昨晚剛剛在夢里聽過似的。

這種時候，一個女人的好奇心就開始作祟，那聽似熟悉的笑聲還在時斷時續，只不過被面前的貨架隔開了有些模模糊糊。我滿腦子都在猜測，到底是誰呢，笑得這么放肆這么快活？正當猶豫之際，一輛推車已徑直朝我這一檔駛來。一聽到骨碌碌的車輪聲響起，我便下意識地朝那邊轉過頭去，目光剛一接觸到頂頭站著的那個推車的年輕人，我幾乎馬上又彈簧似的撇開頭去了。

糟糕！不會看走眼了吧，怎么會是……這小子呢？短時間內，我的腦子跟缺氧似的，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其實，每個人在商場逛久了，都有這種討厭的感覺，面對鋪天蓋地的商品，人立刻就渺小起來，簡直微不足道，像試圖搬食物的小螞蟻，有種被裹挾其中難以自拔的惶惑。只不過此刻，這感覺于我而言來得過于強烈。

萬萬沒想到，我們娘兒倆竟然不約而同地逛著同一家超市。也可能是急中生智，我順手從貨架上抄起一只輕飄飄的大袋子，不用猜里面是些膨化食品，別看它有個鼓脹欲爆的大肚子，拿起來會嘩啦嘩啦響，都是用空氣填充起來的，騙小孩的玩意。正好用它半掩著自己的臉面，低下頭假裝看那包裝袋上的字樣，也趁機用余光朝那推車的小伙子再掃一眼。

兒子？是我兒子，沒錯！難怪隔著一幢貨架也擋不住他的笑聲，若是別人的孩子我才不會那么上心呢。這小子下午出門前，不是跟家里說得好好的，要上圖書館去看書嗎？怎么溜達到商場里來了，還興高采烈推著個小貨車，像個快樂的家庭主婦？再瞧瞧他那車筐里花花綠綠的東西，眼看沒地方堆了。我眼珠子都直了。

小祖宗啊，這得花多少錢呀？這兔崽子，賊膽子越來越大了，撒起謊來連眼皮也不眨一下，瞞著我們自己滿世界瞎逛！

也就我剛一詫異的工夫，又聽見一句嗲聲嗲氣的嬌嗔傳來，一個姑娘瘋瘋癲癲徑直跑到我兒子跟前，二話不說就給了我那小子胸口一拳頭。

啊喲，現在的女孩都怎么了，見面動手動腳的？她那一拳頭簡直像打在我心口上了，下手真狠啊。

該死的，一轉眼就沒影了，想甩了我，是不是！

她不但打人，還出言不遜。敢罵我兒子該死的，我看她才是！

人家不過是藏起來逗你玩呢，還真生氣了呀！

討厭！誰跟你玩？人家正逛得起勁呢。

我總算明白了，你們女人逛街的確有癮，我都快活活累死了，咱們能不能找個地方歇一歇。

哼，才逛這么一會兒，你就受不了了，我媽每次上街能足足轉上一整天呢。

我又不是你媽——

呸，狗嘴吐不出象牙，我當你媽還差不多！

聽聽，聽聽，怎么一點兒家教都沒有！怕是墻縫子蹦出來的吧，才屁大一點孩子就想當媽了？真不害臊啊！更可氣的是，人家都說要當他媽了，我兒子還嬉皮笑臉的，哪里像個男子漢樣，哈巴狗似的，丟人現眼！endprint

好了，姑奶奶，算我求你了，咱不轉了行不行？我真的又渴又累，看在革命的情誼上，稍微來點階級同情心好不好？

你瞧瞧，我兒子那沒出息的樣子，我恨不得立馬上去扇他倆耳光呢，低聲下氣地叫人家姑奶奶，虧他張得開嘴！這要是讓他死去的親姑奶奶聽到了，在九泉下怎么閉得上眼啊？

看你態度還算誠懇，那就先去交款，然后再到肯德基待一會兒。

皇后娘娘圣明，微臣簡直要五體投地了！

就知道瞎貧。別高興太早，我可還要看你的表現呢。

放心吧，你讓我追雞，我絕不打狗……

這一切簡直讓我目瞪口呆，肺子險些沒氣炸。

平時在家，我和他爸讓他干一點事情他都支支吾吾，要不就講條件，想方設法問我要零花錢。我們大人能省的盡量省了，可在兒子身上從來都是緊著他的，吃的，穿的，用的，盡量滿足他，生怕在學校讓別人瞧不起。可眼前，他讓那么個乳臭未干的小丫頭指手畫腳、吆來喝去的，這還是我們含辛茹苦省吃儉用一手拉扯大的兒子嗎？都說娶了媳婦忘了娘，他才念到高二，就這副德行了，一個黃毛丫頭就把他使得滴溜溜亂轉，將來要是考上大學有了工作鬼才知道會變成什么樣呢。

此刻，小貨車已掉轉車頭，骨碌碌朝另一邊駛去了，我還站在原地胡思亂想，他們倆早已沒影了。

我忽然緊張起來。腦子里猛地蹦出兩個可怕的字：交——款。

天哪，剛才我兒子推著的那個小車幾乎裝得滿滿的，鬼才知道他跟那個小妖精都買了些什么，估計到收款臺一算賬，少說一二百塊也不定打得住。如今好像什么東西都在漲價，除了可憐巴巴的工資簡直像侏儒的個頭，一點指望也沒有。這個敗家子，他哪來那么多錢啊？就算把平常的零用錢都攢起來，恐怕也不夠，可問題是他時不時要買這買那，怎么可能存下錢呢？

想到這，我簡直要崩潰了，我還記得剛才他們說好要去肯德基的，那更是個花錢如流水的地方，聽說一只雞翅膀就得七八塊，拳頭大的面包里夾塊雞肉和生菜葉子就賣二十來塊，簡直就是搶錢么。不行，可不能由著兒子大手大腳亂花錢，我得跟著他們。

因為是禮拜天，收款臺跟前早排起了長龍，幾乎所有貨筐和推車都是滿當當的，感覺這里的貨物跟不要錢白送似的，那些人一個個歡天喜地樂此不疲。收款員十根手指在鍵盤上起落有聲，每樣貨品都要經過他們貼了膠帶的手指傳送，機械地重復著，識別條碼挨個打價，再一股腦兒塞進包裝袋，收款，找零，出小票，最后還得不咸不淡地說聲謝謝光臨和再見。

這里沒有情感交流，也絕非禮節需要，只是程序性的設置與敷衍而已。眼前的長龍在緩緩移動，我兒子就夾雜在中間，那個女孩花枝招展地站在他旁邊，不時踮起腳尖向收款臺張望，或扭頭貼近我兒子的耳邊嘀咕著什么，表情總怪怪的，像在搞什么惡作劇，笑起來咯咯咯像在打鳴，全然不在乎別人的感受。

交款的人一個接著一個被喂進狹窄的收款臺口，他們在被吞進去時先把身上的錢心甘情愿掏了出來，如數交清后才扔下筐子或推車，心滿意足地拎起鼓鼓囊囊的大包小袋揚長而去。我從來沒有這樣關心過交錢的過程，感覺如此可怕，叫人心慌意亂。我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褲兜，那里有個小小的塑料錢包，僅裝著很少一點菜錢，但足夠下個禮拜花銷了。此刻，我莫名地把它攥牢，再攥牢，仿佛怕它隨時會溜出去被揮霍一空。

正在心神不寧的工夫，兒子前面的好幾位顧客突然就神秘地消失了，丟在一邊的筐車都空空如也。我兒子變成了身先士卒的排頭兵，那女孩正親昵而又迫不及待地推搡著他，兩人歡歡喜喜地往前小跑，黑膠皮輪轆轆滾動，不銹鋼車架震得嘩嘩亂顫，那一串串噪音在我聽來簡直太刺耳了。事情容不得多想，要當機立斷！我像蹩腳的私人偵探，從一開始的鬼鬼祟祟一路盯梢，到現在終于發現嫌疑人露出馬腳，必須做些什么了，否則我將貽誤時機，造成難以彌補的損失。

我很想加快腳步，可到處都是攢動的人頭，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貨筐和手推車。別人肯定以為這個女人想來插隊，都紛紛拿貨筐擋住我，用推車堵塞通道，誰也不樂意將便利拱手相讓。商場變成戰場，一時弄得戒備森嚴，個個很不屑地白我一眼，以示最后的警告。

真要命，來不及了！我兒子手腳太麻利了，他早已經將車筐里的東西稀里嘩啦堆到收銀臺上，那里立刻隆起了一座不小的山包。服務員忙得不可開交，手指噼噼啪啪敲擊鍵盤，忙亂中帶有一種叫人生厭的職業性慵懶。而那個女孩早等在另一頭做接應，將打過價的商品快活地塞進袋子里，兩人一唱一和地，我那顆心啊簡直要蹦到嗓子眼了！

這時，我真想扯開嗓門大喊一聲，因為長蛇似的交款隊伍始終扭動向前，加上貨筐推車像囊腫一樣壅塞左右，想沖到最前面幾乎比登天還難。我一蹦一蹦踮腳朝那收款臺方向眺望，手心直冒涼汗，心急似火燎。一切都太晚了，打票機噠噠噠地發出一連串響音，一張雪白雪白的紙條吐了出來，像無常鬼伸出嚇人的長舌。

您一共消費了一百四十七元九角，有會員卡和積分卡嗎？付現金還是刷卡？收銀員漫不經心地說著，同時用余光掃向下一位顧客。對于她來說，所有顧客都是來這里送銀子的。

老天，該結賬了！一百四五十塊！不是個小數目啊，敗家子！這些錢足夠全家人兩個星期菜錢了，真是造孽！

不知怎地，我眼前忽地一黑，一瞬間竟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感到天在旋，地也轉，耳朵里嗡嗡作響，好似一大群蚊蠅霎時間包圍住了頭腦；喉頭猛然發緊，舌根直戳戳往上沖頂；腸胃莫名地翻江倒海，一股強大的酸不嘰溜的熱潮突如其來。想忍住已不能夠，也就剛剛捂住嘴，先前被我嘗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飲品便一股腦兒地從鼻孔噴涌出來。

腳下潔白的大理石地板已污穢不堪，所有排隊的顧客都把脖子扭得不能再扭了，既好奇又很厭嫌地盯著我的肚子。這些人發出嘿嘿嘿意義模糊的笑聲——他們一準以為我是個不知輕重的高齡孕婦，這滋味簡直令人臊得不敢抬頭。

等我草草收拾完地上的穢物，狼狽不堪地挺直了腰身，再四處找尋時，那倆孩子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剛才所見所聞只是些幻覺——但愿這一切都是我的幻覺啊！

生活有時候就像一個大賣場，有很多很多新鮮玩意兒等著人去品嘗，有些東西嘗過了你還想再嘗，可有種滋味這輩子只要一次，就夠了。

責任編輯 陳蕾endprint